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藝文創作 《時光的彼岸》內文選摘(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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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的彼岸》內文選摘(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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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的彼岸》內文選摘(節錄)

 

一本少女日記的奇幻漂流,兩個美麗心靈的偶然相遇......

2013年英國曼布克獎決選作品!

 

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作者伊莉莎白吉兒伯特盛讚:

「關於魔幻、失落和串起我們生命的難以理解的牽繫,我愛死了這部絕美交織的小說。」

 

《時光的彼岸》內文選摘(節錄)

奈緒

1

嗨!

我叫奈緒,是個時光的存在。你知道什麼是時光的存在嗎?這個嘛,要是你給我一點時間,我就告訴你。

時光的存在就是一個人活著的期間,包括你我,包括所有現在、過去、未來的人。而我呢,正坐在秋葉原電子街的法國女僕咖啡廳,聆聽一首正在你的過去,也是我的現在播放的憂傷香頌,我的手寫著字,心裡想著在我未來某處的你。如果你在讀我的書,心裡可能也想著我。

你好奇地想著我。

我好奇地想著你。

你是誰呢?在做什麼?

你是否在紐約地鐵車廂上拉著吊環?或泡在桑尼韋爾的熱水澡缸裡?

你在普吉島沙灘上做日光浴嗎?還是在布萊登享受腳部美甲?

你是男生還是女生?或是介於兩者的中性人?

你的女友是否在為你做美味的晚餐?還是你正就著盒子吃冷掉的中式炒麵?

你是否蜷縮身軀,冷冷背對打呼的妻子?還是正在等你英俊的情人洗完澡,出來與你激情纏綿?

你養貓嗎?牠是不是正坐在你大腿上?牠的額頭聞起來是不是飄著雪松和清甜空氣的味道?

其實這都不重要,因為當你讀到這裡,一切不再相同,你不會在特別的地方,只會像這樣沉悶翻著書頁。這其實是我人生最後幾頁的日記,而我好奇你會不會繼續讀下去。

如果你決定不往下讀也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是只等你一個。不過,如果你繼續讀,猜猜看會怎樣?你會成為我的時光存在,我們會攜手打造魔法!

 

2

唉呀,好蠢。我得加把勁,我猜你在想,哪來的蠢妞寫的這些鬼話?

換作是我就會這麼想。

奈緒會這麼想。

奈緒就是我,我的全名是安谷奈緒子,不過你可以跟大家一樣,叫我奈緒就好。如果我們還要像現在這樣繼續碰面,那我最好把我的一些事告訴你......

其實目前為止也沒什麼大轉變。我仍坐在秋葉原電子街的法國女僕咖啡廳,依迪絲•琵雅芙繼續吟唱另一首悲傷香頌,裴碧特送來我點的咖啡,我啜了一口。裴碧特是服務我的女僕,也是我的新朋友。我在喝藍山黑咖啡,很少少女喝這種咖啡,但如果尊重苦澀的咖啡豆,好咖啡就該這麼享用。

我拉高襪子,搔搔膝蓋後方。

我扯平襪上的褶邊,讓褶邊在大腿上方對齊。

我把及肩頭髮塞到右耳後,我的右耳穿了五個洞,但現在又稍微放下頭髮,隱約遮蓋臉孔,因為隔壁桌的宅宅上班族猛盯著我看,我覺得很毛,又覺得好笑。我穿著中學制服,從他打量我身體的方式,我看得出他是蘿莉控,既然如此,他來法國女僕咖啡廳幹嘛?真是白痴!

可是很難說,一切都會變,什麼都有可能,所以我對他的想法也許會變。也許過幾分鐘,他會尷尬地對我微微欠身,說出不可思議的動人話語,即使他留著油頭、貌不驚人,我仍會不由得對他產生好感,賞臉跟他多聊兩句,最後他邀我去逛街。若他成功說動我,說自己瘋狂愛上我,我會跟他去百貨公司,讓其實不很有錢的他買件可愛的羊毛衫或手機、包包送我。在那之後,也許我們會去俱樂部喝幾杯雞尾酒,再溜進有大型按摩浴缸的賓館。洗過鴛鴦浴,我漸漸覺得跟他一起很自在時,他突然露出真面目,將我五花大綁,把剛買的羊毛衫塑膠購物袋套在我頭上強暴我,幾小時後,警察會在斑馬紋大圓床旁的地板上,找到我姿勢詭異的赤裸屍體。

或者,他也許只會要求我,稍微用我的內褲勒住他,讓他好好吸收那芬芳的氣味。

又或者這些事都不會發生,只存在你我腦海,因為我剛告訴你,我們會攜手打造魔法,至少暫時如此。

 

3

你還在嗎?剛才重讀了我寫的宅宅上班族,我想道個歉。真的太下流了,不是很好的開場。

我不希望你誤會,我不是笨女孩。我知道依迪絲•琵雅芙本姓不是琵雅芙,而且我也不下流或變態,我其實不太喜歡變態。如果你是變態,現在能不能放下這本日記,別再讀下去好嗎?這本書不是變態少女的私密日記,沒有粉色幻想和變態癖好,所以讀下去只會失望透頂、浪費時間。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寫這本書的目的是要趁我死掉以前,告訴某人我一百零四歲曾祖母精采的人生故事,她是佛教尼姑。

你可能會想,尼姑有什麼好精采的,可是我的曾祖母不一樣,她絕不變態,我敢說有很多變態尼姑...... 好啦,可能沒那麼多變態尼姑,不過絕對有變態和尚,變態和尚到處都是...... 可是我的日記跟變態和尚的詭異行徑無關。

