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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傳記》劉師舜 (十七) 劉大使駐墨西哥一頁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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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傳記》劉師舜 (十七) 劉大使駐墨西哥一頁滄桑

劉師舜大使肖像。(圖/作者劉敦仁提供)

 

作者/劉敦仁

 

《優傳媒刊介》

劉師舜(1900~1996)大使,中華民國著名外交官,中華民國與加拿大關係奠基者,二次世界大戰後廢除不平等條約第一人。曾任加拿大公使、大使,外交部政務次長、聯合國代表團副團長兼託管理事會首席代表、墨西哥大使。退休後致力於中國典籍、詩詞之英譯,享譽國際。

 

劉師舜早年畢業於清華大學預備科,後以美國退還中國之庚子賠款赴美留學,先後獲得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學士、哈佛大學碩士、哥倫比亞國際公法博士(1925年3月)等學位。劉大使學貫中西,溫文儒雅,畢生對開拓中國外交關係及開展中西文化交流,有不可磨滅之貢獻。惜因人事傾軋,劉大使個性耿介,雖輩份、事功皆在蔣廷黻、葉公超之上,1958年被以不明原因、無退休金逼退,劉大使默默承受,含恨在美以著述終老。

 

其長侄劉敦仁先生勤於探索蒐羅,窮十年之力寫成劉師舜傳記,以遂心願。書中有關中國外交史之照片、文件、書信等珍貴史料極為豐富,有關外交關係之突破、經營、委屈求全等諸般情節,即在今日亦深富啓發,至於劉大使之政壇際遇更可窺當年官場文化,無不耐人尋味,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中華民國近代外交史鉅著。

 

《優傳媒》獲作者授權,即日起選録有關劉大使事功章節,每周三見刋,以饗讀者。

劉師舜在1956年調離聯合國,前往墨西哥出任駐該國特命全權大使,墨西哥的政治局面,就無法如在加拿大時代那樣一帆風順了。

 

墨西哥和中國的外交關係,始於1903年滿清末年時代。那時候清朝廷是以欽差大臣名義派赴美國擔任外交使節。墨西哥的外交官員,是由派赴美國的使臣兼任。首任駐墨西哥的使臣為梁誠 (1903-1907)。隨後由伍廷芳接任 (1907-1909),一直到中華民國成立後,首任駐墨西哥公使張蔭棠 (1909-1912)是清末最後一任駐墨西哥的使臣,民國後由其繼續留任。

 

直到1944年7月23日,中國和墨西哥雙方將公使館升格為大使館, 幾乎是和美國及加拿大同一時間段進行。首任大使為陳介 (1944-1945),馮執正繼任 (1945-1956),劉師舜是第三任駐墨西哥的特命全權大使 (1956年4月-1958年3月)。

 

(1956年6月劉師舜大使 【中立者】向墨西哥總統呈遞國書場景)

 

 

劉師舜於1956年奉調到墨西哥擔任特命全權大使,接替在墨西哥已擔任了近11年的大使馮執正。由於馮大使有極其積極戀棧的意圖,雖然大使的任命是最高當局的決定,馮大使在下意識的抵觸情緒下,將他離職的原因歸罪於劉師舜的到任。而劉師舜對這位前任大使內心的不滿卻全然不知。

 

 

(中華民國原駐墨西哥大使館的前門全貌)

 

劉師舜出任墨西哥時,正值墨西哥執行革命黨 (Institutional Revolutionary Party) 執政,時任總統為阿多爾夫. 路易士. 科爾廷內斯 (Adorfo Ruiz Cortines) 墨西哥總統具有極濃的軍人背景,曾參加當地政變,逐步進入政壇。缺乏國際外交經驗。時任外交部長為路易士.帕蒂雅.乃爾夫 (Luis Padilla Nervo),是一位資深的外交官。他出生於1898年,在墨西哥,華盛頓首都,布宜諾賽勒斯及倫敦等地學習法律及經濟學,長期任職於聯合國。

 

在呈遞國書後,劉師舜再次施展他的外交手腕,雖然其國家元首為軍人出身,與加拿大首相的溫文儒雅截然不同,而且臺灣的國際力量已經是到了窮途末路的階段。代表國家出任大使,其工作的順利與否,端看兩國之間的關係如何。國民政府退守臺灣後,經常需要看外界的臉色來行事。劉師舜身處逆境中,仍然盡其所能,建立維護與墨西哥朝野開展友好關係。

 

然而墨西哥政府由於總統出身軍界,對外國際事務缺乏廣泛經驗,而外交部長骨子裡是緊跟美國立場。而且幾乎在華僑較多的駐在國,都呈現出僑界分裂的複雜現象。墨西哥首都也不能倖免。

