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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昂貴的享受,你有沒有試過?《巴士四點見:高野文子短篇作品集》│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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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昂貴的享受,你有沒有試過?《巴士四點見:高野文子短篇作品集》│臉譜出版

世界上最昂貴的享受,你有沒有試過?--鄭衍偉(Paper Film Festival總策劃)

忙碌的現代人都嚮往偷閒,一旦有空,卻又急著把時間填滿。如果讓自己寧靜下來是一種奢侈,那麼定睛凝視,大概是世界上最昂貴的享受吧。囫圇吞棗、行色匆匆、過目即忘,或許只有在被迫的狀況下才有辦法放慢腳步,譬如疲倦,譬如大病一場。

在〈臥病在床的友子〉眼中,住院是無比好玩的時刻。她鑽到床底下,攀在窗緣邊,發現世界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不管是從床隙之間偷窺護士和同房的小朋友,還是閱讀夜晚變換閃爍的霓虹燈,我們跟著她一起自得其樂。最驚人的是,從頭到尾我們住在友子腦中,從她的眼睛向外看,聽著她自言自語,甚至看見她回憶中的夏日、庭園與雜貨店。為了讓我們一同看到友子凝視的世界,高野文子使用了極其驚人的技巧,整篇作品幾乎都用主觀鏡頭「拍攝」。當我們循序漸進讀完作品,我們才發現,我們換了一對眼睛。

童心的觀察與想像,讓我們得以換個角度觀看自己。〈東京可樂波古〉讓我們用小精靈的角度體驗90年代的都市生活。公司櫃子上塵封已久的紙袋裡有著另一間公司,日常情侶的生活中有著另一對小精靈情侶,尺度的改變與對照帶來一種喜感。視線在這篇故事多扮演一種角色,當我們從洗衣機水槽底往上看到小精靈在划船,它是一種想像力的畫面奇觀;但是當神話傳說的小精靈跟人類一同過起通勤上班、嚮往名牌或講究環保的生活,又讓我們意識到人類生活有點荒謬。

高野文子說自己是透過身體經驗來編故事。打開包包,手指和身體的肌肉會跟著變換角度、雨後的氣味可以喚醒濕潤的腳步和泥濘⋯⋯長年的身體經驗串成一種聯想遊戲。這種創作方式不僅使她畫面無比生動,更讓我們透過「視線」感受到更深的情緒伏流。

〈巴士四點見〉,當主角在P.70聽完叔叔的道賀之後,畫面停頓了兩格。她的身體前傾,彷彿打瞌睡一般望見自己的皮鞋,整個人快要傾倒撞上前面的椅子,就在這時車掌大呼一聲「要,發車囉——」,這才讓她坐正,像是突然回神。這個聲音伴隨著畫面鏡頭劇烈轉動,從俯瞰、斜側到整個倒轉180度,這奇怪的分鏡大家可能從來不曾在任何影像作品中看過。假使你的視線停留慢一點,或許會發現發車聲加上畫面的旋轉,讓我們感覺彷彿車子拐了一個大彎離開巴士站,甚至讓你聽見轟轟的引擎聲。而P.71最後一格,也巧妙引導讀者的視線接到下頁膝蓋上那一盒準備送禮的泡芙。這個從胸口往下俯瞰的取鏡,一般電影也極少出現,這是女主角的視線,我們又再度體驗到〈臥病在床的友子〉的幻覺,進入女主角腦中向外看,甚至跟著一起胡思亂想。轉開螺絲要用多大的力氣呢?咦?就出現了一個小人。一隻小豬在搬磚塊,哎呀!原來是前面的人的衣服的圖案。這些愛睏之際的畫面,一方面讓我們跳進女主角的意識流,一方面也讓我們感覺到她的不甘情願。