這本日記會告訴你,我的曾祖母安谷慈幸的真實人生故事。她是一名尼姑,也是小說家,是大正時代的新女性,更是無政府主義者和女性主義者,擁有過無數情人,有男有女,但她絕不變態或下流。我多少會提到她的情史,可是我寫的故事都是真實發生過的真人實事,並能賦予女性力量,並不是關於藝妓的蠢故事。所以,要是你期待看到的是變態下流的內容,麻煩請合上這本書,交給你老婆或同事,省點時間和麻煩。

 

4

我覺得人生有明確目標很重要,你不覺得嗎?尤其若是所剩日子不多的話。要是沒有明確目標,時間就會匆匆過去,當這天降臨,你站在高聳建物牆上,或是坐在床上,手裡握著一瓶安眠藥,心想:該死!我搞砸了,要是早點設定明確目標就好了!

因為我不會活太久,所以現在告訴你,你知道後才不會亂猜。猜想最討厭了,就跟期待一樣討厭。猜想和期待都會毀了一段關係,所以你我都不要犯這個錯,好嗎?

其實我很快就要從時光中畢業,或許我不該用「畢業」這兩個字,可能會讓人以為我已經達到目標,可以繼續前進,但事實上我才剛滿十六歲,一事無成,人生是一場空。什麼都沒有。聽起來是不是很慘?我不是故意要聽起來很慘,只是想說清楚。也許我不該說畢業,應該說我要從時光退出。退出。時間到,脫離我的存在。我正在倒數這一刻的到來。

......

......

......

......

嘿,我知道了!我們一起來數禪學的剎那吧!

 


 

露絲

1

閃爍的微光吸引露絲的視線,堆積糾結逐漸死去的公牛藻下,折射出一絲光線。那是漲潮海水沖上沙灘的,她以為那不過是死去水母的光澤,差點直接走過。這陣子,沙灘上水母氾濫,海岸線滿布宛若傷口、龐大的螫人紅色水母。

有樣東西讓她停下腳步。她傾身,穿著球鞋的腳尖撥開成堆海藻,再以棍子輕戳。鞭子般的海藻鬆開後,總算得以挪開,她看見底下熠熠發光的不是死去的水母,而是某種像塑膠的物品。是袋子。不意外,整片海洋塑膠氾濫。她往下繼續挖,直到能從邊角提起塑膠袋。比她想像得重,這是個滿目瘡痍的冷凍塑膠袋,表面滿滿覆著疹子般的藤壺。她思忖這袋子肯定在海裡有段時間了吧。她瞥見袋子裡裝著紅色物品,無庸置疑是別人從船上隨手丟棄的垃圾,或是野餐或狂歡過後丟掉的。大海總是把垃圾推送上岸,再重新捲回海裡:釣魚線、魚漂、啤酒罐、塑膠玩具、衛生棉、耐吉球鞋。幾年前甚至找到斷腳。溫哥華島沿岸發現了被沖刷上岸的斷腳,其中一隻就是在這片海灘找到的,至於屍體其他部位發生了什麼事,無人能夠解釋。袋子裡腐敗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露絲不想思考,她把袋子往內陸扔,等到散完步,回程時再把袋子撿回家丟。

 

2

「這是什麼?」她老公從玄關大喊。

露絲正在做晚餐,專心地切著胡蘿蔔。

「我是問這個。」奧利佛看她沒回答,又問一次。

她抬起頭。他站在廚房門口,用手指拎著傷痕纍纍的冷凍大塑膠袋。她把袋子留在門廊,本想丟進垃圾桶,後來一分心就忘了。

「噢,放那就好。」她說:「是垃圾,我在海邊撿到的,拜託別帶進屋裡。」她何必解釋那麼多?

「可是裡面有東西,」他說:「妳不想知道裡面裝了什麼嗎?」

「不想。」她說:「晚餐快好了。」

他不理她,硬是把袋子拿進室內放在餐桌上,沙粒灑了出來。他就是這樣,非知道不可,非要把東西拆開,有時再重組回去。他們的冷凍庫塞滿塑膠袋,裝著家裡貓咪撿回來,等著肢解後吃掉的鳥類、老鼠和其他小型哺乳動物屍體。

「袋子不只一個哦,」他報告道,謹慎拉開第一個外袋的拉鍊,擱置一旁。「袋子裡還有其他袋子。」

貓咪被他的舉動吸引,其實牠不能上餐桌,但還是硬跳上餐桌幫忙。貓咪有個名字,薛丁格,只是他們從不這麼叫牠,奧利佛叫牠討厭鬼(Pest),有時會叫成青醬(Pesto)。牠無惡不作,會在廚房對松鼠和老鼠開腸剖肚,取出閃亮的小小器官、腎臟和腸子後,在他們房門外留下犯罪證據。露絲半夜上廁所時,總會光著腳踩到這些東西。奧利佛和這隻貓是一夥的,奧利佛上樓,貓咪就跟著上樓;奧利佛下樓吃飯,貓咪也跟著下樓吃飯;奧利佛出去小便,貓咪也跟去小便。現在露絲望著他倆查看塑膠袋的內容,不禁皺眉,她想像袋裡是某人腐壞的野餐,更可怕的是,那很可能破壞晚餐的香氣。今天晚餐吃扁豆湯和沙拉,鍋中才剛丟入迷迭香。「你能不去能門廊拆那包垃圾?」

「這可是妳撿回來的耶,」他說:「話說回來,我不認為這是垃圾,包得太仔細了。」他繼續法醫般的剝除動作。

露絲嗅嗅空氣,只聞到沙子、鹽巴和海水的味道。

他頓時大笑:「青醬,你看!」他說:「是給你的耶!Hello Kitty的便當盒!」

「拜託!」露絲開始感到絕望。

「裡面還有東西哦......