 

(劉師舜到任後與墨西哥總統科爾廷內斯 【中】及外交部長乃爾夫【右】交談)

 

實際上墨西哥雖然國家貧窮,卻在拉丁美洲西班牙語系國家中,仍然擁有龍頭的地位,加之與美國比鄰而居,政治上受制於旁邊的強國,帶著輕視態度和臺灣交往也很自然,當時和墨西哥的外交關係也只是一廂情願的運作,台灣在墨西哥派駐全權大使,墨西哥在臺北卻只開設了沒有大使的大使館。劉師舜心知肚明,駐墨西哥的外交工作,將是一場忍辱負重的任務。

 

那時候墨西哥的僑界,因中國政黨的紛爭而形成不同的派別,給大使館造成對僑界工作的巨大壓力。大使館裡除了大使外,一共只有官員三人,既要應對外交對華政策模稜兩可的墨西哥政府外,還要平衡分裂的僑社。工作難度之困惑以及險象環生的危機,令劉師舜外交生涯從出使加拿大的一帆風順,繼而在聯合國的有驚無險,到墨西哥幾乎是深陷泥潭。充分反映出中華民國從抗戰期間一躍而為世界強國地位,接著在聯合國處境艱險,繼而在國際環境中,看人臉色進行外交工作。

 

劉師舜是在1956年4月派駐墨西哥,館員三等秘書黃彰位於同年10月9日到墨西哥履新,負責護照及僑務工作。然而在他到任半年之間,僑界即傳出中國大使館有外交官在為當地華僑辦理護照及有關證明文件時索賄的卑劣情事。消息傳到大使辦公室,一生奉公守法,清廉自守的劉師舜大使得悉後,先在僑界實地瞭解真實情況,即在大使館張貼公告,力圖阻絕貪贓枉法的情事再次發生,有損大使館的聲譽。

 

因為黃彰位三等秘書在大使館是唯一負責護照等事務的官員,因此遭到大使的告誡。該官員認為有損其人格和聲譽,遂產生報復心結。於是他在僑界交結了對臺灣有意見的僑胞,組織莫須有的罪狀,展開對大使的攻擊,甚至偽造僑社名稱及負責人姓名,不僅在僑界散發傳單,手段極其下流,甚至在墨西哥政府內假傳資訊。黃彰位並將當時由外交部沈昌煥次長率領訪問拉丁美洲,無法訪問墨西哥的責任也推諉給劉師舜,認為是因為大使和墨西哥之間的關係不睦,導致訪墨流產。

 

實際上那時候墨西哥對臺灣的態度已經非常冷漠,即使雙方有外交關係,墨西哥已經暗中和北京互通款曲,甚至公開在墨西哥首都舉行來自大陸的畫展。黃彰位對外散佈的傳單,居然也將墨西哥和大陸的文化交流歸罪於劉師舜大使。他應當知道劉師舜在加拿大的傑出外交政績,卻仍然毫無根據地污蔑劉師舜。

 

另外墨西哥的犯罪率極高,旅居當地華僑時有被害的悲劇發生。其中相當大的案件是前任馮大使期間所發生而一直沒有破案。黃彰位等人也將這些不幸事件歸罪於劉大使。在劉師舜上任後一年內曾發生的兩起兇殺案,他都立即進行了交涉並向臺灣方面備案,均收到僑務委員會的復電,一封是民國45年(1956)6月12日 ‘僑(45)37101號代電’ 譯文,一封是民國46年(1957)8月31日 ‘僑20378號代電’譯文。均可證明當時大使館對兩兇殺案的重視及認真辦理:

 

 

劉師舜對其部屬因受到訓斥而產生的報復手段深感遺憾,認為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但事情並不就此罷手,他們居然進行更為毒辣的行徑,首先在墨西哥政府官員前進行讒言,說劉大使在外詆毀墨西哥政府。1956年12月25日臺灣出版了蔣中正撰寫的 ‘蘇俄在中國’一書,而墨西哥僑界竟然傳出劉師舜批評該書的內容。種種跡象反映出黃彰位等一夥,要將劉大使 ‘置之死地而後快’的陰謀。

 

黃彰位根本不瞭解,劉師舜在出使加拿大一年內,即通過和加拿大政府的合作,促成了蔣夫人宋美齡訪問的盛事,而當時蔣中正在重慶還只是軍事委員會委員長,理論上不是國家領袖,加拿大在蔣夫人到訪之前,還因為不具備第一夫人的地位,為此,時任駐加英國總督表示不會去火車站迎接蔣夫人。是劉師舜的積極爭取,最後英國總督伉儷親自在車站迎接蔣夫人,一時間將中加兩國的關係推向高峰。

