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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萬欽瞭望國際》強人普丁再連任:輕舟又過修憲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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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萬欽瞭望國際》強人普丁再連任:輕舟又過修憲大山

放眼看去,國際社會當今的國家領導人,尚沒有人能夠在權勢上和普丁匹敵。(圖/翻攝自YouTube)

 

作者/戴萬欽(淡江大學美國研究所博士,曾任淡江大學國際學院院長)     

 

普丁果真再度震驚世界了。普丁無疑依法又有權利,將可以在2024年以後競選連任俄羅斯總統了。

 

俄羅斯憲法法庭3月16日已經裁定,經俄羅斯國會兩院通過而由普丁日簽署的憲法修正案,並不違憲。所以4月22日將進行的公民投票,是普丁主導這回修憲案的最後一道程序。曾任聖彼得堡市長的俄羅斯國會上議院聯邦院院長馬特維延科(Валентина Ивановна Матвиенко)表明,公民投票不會因為新冠狀病毒疫情危機而延後。原先有人臆測俄羅斯政府會採用網路投票,但是反政府者批評其容易作票。

 

毫無疑問,普丁為總統連任創造條件的修憲目標,是一定會在公民投票中達成的。與克里姆林宮關係良好又擁有電視频道的金融大亨馬洛費耶夫(Константин Малофеев), 長期主張俄羅斯恢復採行君主立憲制度。他在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高興地説,俄羅斯此次修憲後算是採行「準君王制」(quasi-monarchy)了。

 

普丁係在元月15日於國會發表本年度的國情咨文演說。他在演說中所宣布的重要事項,包括將舉行公民投票進行修憲。他當時說明所將提出進行憲法更動與增加的條款,會包括總統任期以兩任為限,而總統卸任後得在上議院聯邦院擔任終身職議員。而依據俄羅斯現行法律,國會議員享有刑事豁免權。如此,未來的俄羅斯卸任總統可免於被追究刑責。但是,普丁當時也透露要提高總理、國務會議和國會下議院國家杜馬的權力。他並且說將會在憲法中明訂國務會議的地位。既有的憲法條文完全未提及國務會議。所以其只是非正式的總統諮詢單位。

 

俄羅斯政府的國務會議是在普丁2000年首度當選總統後設立的。立法會議則是在2002年設立。國務會議的成員是各地區的行政首長,而立法會議的成員則是各地區議會的議長。兩者都是總統的諮詢機構。

 

俄羅斯新任總理米舒斯金(Михайл Владимирович Мишустин)。(圖/翻攝自YouTube)

 

就在15日當天稍後,梅德維杰夫總理便率領內閣提出總辭。普丁立即同意所請,並任命米舒斯金(Михайл Владимирович Мишустин)為總理。普丁同時宣布,梅德維杰夫將擔任國家安全會議副主席。

 

普丁當天提議修憲並且任新總理的大動作,完全出乎各方意料。俄羅斯國內外各種對普丁修憲的動機和他在2024年任滿後的動向的揣測,立刻紛紛冒出。那個當下最引人注意的猜測是:普丁在2024年卸任總統職務後,不會尋求續任總統,但是為保持他在政治上的操控力,或者是為確保他個人身家的安全過渡,可能會擔任修憲後權力提高的國務會議的主席。提出這種臆測看法的人士,主要是聯想到先前擔任哈薩克斯坦共和國總統約28年的納札巴葉夫所創下的模式。納札巴葉夫在2019年3月20日卸任總統後,仍然藉著擔任國家安全會議的主席,掌握最高實權。

 

納札巴葉夫先前便創立多年的納札巴葉夫大學,校舍雄偉堂皇,曾令筆者在拜會時為之動容。其經費充裕及禮聘眾多外籍名師,都反映出納札巴葉夫自開國以來所建立的特殊領袖地位。由中國問題外交家出身的新總統托卡耶夫,現在完全將納札巴葉夫奉為太上總統。

 