「我說真的!你不要在這裡拆,給我拿出去──」

來不及了。

 

3

他撫平袋子,照尺寸大小一一往上疊,把內容物有條不紊整理成三份:一小疊手寫信件、一本褪色的紅色封面矮胖裝訂書、一支霧黑錶面、夜光面盤的古董錶,旁邊擺的是保護這些不受海水腐蝕的Hello Kitty便當盒。貓咪嗅了嗅便當盒,露絲抱起牠放到地上,然後仔細端詳桌上的物件。

信件顯然是以日文書寫,紅書封面印著法文,刻在手錶背面的文字難以辨識,奧利佛拿出iPhone,用顯微鏡應用程式檢查刻文,然後說:「我覺得這些也是日文。」

露絲翻看信件,想弄懂信上的褪色藍墨水字體,「手寫字跡很舊,又是草寫,字很漂亮,但我一個字都看不懂。」她放下信,從他手中取過錶。「沒錯,」她說:「是日文數字,但不是日期。よん,なな,さん,はち,なな。四,七,三,八,七。也許是一組序號?」

她把手錶湊近耳邊,想聽見滴答聲響,但手錶壞了。她放下錶,拾起鮮紅色便當盒。從傷痕纍纍的塑膠袋透出的紅色,讓她之前誤以為袋子是隻螫人水母。被沖刷上岸前,這塑膠袋在海中漂流了多久?便當盒蓋邊緣有一圈橡膠密封墊,她拿起書本,竟意外地乾燥,布質書封柔軟破損,經過海上漂流,書本的邊角已磨鈍。她把書緣湊近鼻子,吸入發霉書頁和灰塵散發的霉味。她望著書名。

A la recherché du temps perdu,」她念出來,「馬塞爾•普魯斯特著。」

 

4

他們喜歡書,只要是書都愛,特別是老書,家裡的老書都快溢出來了。到處都是書,堆在書架、疊在地板、椅子、樓梯踏板上,但露絲跟奧利佛不以為意。露絲是小說家,而奧利佛堅稱,對小說家而言貓與書缺一不可。事實上,在搬到寧靜灣這座小島中央後,對她來說買書成了一種慰藉,寧靜灣的公立圖書館說穿了不過是社區中心樓上的潮溼小房間,是小孩的天下。除了大量被翻到陳舊的青少年文學和幾本暢銷成年人書籍,圖書館館藏似乎不外乎園藝、罐頭製作、食品安全、替代能源、另類療法和另類教育等書。露絲懷念豐富又多元的城市圖書館,還有圖書館的靜謐空間。她與奧利佛剛搬到島上時,兩人達成共識,只要露絲想訂書就訂,她也真這麼做。她稱這為研究,不過書多半都是他在讀,她只讀過其中幾本,純粹只是喜歡被書本包圍的感覺。可是最近,她留意到潮溼的海風使書頁膨脹,蠹魚在書脊佔地為王。每次翻開書封,她都聞到一股霉味,讓她傷心透頂。

「《追憶逝水年華》。」她譯出紅色書脊上黯淡的燙金打凸書名,「我沒讀過這本。」

「我也還沒,」奧利佛說:「但我應該不會讀法文版。」

「嗯。」她同意,但還是想知道自己能否讀懂前幾句,在好奇心驅使下,她翻開書皮。本以為會看見年久褪色的書頁印著古老字體,卻出乎意料看見書頁爬滿青少年的紫色手寫字,這感覺就像褻瀆,她嚇得差點沒拿穩。

 

5

印刷字體冰冷而可預料,透過讀者的雙眼機械化地轉換成資訊傳達。

手寫字體相反,抗拒讀者的雙眼,緩緩揭露出意義,猶如肌膚般親密。

露絲瞪著書頁。紫色字體多以英文書寫,間或穿插日文字,但她的視線捉不住意思,反而有種毛氈的質感,既朦朧又情緒化地訴說筆者的存在。握著紫色中性墨水筆的肯定是女生的手指,而且還是個青少女。她圈狀的紫色字體印入紙張,仍保有她的情緒和焦慮,露絲才看到紙張,就毫不懷疑地看出女孩指尖粉紅濕潤,也知道她的指甲快被咬禿。

露絲更仔細端詳字母,字體圓潤,有點粗枝大葉(她想像這女生肯定也是如此),但字體可說在紙上挺拔地勇往直前,不疾不徐,不拖泥帶水。有時到了句末,文字會緊緊依偎,像是人們在門快關上前擠進電梯或地鐵車廂。露絲的好奇心被挑起,這很明顯是日記。她再次檢查書封,應該讀下去嗎?這次,她小心翼翼翻到第一頁,感到一絲像是偷聽或偷窺的不聖潔。小說家經常管別人閒事,這種感受露絲最是清楚。

嗨!她讀下去。我叫奈緒,是個時光的存在。你知道什麼是時光的存在嗎......

 

6

「船難漂流物,」奧利佛邊說邊檢查附著在塑膠外袋表面的藤壺,「真不敢相信。」

露絲從書頁中抬眼望去。「當然是船難漂流物。」她說:「或叫海難漂流物。」手上的書感覺起來很溫暖,她想繼續讀,卻聽見自己問道:「有什麼差別嗎?」

「船難漂流物是船難後在海上發現,並非故意拋棄漂流的東西,海難漂流物是船難發生時刻意丟棄的物品,兩者目的不同。妳說得沒錯,也可能是海難時為減輕重量丟棄的漂流物。」他把袋子放回餐桌,「我想已經開始了。」

「什麼開始了?」

「廢棄漂流物。」他說:「逃出太平洋環流的漂流物......