許多論者提及高野文子的視線和取鏡可謂空前絕後,她有時候甚至刻意不強調角色的臉,畫面中響起旁白說話的聲音,可是人物的表情被隔絕在畫框之外。這種場面安排極其電影,像是客觀的長鏡頭,角色在其中自由來去,目的是讓讀者將注意力集中在動作或者場景當中的細節。就電影語言而言,每個鏡頭的構圖,都帶著視線的意義,然而高野可以從醬油罐的角度看(〈奧村先生的茄子〉),也可以從腳踝的高度看(〈美麗小鎮〉),簡直像是神明一樣悠遊在3D立體電影的世界,讓人嘆為觀止。然而跟著她流暢的說故事技巧翻頁,我們並不覺得她在炫技,反而看呀看地感到一絲內在的平靜。

當大友克洋與高野文子這對80年代日本漫畫新浪潮戰友對談,他們聊到過去漫畫基本上被當成一種輕鬆簡單的娛樂讀物,可以快速閱讀,可是高野卻反其道而行,要求讀者慢慢看。當作者這樣用心經營,沒有任何一個格子只是過場,讀者也必須投入,但同時獲得更多的驚喜報償。高野文子不靠對白推進劇情,單單運用視線表達更多意涵,這讓她的作品更耐看。心理學家齋藤環細讀她的得獎大作《黃色之書》超過50次,至今還是會發現自己沒注意到的巧思。作家川上弘美長年推薦高野文子,單單《巴士四點見》這本書她就買過三遍送人。

高野自陳每篇作品都經過相當冷靜的計算。〈我所認識的那個女孩〉通篇採用俯瞰的視點呈現,讓我們和角色保持距離。P.98.99,當旁白評論著維亞妮的個性,讓我們尾隨她帶弟弟妹妹出去玩,畫面的留白也跟著越來越大。畫面留白並不是為了偷懶,空間這麼大,彷彿讓我們也感覺和角色距離更遠。連最後一格的評語,都刻意塞在最邊邊的角落,讓我們的心跟角色一起步向遠方。這種計算在略帶科幻色彩的〈奧村先生的茄子〉P.199更加經典,高野透過一種動畫接龍的運鏡,畫面從校園裡的人、草上的蚱蜢、青蛙、水溝邊的空盒子⋯⋯一路拉開,在人生的某一個片刻,同時同地也存在許許多多不同的人與動物的人生抉擇。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

高野文子極其早慧,早在第一部作品《絕對安全剃刀》就每篇故事換一種畫風,從少女浪漫、社會反諷到浮世繪,超越文類想像,天份與技巧都無比驚人。她的作畫方式相當獨特,會根據自己設定的故事場景繪製不同的畫面分鏡,找到適合的就剪下來,用膠帶拼成原稿大小之後再謄一遍繪成原稿,這讓她難以像一般商業漫畫家一樣快速創作。身為漫畫新浪潮世代出身的作者,她認為漫畫每一篇都應該要有所突破,不論表現方式還是作畫風格,每篇作品都要獨立經營。二十年來即使作品稀少,卻一直活躍於第一線。許多日本評論家說她的創作如同純文學,隸屬於「純漫畫」的系譜,像是波赫士一樣扮演「作家們的作家」,影響後繼創作者不計其數。

高野身為文學少女,認為讀書是為了讓自己不要那麼笨。這樣的作者投入漫畫領域創作視覺文學,可以說是實至名歸。這次介紹給台灣讀者的《巴士四點見》收錄的六篇作品橫跨七年,屬於她步入成熟階段的作品。高野自己說大約是從這部作品開始,她更意識到身體經驗對創作的影響。她覺得自己不常表現當代元素是因為沒有深刻浸淫,怕畫不好,但是成長經歷的時間,舉手投足畫起來都更有神。因此,作品中濃郁的六○年代氛圍並非刻意懷舊。而她這種經得起時間焠鍊的優雅,台灣讀者熟悉的京都惠文社一乘寺店也有看見,二十餘年來選為鎮店推薦作者,長銷不墜。

 

本文摘自臉譜出版《巴士四點見:高野文子短篇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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