只是普丁佈局的面貌及用心,確實撲朔迷離,讓人一時不能完全猜透。經過大約三周之後,普丁竟然就在世界主要大國都正為新型冠狀病毒肆虐頭痛不已之際,又在2月12日作出峯迴路轉的驚人之舉。普丁竟然發動國會議員在該日提案主張憲法修正案的新條款,可以讓他既有的四次總統任期不列算而歸零遂能再度競選連任總統。事實上,普丁元月十八日在聖彼得堡出席二戰紀念活動時演講的話,言猶在耳。他當時尚曾憂心形之於外地說,他擔憂俄羅斯的政局,會回到蘇聯在1980年代上半期的情況。他表示反對蘇聯式領袖終身制。他批評國家領導人不宜一直抓緊權力不放,非要掌權至斷氣方休,而忽略安排權力有妥善的過渡。當時的蘇共總書記布里兹涅夫、安德洛波夫和契爾年柯,確實是如此在任內病故。史達林更是至死方休。

 

原本有觀察家研判克林姆林宮訂有一個「2024戰略」,故意讓普丁2024年是否真會告退的問題保持模棱兩可狀態。目前外界仍然多不清楚普丁究竟在何時便已經決定表露決心事不宜緩。真的是新型冠狀病毒肆虐的世界性威脅,促成他決定時機不可再拖嗎?他先前的表態,確實是言不由衷嗎?大抵上,普丁在下了決心的那一刻之後,他的柳暗花明行動,既是有縝密步驟規畫,也是有節奏的。

 

其實,當普丁元月15日在對國會的國情咨文演講中,宣布憲法不少條文有修訂必要時,還是有一些觀察家懷疑他可能仍會藉修憲䅁尋求連任總統。可是普丁矢口否認有此意圖。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2月12日在國會出現普丁既有任期可不列入計算的提案之後出面解釋說,是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加劇和全球情勢動盪,促成普丁毅然決然轉向。而國際通訊社報導,有觀察家立即將普丁突然亮牌視同發動「政變」。而另外也有專家分析說,普丁樹敵太多,而倚賴他的親信也多,是退不得的。

 

普丁善於營造形象。他既樂於展示雄渾體魄,更長於塑造意志堅強的鐡漢形象,他二十年來多次將頹勢挑戰扭轉局面而致勝。(圖/翻攝自YouTube)

 

普丁是大強人,他的霸氣和權力,超過一般自由主義民主社會(liberal democracy)下的強勢總統。但是,俄羅斯今天容許若干有時能夠配合又礙不了大方向的小黨有生存的空間。普丁對俄羅斯自由民主黨的主席日里諾夫斯基便是以籠絡為主要手段,俄羅斯共產黨長期都分享到一些資源。英文報紙莫斯科時報,一直持續批評普丁和執政的團結俄羅斯黨,但其始終並未遭關閉,此刻也依然發聲批評普丁及甫上任的新總理米舒斯金。

 

普丁蓄積又掌握的雄厚實力,讓俄羅斯國會上院聯邦院及下院國家杜瑪,都毫無力量阻擋他的修憲連任攻勢。國會兩院固然在表決此次憲法修正案時出現少數議員缺席或者棄權,卻竟然一共只有一票是反對通過,的確太不尋常。

 

而膺命於2月12日在國家杜瑪提案主張修憲案明訂總統的既有任期,都可歸零計算的議員德瑞絲柯娃(Валентина Владировна Терешкова),並非泛泛之輩。她年髙德劭,高齡83歲,曾為紅軍少將,是英雌,是蘇聯第一位女太空人。她屬於執政黨。而挑選女性出面,便是精心設計。

 

不過,俄羅斯民間仍有若干反對聲音。有350多位各界知名人士聯合署名在反政府媒體官網上刋登公開信呼籲阻止憲法修正案通過。從網路發聲揭弊並設立揭弊網站起家的異議人士納瓦立,便依然抨擊不懈。納瓦立從2001年積極擔任反政府街頭示威活動的代言人。納瓦立在2013年曾被獲准登記參選莫斯科市長,竟得到百分之27的選票,超過克里姆林宮智囊事先的盤算。但是納瓦立的顧問米洛夫(Владимир Милов)預料,納瓦立無力動員激烈聲浪反對普丁推出的公民投票。由流亡海外前石油大亨霍多爾柯夫斯基所資助的反對團體「開放的俄羅斯」(Открытая Россия),也放言批評。