他雙眼閃閃發光,她看得出他很興奮,於是把書置於腿上。「什麼是環流?」

「一共有十一種大型行星環流,」他說:「其中兩種直接從日本朝我們過來,在英屬哥倫比亞省海岸岔開。較小的阿留申環流往阿留申群島,大一點的往南走,後者叫海龜環流,因為海龜會跟著這股環流從日本遷徙到墨西哥的下加利福尼亞州。」

他高舉雙手勾勒出大圓,原本在桌上睡著的貓咪肯定感覺到了他的興奮,也睜開一隻碧綠貓眼看他。

「想像一下太平洋,」奧利佛說:「海龜環流順時針移動,阿留申環流逆時針移動。」他兩手順著太平洋洋流的偌大圓弧與螺旋遊移。

「這不就是黑潮嗎?」

他對她說過黑潮,也叫日本暖流,會挾帶亞洲的溫暖海水來到太平洋西北岸。

但他搖頭,「不太一樣。」他說:「環流更大,像是一串潮流,想像一串蛇,每條蛇都咬著前一條的尾巴,黑潮是形成海龜環流的四、五道海潮中的一道。」

她點點頭,閉眼想像蛇的模樣。

「每一道環流皆以自己的速度在軌道上運行,」他繼續說:「而每個軌道的長度就叫音調,是不是很美?就像地球的音樂。軌道週期中最長的是十三年,是整個音調的基礎。海龜環流有週期六年半的半音調,而阿留申環流則是週期三年的四分之一音調。乘著環流而來的船難漂流物就叫廢棄漂流物,而留在環流軌道的廢棄漂流物屬於環流記憶的一部分。環流偏移率決定廢棄漂流物的半衰期......

他拿起Hello Kitty便當盒,反轉過來。「妳知道那些海嘯時日本人家中被捲入大海的東西吧?有人在追蹤這些東西的流向,預測會沖刷上我們的海岸線,而我想那速度比任何人想像得快多了。」

 


 

奈緒

1

要寫的東西好多,我該從哪裡開始?

我傳簡訊問慈幸曾祖母,她這麼回我:現在地で始まるべき(從妳所在的地方開始)。

好吧,我親愛的慈幸阿祖,我就從「菲菲的可愛圍裙」開始。菲菲是秋葉原電子街幾年前如雨後春筍冒出的其中一家女僕咖啡廳,但菲菲與眾不同,他們主打法式宴客廳主題。主要裝潢是粉色和紅色,以金色、黑檀和象牙白點綴襯托。餐桌是舒適的圓形桌,桌面和桌腳材質類似大理石,像是精雕細琢的桃花心木,同組座椅有蓬鬆的粉色繡花軟墊。暗紅絲絨玫瑰在壁紙上姿態妖嬈,窗戶垂掛緞面帷幕,鍍金天花板掛著水晶吊燈,裸露的小小丘比特娃娃猶如雲朵飄浮在四面角落。入口通道和衣帽間有個水流潺潺的噴泉,閃爍的紅色聚光燈打亮裸女雕像。

我從沒去過法國,不知道這種裝潢風格是否正統,但我猜巴黎應該沒有很多這樣的法國女僕咖啡館吧。無所謂,菲菲的可愛圍裙給人一種時尚又親密的感受,就像塞在會引發幽閉恐懼的超大情人節禮物裡頭,至於女僕呢,她們的乳房集中托高,制服鑲有褶邊,讓她們看起來也像小巧可愛的聖誕節禮物。

可惜的是,現在咖啡廳裡空蕩蕩,唯一的客人是角落邊桌的幾個宅男,還有兩個眼珠凸出的美國觀光客。女僕沉悶地排列一直線,扯著襯裙上的蕾絲,對我們露出無趣又失望的表情,彷彿她們還在等新客人光顧,炒熱氣氛。不久前發生興奮場面,有個宅男點了蛋包飯,上面以番茄醬畫出紅色Hello Kitty大臉,有位名牌寫著「咪咪」的女僕跪蹲在他面前餵他吃,每送一口到他嘴前,都會先幫他吹涼。美國觀光客看到時超激動,我快笑死了,真希望你也能看到這畫面。可是他吃完後,咪咪收走骯髒空盤,一切又回復無聊。那對美國人只是安靜喝咖啡,老公試著說服他老婆點Hello Kitty的蛋包飯,但她太放不開。我聽見她低聲抱怨蛋包飯太貴,這麼說也沒錯,這裡的食物簡直是搶錢,可是幸好裴碧特是我朋友,所以我的咖啡不用錢。如果後來這老婆有放開來,改變主意,我再告訴你。

在女僕咖啡廳人氣第一名的全盛時期,情況根本不是這樣!裴碧特告訴我,客人曾經要排隊好幾個鐘頭,才能排到一桌,女僕也是全東京最漂亮的女孩,秋葉原到處聽得見她們喊「主人,歡迎回家!」給男人一種自己有錢又重要的感覺,可是現在風潮退了,女僕也沒那麼流行,客人只剩外國觀光客,還有鄉下來的宅男,或者是對女僕執著不悔的落伍變態。至於女僕呢,也沒那麼漂亮或可愛了,到醫院咖啡廳或到時髦的衛星都市還比較賺得到錢。法國女僕現在退燒,這點人盡皆知,所以上班時也沒人拼老命。氣氛算低迷,但我倒覺得沒人太拚很放鬆,太拚反而比較討厭,最最討厭的是太拚,還覺得自己做得實在太好。我敢說這裡以前就是這樣,充滿刺耳歡樂的鈴鐺聲和笑聲,街角滿是排隊人龍,嬌小玲瓏的女僕努力逢迎拍馬,主人則穿戴他們的設計師墨鏡和復古Levi’s牛仔褲,儼然一副黑暗王子或遊戲帝國大人物之姿。這些傢伙日後要吃的苦還多著呢。

所以我一點也不在意,每次來菲菲的可愛圍裙都找得到空桌,其實我還滿喜歡的,音樂也還可以,女僕都認識我,不會來煩我。也許可以改名叫菲菲的孤寂圍裙。嘿!也不賴嘛!我喜歡!