 

以劉師舜的人格和外交經驗,黃彰位一行對他子虛烏有的挑撥,居然臺灣方面還認為真有其事。導致最後時任外交部長葉公超向劉師舜直接去函,要求其自行辭職。

 

這是中國近代外交史上的最大冤案,因為小人的誣告,外交部不分青紅皂白,也不作認真調查,更不准許劉師舜回台說明情況。就草率地要求一個聲譽卓著的外交官自行辭職。不僅事關劉師舜的名聲,也直接導致他服務了三十一年外交工作的嘎然夭折。更是中國外交界的巨大損失和耐人尋味的恥辱。

 

由於劉師舜批評蔣中正的著作 ‘蘇俄在中國’,和墨西哥政府之間發生矛盾的謠言也在墨西哥坊間流傳,給劉師舜造成不少壓力。雖然他先後致函給時任外交部長葉公超,兩位次長沈昌煥和周書楷,除了葉公超看在過去多年的同事關係,給劉師舜回了信之外,其他兩位次長卻如石沉大海。外交部兩代之間的隔閡也由此浮出水面。

 

葉公超在抗戰勝利還都後,回到南京和劉師舜共事。他時任常務次長,劉師舜為政務次長。由於葉公超夫人長期旅居美國,所以在南京一直是獨居,幾乎每逢週末,必然會在劉師舜官邸消磨時間。當時筆者還在童年,但仍清晰記得,他到劉師舜官邸,基本上都和劉師舜及先父等玩所謂的 ‘衛生麻將’。 麻將桌旁放置著公家電話,只要電話鈴一響,那必定是總統官邸的召令,於是立即起身前往商談公事。那時候,葉公超表面上對劉師舜有同事間親密關係,實際上因為劉師舜的學識才幹,在他心目中視為是他事業上的競爭對手。

 

到了臺灣之後,國民黨以彈丸之地,要容納跟隨到臺灣的公務員,無異僧多粥少,於是暗中較量的矛盾層出不窮。外交界也不例外。劉師舜等一代是民國初年培養的外交精英,已經給外交部造成人滿為患的局面。國民黨始終未曾料到的是,其政權竟會退卻到臺灣小島上。為了生存,外交界兩代之間的矛盾,已非行政規律或是道德準則所能平衡得了的。

 

葉公超收到劉師舜信件,希望能安排他回臺灣,就墨西哥所發生的謠傳,當面一一解說。那時候這些留學外國的外交官,都習慣用英語互通音信。所以葉公超和劉師舜之間的信件也是用英文書寫。葉公超的簽名是喬治.葉 (George Yeh).

 

1958年2月8日,葉公超給劉師舜發了一封英文書信,信中一開始就通知劉師舜,即墨西哥外交部電知該國駐華盛頓大使館,向臺灣的外交部發出外交照會,請中華民國召回駐該國大使。此事非同小可,一個國家的外交機構不直接向友邦發文,卻轉了一個大圈子,由其駐美國大使館行文。墨西哥政府的這一舉措,肯定事有蹊蹺。要求臺灣召回大使的理由是,該大使不止一次公開批評墨西哥外交部長,因此成為不受歡迎的使節。

 

葉公超的信中還直截了當的說,為了劉師舜本人及外交部能順利解決這一外交風波,最好的方案就是劉師舜立即向外交部提出辭呈。與此同時,外交部也將照會墨西哥,不久公佈繼任人選。葉公超在信的結尾處,毫不掩飾地告訴劉師舜,將不會考慮安排他出使其他國家。

 

令劉師舜不解的是,僑團的矛盾,以及大使館內官員的貪污正鬧得沸沸揚揚,而且陸續傳到臺北,此刻又有墨西哥要求臺灣撤換大使的外交風波,無異是火上加油。加之又有人中傷劉師舜批評蔣中正的著作,’蘇俄在中國’,就成了對劉師舜的致命打擊。

 

劉師舜是在2月19日才收到葉公超的航空信,當日即以健康理由擬就辭呈,以458號電文拍發給葉公超,並將該電文在次日用航空信郵寄給葉公超:

 

     劉師舜辭呈手稿 (1958年2月19日)

 

事實上當時墨西哥和臺灣之間的外交關係,若即若離,葉公超在三月十八日,曾在致劉師舜電報中提及,之前向墨西哥外交部提出繼承人選的目的,只是試探墨西哥是否會接受臺灣的外交官。意即葉公超早已意識到墨西哥對臺灣的態度頗為曖昧。

 