 

但是,此刻莫斯科市政府正以防疫為理由禁止五千人以上聚集的遊行示威,禁令將維持到4月10日。所以,莫斯科街頭不能有大規模的民眾示威行動。另外,這次的修憲案增列曾經在國外有永久居民身份者,不可竸選總統,而且候選人在申請登記前必須在俄羅斯連續居留25年以上。既有的規定條件只是十年而已。所以,納瓦立未來將沒有機會成為總統候選人了,這也是俄羅斯政情的一項重要發展。普丁在2024年時再度參選總統時,將毫無有實力的人士能出面抗衡。

 

普丁善於營造形象。他既樂於展示雄渾體魄,更長於塑造意志堅強的鐡漢形象,他二十年來多次將頹勢挑戰扭轉局面而致勝。普丁二十年來將俄羅斯政治精英的競爭,由葉爾辛時代的多座金字塔競爭系統,轉化成單一金字塔系統(single-pyramid system)。也就是他已經將政治精英,轉變成一個大型的全國性政治機器。

 

在愛爾蘭教書的學者羅賓遜(Neil Robinson)將普丁政權歸類為「選舉威權政權」(electoral authoritarian regime),意即,選舉其實乃是當政者合法化既有威權的工具。

 

這次的修憲共改動原憲法條文4百多處。克里姆林宮在網站上準備了多達68頁的說明文件。普丁視自己為保守派。去年他甚至公開嘲諷自由主義已經是過時無用了。他此次也在修憲案中使力鞏固俄羅斯東正教信仰的地位。普丁先前一次大修憲時,將總統的任期自2012年起,由4年增長為6年。

 

普丁在頭兩任總統任期屆滿時不修改憲法而願意安排自己擔任總理,在形式上屈居於總統梅德維杰夫之下,其實曾經為普丁博得不少讚揚。那様風格特殊曾經施行4年的雙人行自行車(tandem)治國模式,如今則是此情可待成追憶。

 

前總理梅德維杰夫在俄羅斯國內的聲望始終不高。(圖/翻攝自YouTube)

 

梅德維杰夫在俄羅斯國內的聲望始終不高。普丁直到3月3日方以總統第175號命令指示國家安全會議新創的副主席職位的職掌。目前一般將此新職位,視為是權宜之計,目的係在讓梅德維杰夫能夠顏面光彩卸下總理職位。國家安全會議的實權人物,是已經在任達12年之久的秘書帕儲謝夫(Николай Платонович Патрушев)。帕儲謝夫是格別烏科班出身。

 

普丁本人在3月10日在國家杜瑪演講時,曾親自列舉他何以支持修改憲法中對總統任期所作規定條款的理由。他的說法是:國際油價遽跌,新型冠狀病毒威脅擴大,以及國內外潛在敵人都伺機動亂,造成俄羅斯的安定遭逢嚴峻挑戰。3月13日俄羅斯國會兩院通憲法修正案,普丁次日即簽署憲法修正案。

 

在新總理米舒斯金元月16日上任後,原本有不少人揣測國會改選會提前進行。普丁則在國家杜瑪表明,不會進行國會提前改選。當然,現在正是對抗新冠狀病毒威脅最關鍵的時刻,國會要提前改選,畢竟不宜。

 

普丁當然也可以藉新任命的總理米舒斯金進行一些內外政策的微調。普丁是不走的,而總理的任命,在現行俄羅斯憲法下不須經過國會的同意。回顧過去,葉爾辛晉用過四名總理和兩名代理總理。普丁在第一任及第二任總統任期內也先後任命三人為總理。米舒斯金總理未必能一帆風順只居普丁之下到底。米舒斯金不屬任何政黨。他先前連續近十年擔任稅務總署署長,算是已經透過稅務而熟悉俄羅斯各地區的基本情勢。

 