 

2

我的曾祖母慈幸喜歡聽我聊許多現代生活的細節,她住在鳥不生蛋的深山寺廟裡,放棄俗世,現在她深居簡出,也一百零四歲了。雖然我一直提到她的年齡,但其實也是用猜的。我們不知道她的實際年齡,連她自己都記不得,每次問她,她都會說:

 

「我已經活太久了。」

 

這不算答案,所以你再問她一遍,她會說:

 

「是吧,我太久沒算囉......

 

問她生日是什麼時候,她會說:

 

「嗯,我不記得出生的事了......

 

要是繼續煩她,問她究竟活多長了,她會說:

 

「我有記憶以來就在這個世界。」

 

噢,拜託,阿祖!

我們只能確定,還記得她的人中沒有比她更老的,區公所的家庭戶口名簿在二次世界大戰的一場大火燒毀,基本上我們也只能信她的話。幾年前,她很執著地說是一百零四歲,此後就沒變過。

我說了,慈幸阿祖喜歡細節,她喜歡聽我講各式各樣造就東京喧鬧嘈雜人海的小聲音、氣味、色彩、光線、廣告、人群、流行、報紙頭條,我學會留意和記住這些細節,什麼都告訴她,像文化趨勢,還有我看到的高中女生在賓館頭套塑膠袋被強暴並窒息死亡的新聞。什麼都可以跟阿祖分享,她不會介意。我不是說這種事會讓她開心,她不是變態,她只是明白,鳥事發生在所難免,一邊靜靜坐著聽,一邊點頭數著她的念珠,為可憐的女高中女生、變態和世界上受苦受難的人祈福禱告。她是尼姑,這是她的分內工作。我發誓,有時我覺得是我把事情告訴她,讓她祈禱,她才能繼續活下去。

我有次問她,為什麼喜歡聽這種故事,她解釋她剃度為尼時,發誓要成為菩薩,其中一個誓言就是要下化眾生,意思就是她答應在其他有情眾生覺悟前,不能光讓自己有覺,有點類似先讓別人進電梯,自己再進。她計算著世上所有存在,加入每一秒剛出生的人,以及已離世的人──這裡指的還不只人類,而是所有動物與生命形態,像是阿米巴原蟲、病毒,甚至沒活過或在未來存活的植物,以及所有滅絕物種──你看,覺悟真的需要很長時間。要是電梯滿了,門關上時你還在外面怎麼辦?

我問阿祖時,她搓搓光亮的頭頂,然後說:「對哦,這電梯夠大......

「可是阿祖,這需要超久耶!」

「這樣啊,那我們再加把勁囉。」

「我們?!」

「當然啊,親愛的奈緒,妳得幫我。」

「才不要!」我跟阿祖說:「想都別想!我才不是什麼鬼菩薩......

但她只是咂嘴,繼續撥著念珠,透過厚重的眼鏡鏡片凝視我,我總覺得她可能也在幫我祈福。我不介意,這反而讓我很有安全感,我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事,還有阿祖保證我能搭上那台電梯。

你知道嗎?現在我寫到這裡才發現一件事,我從沒問過她電梯要通往哪裡。我現在立刻傳簡訊問她,等下再告訴你她說了什麼。

 

3

好吧,現在我真的要進入正題,告訴你安谷慈幸的美妙人生,這個大正時代著名的無政府主義者、女性主義者、小說家,後來又剃度為尼的人。但我要先解釋一下你手上拿的這本書。你可能注意到它長得跟一般的女學生日記不同,不是有著棉花糖般毛茸茸小動物的粉紅封面,再加一顆心形鎖及金色鑰匙。你剛撿起這本書時可能不會想:「噢,有本好玩的日本女學生日記耶,哇,我非讀不可!」因為你剛撿到時,會以為這是知名法國作家馬塞爾•普魯斯特的哲學名作《追憶逝水年華》,而不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安谷奈緒的日記。在這裡,我要驗證一句人人常說的話:不要以貌取書!