而從葉公超要求劉師舜提出辭呈後,兩人仍然相互有書信及電報來往。如三月五日劉師舜的信中向葉公超提出,任命何鳳山接替出任駐墨西哥大使的電文,是經過臺灣駐華盛頓大使館轉交給墨西哥外交部的,這不僅令人懷疑,墨西哥的外交是順從於美國的殖民外交,而且是對還未離職的現任大使極端的有欠厚道。劉師舜就墨西哥的情況向臺灣外交部發出照會表示,當事人應該有權利作出反駁。劉師舜曾提出願意回臺灣作當面解釋,但這一要求並未被葉公超接納。

 

在三月十七日致葉公超的信中,劉師舜很坦率地指出,當天中午他曾前往墨西哥外交部,向外交部長帕迪納. 乃爾夫 (Padilla Nervo) 辭行,在交談中,墨西哥部長直率地告訴他,要求臺灣給劉師舜調職,僅僅是基於兩個美國人簽署的一封密告信,而這兩個美國人並不是駐墨西哥大使館的外交人員。這封密告信還送達至另一位內閣部長。

 

乃爾夫部長還說,他從未向駐華盛頓大使提到,劉師舜曾公開批評外交部長本人,認為那一定是個誤會。他堅定地對劉師舜稱,他從未訓令墨西哥駐華盛頓大使宣稱劉師舜是一個 ‘不受歡迎的人物’(Persona non Grata),也從未要求臺灣方面撤換劉大使。只是感覺到也許這個地方不適合劉師舜,所以建議臺灣給劉大使調換一個更能發揮的國家。乃爾夫部長不無遺憾地表示,原先以為建議臺灣方面給劉師舜調換一個更好的國家,萬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結果。

 

當然在外交場合裡,使用不得罪人的外交辭令,是一個慣例。墨西哥外交部長和劉師舜的談話,表面看來,墨西哥部長將自己的作為推得一乾二淨,因為他不可能不知道,作為一國的外交部長向友邦提出調換大使,含有極其嚴肅的影響力,即便詞句含蓄,收到這樣要求的友邦,不見得會認為是玩笑。

 

乃爾夫部長對劉師舜的談話,表面看來是典型的外交辭令,其實真正的內涵是 ‘鱷魚的眼淚“。乃爾夫部長說,他向臺灣方面要求調劉師舜到另一個國家,其實是違背了外交界的運作。一個國家的外交部長,有什麼理由要求對方將其大使調往更為適合的國家?如按照此邏輯,墨西哥的外交部長豈不是在友邦前自揭其短!認為劉師舜學養高深,經驗豐富,無法在他面前有任何見不得光的行徑,最終出此策略將劉師舜調離。

 

事情已經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而在臺灣那邊,數十年來,劉師舜始終認為的良師益友,此刻都為了明哲保身,對劉師舜的遭遇只作壁上觀,對劉師舜的陳情書信也都置之不理。

 

葉公超在三月二十二日致劉師舜的信件中,充分展示了上級的權威,在信的末尾,他斬釘截鐵的語氣告訴劉師舜,不必再向任何部門尋求協助,也不要向他提出出使任何國家的要求。因為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他僅僅告訴劉師舜,唯一可行的是給他一個外交部顧問的閒職。

 

至此劉師舜黯然地離開了他生命中最後一個外交職務。既然外交部不允許他回臺灣,又不給他有解釋墨西哥任期內所發生的一切,那麼葉公超曾建議他回外交部,也不過是提供一個蹲冷板凳的權宜之計。外交部甚至完全剝奪了劉師舜三十一年服務應有的退休金等福利。

 

 

作者簡介

劉敦仁,出生於上海,幼年時隨父母遷居臺灣,在臺灣修畢大學後,負笈西班牙,專研西班牙文學及世界藝術史,後移居義大利,在梵蒂岡擔任大公會新聞辦公室中文組工作,工作結束後,入羅馬大學研習宗教考古,專題為羅馬的地下古墓。

 

1960年代曾任聯合報駐馬德里及羅馬特派員,撰寫歐洲文化藝術航訊,頗富盛名。

 

其後因工作需要,移居加拿大,先後在多倫多大學和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研究院繼續西班牙文學研究,隨後在加拿大從事教學工作,並赴英國及上海等地講學逾14年。 1978年第一次作大陸之行,此行使他決定放棄教學工作,而轉為文化交流,進行美國、加拿大和大陸之間的教育和文化交流工作迄今。

 

2012年是中華民族建立共和百周年的一年, 他特地邀請了六十餘位辛亥先輩後裔執筆撰文, 並彙編成《民族魂》一書出版。近作外交耆宿劉師舜大使的傳記,是他費時十年的心血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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