米舒斯金甫上任便無政治蜜月期可過。普丁在發動修憲又拔擢舒斯米金為總理時,竟然和沙烏地阿拉伯由對立到聯手操作石油增產讓世界油價大跌。油價大跌是否會讓俄羅斯原本成長停滯的經濟更加惡化,立刻是對米舒斯金政績的嚴峻考驗。目前美國確實是減產頁岩油。但是,一旦疫情減緩,國際社會對石油的需求會回升。尤其盧布近來也續大幅眨值,米舒斯金必須撑住盧布的滙率。米舒斯金先前不曾是政治明星。英文的莫斯科時報在他獲任命為總理時,就質疑他和妻子及兩名兒子名下的房地產何以能夠在近年內暴增。而不少觀察家懷疑他有實力壓下軍事與國安集團(Силовики)要求大幅增加預算。

 

修憲的公民投票程序,當然多少可以增加普丁尋求長任總統的合法性(legitimacy)。普丁在公民投票於4月22日完成後,於法理上將有權利爭取再擔任總統16年。普丁得到量身訂製的憲法賦予權利,幾乎等於可以擔任終身總統了。其實,他早在第三次選上總統時,就被一些國際媒體稱為普丁大帝。而4月22日的修憲公投日,湊巧是蘇聯時期所訂定的列寧誕辰紀念日。

 

美國詹姆士城等智庫和衞報等一些英美媒體已經刋出文章,批評普丁藉由採取修憲案得到再選總統的合法性。英國的經濟學人周刊,則批評普丁此次是重施故技,乃是複製2014年處理克里米亞問題的手法。克里米亞是先在三月舉行公民投票宜示獨立並決定希望加入俄羅斯聯邦。而俄羅斯隨即在四月舉行公民投票修憲,將之納入版圖。

 

普丁此刻當然已經是勝算在握,可是他完全沒有鬆懈爭取和民衆溝通。他近來在塔斯社下屬的電視频道一系列訪問中,認真又強勢地辯護包括民生問題在內的各種施政主張。他特別在電視訪談節目中,引用沙皇尼古拉二世時代負責中興大業的首相斯托利賓(Петр Аркадьевич Столыпин)的話,強調自己的初衷和心境。「你們希冀的是動盪,而我需要的則是一個偉大的俄羅斯」。斯托利賓在政權問題上保守,但是在農經改革方向上頗為突出。他遭革命黨人暗殺後葬於基輔的文化名勝洞窟修道院,筆者28年前曾經順道憑弔。今天的俄羅斯人,對斯托利賓在帝制時代謀國忠誠的苦心孤詣,多持肯定態度。他的文集和語録都有新版本刋行。

 

今天,超過40歲以上的俄羅斯人,飽嚐俄羅斯聯邦在葉爾辛總統時代施行民主卻未能克服社會失序的痛苦。他們目睹車臣共和國的獨立建國運動對俄羅斯聯邦根基的嚴峻挑戰。雖然普丁的經濟政策的確有不少缺失,但是他們大抵認為普丁的興革,畢竟安定住社會,也保住俄羅斯人民對國家的榮耀感和信心 。普丁違反了葉爾辛的意旨,將國歌改回蘇聯時的曲調。

 

不過,任何國家的領導人,能夠在某一特定時間點上,對國家樹立重大貢獻,便已經有了歴史地位。

 

普丁現在完全掃除可能跛腳(lameduck)的問題,完全是可進可退。(圖/翻攝自YouTube)

 

放眼看去,國際社會當今的國家領導人,尚沒有人能夠在權勢上和普丁匹敵。普丁雄才大略,長期維持大約七成的民意支持率。他在順勢併吞克里米亞時,在國際上備受譴責,但是在國內聲望上卻是創下新髙峯。

 

普丁現在完全掃除可能跛腳(lameduck)的問題,完全是可進可退。或許普丁覺得,就是先讓世人猜不透他最终的選擇,也是一種樂趣。和國家行為者一様,能創立新遊戲規則,或是凌駕一般遊戲規則束縛的人物,就是霸者。普丁所鍊成掌握大局的底氣,是旺沛,又睥睨當今世界其他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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