我希望你沒太失望,事情是這樣的,馬塞爾•普魯斯特的書被換掉了,但不是我幹的,我買來就這樣了。在原宿一家小型手工精品店裡,這本書的內容已被換掉,這家店專賣獨一無二的手工製品,像是鉤針圍巾和手機袋、串珠手環等很酷的東西。手工藝品在日本超級無敵受歡迎,人人都在玩針織、串珠、鉤針和摺紙,但我的手很笨拙,如果想跟上潮流就得買DIY商品。製作日記的女生是超有名的手工藝品家,她從世界各地購入好幾貨櫃舊書,然後仔細將原書頁裁切掉,插入空白紙張,她做得很逼真,讓你看不出改頭換面的破綻,幾乎以為原本的文字只是一堆死螞蟻,從書頁上掉落地面而已。

最近我碰上一些衰事,買這本日記那天我蹺課,心情特別鬱悶,所以決定去原宿逛街提振精神。在貨架上看見這幾本舊書時,我還以為只是店內陳設,沒有特別留意,但當店員小姐指出這是經過改裝的書本後,當然就非買不可啦。這些日記並不便宜,但我喜歡封面陳舊的感覺,我感覺得出用這本書寫字會很棒,就像一本真正出版的書。但最棒的是,我知道這外表讓它非常安全。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被人毆打、東西被偷然後用來對付你的麻煩,如果有,那你就會明白,要是哪個笨蛋同學想摘出我的日記內容公布在網路上,這本書的設計就真是太天才了。一本叫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的老書,誰會想拿啊?我那些笨同學只會以為是補習班功課,連書名都看不懂。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書名什麼意思,我根本不會說法語,店裡還有很多不同語言的書,其中一些是英文,像《遠大前程》和《格列佛遊記》也都可以,不過我覺得買一本看不懂書名的比較好,因為要是知道意思,怕會打亂我的創意抒發。還有其他語言可選,像德文和俄羅斯文,甚至有中文,但最後我還是選了A la recherché du temps perdu我想這應該是法文,法文很酷又帶時髦感,另外,這本書的大小裝進我手提袋剛好。

 

4

我一買下這本書,當然想立刻開始寫,於是我去附近一家喫茶店,點了杯藍山咖啡,然後取出最愛的紫色中性墨水筆,翻開第一張奶油色書頁,輕啜一口苦澀咖啡,等待靈感降臨。我等啊等,又喝了幾口咖啡,繼續等。連個影子都沒有,你可能也發現我這人吱吱喳喳,通常不用刻意去想話題,這下真的很奇怪,不過我想,很可能只是這本全新的舊書讓我有點退卻,最後會沒問題的。於是我喝完剩下的咖啡,看了幾本漫畫,放學時間一到就回家了。

隔天我再試一次,結果還是一樣。在那之後,每次我拿出這本書,都不禁盯著書名好奇。我是說,要是連我都聽過馬塞爾•普魯斯特這名字,他肯定是大人物,雖然剛開始還不知道他是誰,以為是名廚或法國服裝設計師。要是他陰魂不散,仍然附在書皮裡,手工藝女孩裁掉他的文字和書頁時把他氣瘋了,那怎麼辦?還是現在是他的鬼魂在阻止我用他的名作寫下司空見慣的愚蠢女學生心情,比如暗戀的男生(其實沒有),或是想買的新流行小物(我的欲望無上限),再不然就是抱怨大腿太粗(其實我的大腿還好,我最討厭的是膝蓋)。在他的偉大著作裡寫這些屁話,馬塞爾肯定覺得我笨透了,他的鬼魂當然會氣炸,這也怪不了他。

但就算他的鬼魂不介意,就算我並非不久人世,也不想在他的書裡寫這麼瑣碎的東西。不過我離開人世的日子已經不遠,所以想寫下真正重要的東西。好吧,也許不太重要,畢竟我也不知道什麼重要大事,但還算是值得記錄的事吧,我想留下真實的足跡。

但我能寫什麼真實的事?當然可以寫人生中發生的鳥事,還有對我爸媽和所謂「朋友」的感受,但我不是很想。每當想起自己愚蠢空白的人生,我總覺得在浪費時間,而我不是唯一一個這樣的人。除了慈幸阿祖,我認識的每個人都一樣,只是在浪費人生、消磨時光,覺得毫無意義。

浪費時間又是什麼意思?如果你浪費時間,時間是否一去不返?

要是時間一去不返,又代表什麼?也不會更早死吧?我是說,要是你想早點死,就要自己動手。

 

5

總而言之,每次我試著在馬塞爾的老書上寫東西時,關於鬼魂和時間的想法就不斷飄過腦海,害我無法集中精神,情況一直延續到我後來決定弄懂了書名的意思。我問過裴碧特,但她幫不了我,畢竟她只不過是千葉縣來的高中中輟生,不是真正的法國女僕。她唯一知道的法語詞彙是跟一個附庸風雅的老法國教授交往時學會的情色用字。所以當晚我回到家就用谷歌搜尋了馬塞爾•普魯斯特,知道了A la recherché du temps perdu的意思是「追憶逝水年華」。

很怪對吧?你看,我就坐在秋葉原的法國女僕咖啡廳,思考逝去的時光,而咱們的老馬塞爾•普魯斯特一百年前也在法國,寫出一本關於時光的書。他的鬼魂可能在書皮裡流連忘返,竄入我的思想,否則這就只是個奇妙的巧合,但不管怎樣都很酷,對吧?我認為巧合很酷,就算根本沒有意義,又有誰知道了?也許是有意義的啊!我的意思不是事出必有因,倒是有種我和老馬塞爾志同道合的感覺。

隔天我回到菲菲,點了一小壺文山包種茶,要是不喝藍山咖啡,有時我會點文山包種茶。我坐著啜飲煙燻茶,啃著法式派餅,等待裴碧特幫我安排約會對象,然後我開始好奇。

你要怎麼追憶尋找逝去的光陰?這問題很有意思,於是我傳簡訊問慈幸阿祖,每次我陷入哲學難題時都會問她。我等了很久很久,最後手機叮的一聲通知簡訊來了。以下是她的回覆:

 

あるときや

ことのはもちり

おちばかな

 

大致可翻譯成:

 

現在,

字字紛飛......

莫非文字是落葉?

 

我對詩詞不太在行,但當我讀到慈幸阿祖的詩,腦中便瞥見她的寺廟空地上一株碩大的老銀杏樹,樹葉形狀猶如小小的綠色扇子,秋天會轉換成亮黃色紛紛掉落,覆蓋空地,在萬物上塗染一片純金色澤。我這時才明白,這株古老的大樹就是時光的存在,慈幸也是時光的存在,我能想像自己在這棵樹下,細細檢查她紛飛黃金文字般的落葉,尋覓逝去的光陰。

「存在」的構想來自一本叫《正法眼藏》的書,是古代的道元禪師於八百年前所著,他比慈幸阿祖甚至馬塞爾•普魯斯特還老。道元禪師是阿祖最愛的作家,他很幸運,因為他的著作很重要,現在還有人討論。可惜的是,慈幸阿祖寫的東西已不再出版,所以我沒讀過她的文字,但她告訴過我很多故事。我開始在想,文字和故事是否也是一種時光的存在,於是使用馬塞爾•普魯斯特的名著來寫慈幸阿祖一生的想法油然而生。

有這想法部分是因為慈幸是我認識最重要的人,但不是唯一的理由,也不是因為她已經很老,老到馬塞爾•普魯斯特寫這本書時她就已在世上。也許是吧,但這不是原因。我決定用A la recherché du temps perdu寫下她的故事,是因為她是我認識的人中,唯一真正明白時間的人。

慈幸阿祖對於時間超級小心,凡事不疾不徐,即使只是坐在陽台,觀望花園池塘裡慵懶兜圈的蜻蜓也一樣,她說凡事慢慢來,就是為了讓時間延展,這樣才能好好享受人生,活得更久,然後噗哧笑出來,這時你就知道她是在開玩笑。我是說,時間不能像奶油或果醬延展抹開,死神也不會為你逗留,等你忙完手邊的事才帶你走,這些她當然都知道。這只是玩笑話,她知道,所以才噗哧笑出來。

但話說回來,我不覺得有這麼好笑,即使我不知道阿祖的真實年齡,但很確定她將不久人世,即便她還沒掃完寺廟廚房,或除完白蘿蔔小菜圃的雜草,或插好神壇上的鮮花。要是她死去,她的時間就走到盡頭,這件事完全不困擾她,但對我意義不同,畢竟這些可是她在人世間僅存的時光,我卻什麼忙都幫不上,也無法讓時間停止,甚至慢下來,每一天的每一秒,都一去不復返,她可能不同意,但這就是我的看法。

世界就算少了我也無所謂,反正我平凡無奇,但我討厭世界少了阿祖,她那麼特殊又獨一無二,就像碩果僅存的加拉巴哥象龜,或某種古代生物,步履蹣跚遊走在焦黑大地,是她的物種中唯一的倖存者。請不要逼我提到物種滅絕,那真的很令人喪氣,我會立刻自殺。

 

6

好了,奈緒。妳為什麼這麼做?究竟為了什麼?

好問題。把阿祖的故事寫成這本書,我唯一想得到的理由,就是我愛她,希望能記得她,但我也不打算活太久,要是我也死了,就不會記得她的故事,對吧?

除了我之外,還有誰在乎嗎?我的意思是,世人若會想知道慈幸阿祖的故事,我何不乾脆在部落格上寫她的故事就好,但我已經有一陣子沒寫部落格。我發現自己只是假裝網友在乎我的想法,但其實根本沒人在乎,這讓我很難過。當我想到好幾百萬人躲在自己寂寞的小房間,到他們寂寞的小頁面瘋狂寫稿發文,卻無人有時間閱讀,因為他們也忙著寫稿發文,我的哀傷就無以復加,傷心透頂。

事實上,最近我沒怎麼上社交網路,即使阿祖是使用電子郵件和簡訊的菩薩,但跟我廝混的人對一百零四歲的佛教尼姑也不感興趣。她之所以會用是因為我逼她買電腦,這麼一來我在東京,而她在鳥不生蛋、搖搖欲墜的深山老廟時,我們還能保持聯絡。她對全新科技沒什麼感覺,不過對一個有白內障和風溼的時光存在來說,能打字已經算厲害了。慈幸阿祖和馬塞爾•普魯斯特都來自沒有網路的世界,這在目前這個世界已不復存在。

於是我現在在菲菲的孤寂圍裙,盯著空白紙頁,問我自己這是何苦?然後突然有個很不得了的點子降臨。準備好要聽了嗎?我說囉:

我會用馬塞爾的書,寫下慈幸的一生經歷,等我寫完,會留在某處讓你挖出這本書!

是不是很酷?感覺像是我穿越時光觸碰你,而你找到書後,也回到過去觸碰我!

要是你問我,我會說這麼做又酷又有美感,好像瓶中信,拋向時空的汪洋,完全私密又真實,來自慈幸和馬塞爾那個網路還不存在的世界,跟部落格的概念相反,是反部落格,因為只給一個特別的人看,而那個人就是你。要是你已經讀到這裡,很可能可以了解我說的意思,你了解嗎?覺得自己特別嗎?

我在這裡等著,等待你回覆......

 

7

我開玩笑的啦。我知道你無法回覆,現在換我覺得蠢了,要是你不覺得自己特別呢?我只是自己瞎猜對吧?要是你覺得我是混帳,一把丟進垃圾桶,就像我告訴過阿祖的那些年輕女孩,她們只是因為交錯朋友,就被變態殺害,毀屍滅跡、丟進垃圾桶。真的很悲哀又可怕。

再者,還有一個可怕的想法,要是你根本沒在讀這本書呢?要是你從未找到這本書,因為有人把它丟進垃圾桶,趁你找到之前就被回收了呢?那麼阿祖的故事就永遠失傳,我現在只是浪費時間對垃圾桶自言自語。

喂,你回答我啊!我現在是不是困在垃圾桶裡啊?

哎呀,一樣,跟你開個小玩笑啦。

 

好,我決定了。我不在乎風險,風險讓這一切變得更有意思。我也不覺得慈幸阿祖會在乎,因為她是佛教徒,能夠理解世事無常,一切都會改變,沒有什麼永垂不朽。阿祖不會在乎她的故事是否被記載下或失傳,也許我這種「隨便啦」的心態也是遺傳自她。時間一到,我就會放手。

或者不會,我也不曉得,等到我寫完最後一頁,可能會太尷尬或覺得丟臉,不敢隨地亂放,趕緊收走摧毀。

喂,要是你沒在讀,就會知道我是癟三!哈哈。

至於老馬塞爾的鬼魂是否會氣炸,我已經決定不再煩惱。我在谷歌搜尋馬塞爾•普魯斯特時,正好找到他在亞馬遜書店的銷售排行榜,真難相信他的書還在出版,全看是哪個版本的《追憶逝水年華》,他的排名介於一萬三千六百九十五名至七萬九千三百二十四名間,不是最暢銷的書,不過對一個死人來說算不錯了啦。我只是想告訴你,不用替老馬塞爾感到太難過。

我不知道整個工程要花多久完成,可能好幾個月,這本書有很多空白頁面,慈幸阿祖有很多故事,我會慢慢寫,但我會認真寫,等到我總算寫完最後幾頁時,阿祖可能已經不在人世,我的時間也到了。

我知道慈幸阿祖人生的細節不可能一一寫下,所以你想知道更多的話,就得讀她的書,重點是要找得到這些書。我先前講過,她的書已經沒在出版,很可能哪個做手工藝的女孩已經掏空她的書頁,她的金玉良言跟普魯斯特的書一起,被丟進回收桶。這真的很令人難過,因為慈幸阿祖的書在亞馬遜甚至沒有排名,我會知道是因為我查過,她的名字沒出現在亞馬遜書店裡。嗯,看來我要重新思考掏空書頁的構想,也許根本沒那麼酷。

---本文摘自《時光的彼岸》一書,聯經出版

 

作者簡介

尾關露絲(Ruth Ozeki

1956年生於美國康乃迪克州的美日混血家庭,是電影製作人、小說家與禪宗講師。從麻州史密斯學院畢業後,她前往亞洲漫遊,之後進入奈良大學日本古典文學研究所。留日期間,她研究花藝、能劇,亦在京都產業大學教授英文。1985年返回美國,以美術指導身分進入紐約電影圈,之後開始拍攝紀錄片,《Body of Correspondence》及講述其祖母生平的《Halving the Bones》均廣受好評並獲眾多影展獎項肯定。90年代後期開始投入小說寫作,目前已著有三部長篇小說,前兩部作品《My Year of Meats》與《All Over Creation》分獲桐山環太平洋文學獎與美國圖書獎,《時光的彼岸》則入圍曼布克獎決選,並獲英國Kitschies文學獎與洛杉磯時報書卷獎年度小說。她於2010年成為禪宗講師,現為布魯克林禪學中心與每日禪基金會成員,目前主要居於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和美國紐約市兩地。

尾關露絲個人網站:www.ruthozeki.com 

當一本書來到適當的讀者手中,

作者與讀者所在的世界,將會發生怎樣的改變?

 

嗨!我叫奈緒,你知道什麼是時光的存在嗎?時光的存在就是活在時光之中,包括所有現在、過去、未來的人。我正坐在秋葉原的法國女僕咖啡廳,聆聽一首正在你的過去,也是我的現在播放的憂傷香頌,心裡想著在我未來某處的你。如果你在讀我的書,心裡可能也想著我。

 

你好奇地想著我。

我好奇地想著你。

 

《時光的彼岸》描述16歲的東京女孩奈緒,身為歸國僑民子女,因此在保守排外的日本社會面對種種生活中的孤寂與同學的霸凌,總期盼有一天能在生命中發聲、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寫日記是她唯一的慰藉,她想在自殺前,記下曾祖母,一位百歲禪宗女尼的故事。同時心中默默期望透過這本日記能為自己找到一位讀者、一個朋友,一個真正能夠理解自己內心的人。

這是一場月光下的花瓣暴風,蒼白紛亂的花瓣填滿黑暗......露絲抬頭看見老尼姑站在門廊上觀望她。老尼姑伸長雙臂擁抱世界,風吹鼓她長長的袖子。手臂拉長,直到和夜空一樣遼闊,大到足以包容萬物,這時露絲總算放鬆,投入她懷中,掉進幽靜與黑暗之中......

另一方面,小說家尾關露絲在《時光的彼岸》敘述自己住在與日本隔著太平洋遙遙相望的加拿大西岸小島上,某天她在海邊撿到一個被沖上岸的Hello Kitty便當盒,裡頭裝著一本日記,她推測這應是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後的漂流物。隨著一點一滴拼湊出日記中的內容,她停下手邊正在撰寫的家族回憶錄,甚至被帶回過去的時空,進入奈緒的人生故事與她未知的命運當中,更參與了她的未來......

這個故事充滿了小說家尾關一貫幽默的口吻,深入探討作家與讀者、過去與現在、事實與虛構、歷史與神話之間的關係,是一部充滿高度原創性的作品,以虛實難辨的手法,直指普世共通的人性,以及所有人對於「歸屬」的渴求。

 

【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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