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旅遊資訊 你可能不認識的德國人其實是...?!一個隨夫婿定居在德國的台灣媳婦最細膩的觀察...│二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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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不認識的德國人其實是...?!一個隨夫婿定居在德國的台灣媳婦最細膩的觀察...│二魚文化

二魚文化
你可能不認識的德國人其實是...?!一個隨夫婿定居在德國的台灣媳婦最細膩的觀察...│二魚文化

22年臺灣、22年德國,最無框架、無偏見的文化觀察;最幽默、最道地的異國生活隨筆。莊祖欣邀請你,一起走進樹比人多的國家,認識寧靜、從容,「像樹一般」的德國人!

22年前,寧靜德國森林小鎮裡出現一個笑口常開、幽默風趣的臺灣女子。從此,小鎮不一樣了!看祖欣教德國人用電扇、吃圓桌合菜、最後成為鎮上代表藝術家,還教出一堆講中文、拿毛筆寫春聯的德國佬,進行中華文化的絕地大反攻!信手拈來、深入淺出的臺德文化比較;沒有訓誡、沒有外國比較好、沒有「一定要怎樣」,讓本書成為近年來最精采的異國生活隨筆集。

李昂、張正傑、莊祖宜、陳玉慧、謝哲青、韓良憶
好想當森林人!聯合推薦

◆ 透過Cindy,你可以這樣認識德國人-
 德國人,喜歡追求意義

我不禁自問,『臺灣人不追求意義的意義是什麼?』隨即又想,我真是入境隨俗,中了愛問『意義何在』日耳曼的毒頗深……

 不追求可愛

臺灣外婆看女子足球轉播,說球員這麼強壯,哪個男生敢娶?八歲臺德混血兒大大不以為然,說:「為什麼女生就該嬌滴滴?我覺得她們強壯才有魅力咧!我就想娶她們做太太。」

 但喜歡起來,又含蓄的可以……
兒子回臺灣過癮的要命,每天要聽多少人叫「帥哥」!在德國,覺得你好、你美的人只會默默地看你,需要以很敏感的心去感受他人的讚許和愛慕。

臺灣精靈v.s. 德國森林人的有趣故事!
 德國人「寧靜才是力量」?為了相聚有話聊,德國人成為桌遊之國?
→ Cindy口沫橫飛精彩介紹,讓小鎮居民也超級嚮往逛夜市、唱卡拉OK的臺灣style聚會;以後聖誕節大餐後不玩桌遊,要在PS上飆歌了啦!
 
 德國森林小鎮裡,居民怕熱但也怕冷氣?
→ 健身房老闆高溫時熱烈招客:「各位請放心,本健身房為諸位健康著想,絕對不會裝冷氣的!請各位安心流汗、安心運動!」

 「氣」的概念在德國流行了起來……
→ Cindy農曆年前寫春聯,倒貼了「春」、「福」,還和鄰居解釋了「倒」、「到」的諧音。話一傳出去,居然有人把「氣」字也倒著貼……真的不怕被「氣到」或「氣倒」?


 

◆來來來,大家趁熱吃

如果說我有那麼點烹飪的天分,肯定是繼承外婆和媽媽的。

小時候家裡請客,婆婆媽媽像變魔術似的,忙進忙出一整天,就能變出一桌子的菜。客人們進席上桌之際,媽媽還在灶邊油煙中忙著呢,一方面熱絡招呼著,「來來來,大家趕快開動趁熱吃」,客人一邊舉箸扒飯,一邊也往廚房裡吆喝著,「嫂子妳別只顧著忙乎,也趕快來趁熱吃吧!」說歸說,熱乎乎、香噴噴的菜餚擺得一大圓桌,誰也沒緩下夾菜咽飯的饞勁,婆婆媽媽在廚房裡見客人吃的香,也是好不開心。直至酒過三巡,菜都上全了,主廚才往圍裙上抹抹油漬的手、給油煙熏紅的臉,拉張椅子加入吃的行列。最後一道菜上完,還不忘及時上點心水果。大夥兒吃得酒足飯飽,不忘讚兩句「嫂子的手藝真不是蓋的,今天吃得太舒服了!」婆婆媽媽也不忘客氣兩句,「哪裡哪裡,沒菜沒菜,手藝不好,過獎了。」

以為這就是下廚燒菜的待客之道,到了德國,才知道大錯了。十幾年前第一次展現手藝給未來的公婆吃,四個人吃,好客大方又勤快的我卻做了大概八個人的量,菜色豐富齊全,戰戰兢兢之餘,也不禁自鳴得意。那時仍住在擁擠的學生公寓裡,書桌收拾乾淨了拿來檊麵兒,床鋪理清了當板凳坐。男友的父母親來了,我像當年的婆婆媽媽仍鏟炒於灶爐旁,一臉一手油光醬漬,哪有功夫跟他們貼面擁抱問好。男友父母親上了座,詫異地看著一桌子的菜,而且似乎沒完沒了,女主人還忙著呢,一邊炒菜一邊招呼他們,「來來來,你們趁熱吃,我再炒兩個菜,一會兒就來!」看著他們沒動靜,再加句「對不起啊,沒什麼菜,委屈你們將就吃吧!」可他父母親一臉不解,「這麼多菜還說沒菜?」堅持大家一塊兒上桌才肯開動。我好不容易忙完上了桌,他們見了又新添的兩個菜,把小桌子弄得更擠,眉頭皺得更深了。還是不肯動刀叉(筷子當然是不會用的),菜真的要涼了,我心裡急得。只見他父親開酒瓶,徐徐倒酒,從從容容地舉杯品看酒色,湊鼻聞聞酒香,非要我說說對這酒的看法。我當年對酒沒概念,喝兩口就臉紅心跳,只覺舌根咽喉處苦澀不已,就想儘快舀一大勺我做的麻婆豆腐,扒兩口飯,可他父親卻嘮叨不完的說起這酒的年份和葡萄栽種地。終於要開動,之前仍不忘說最重要的那句:「Guten Appetit!」(祝你胃口好!)別說菜了,我心都涼了半截,還談什麼胃口好啊?

這個民族最愛的一個字,莫過於‘Ruhe’(寧靜/從容),多次接受德國親友的正式晚餐邀約,重視的也是這「寧靜、從容」的氣氛。當客人到時,男女主人穿戴整齊、全家收拾得乾淨不說,就連廚房,都好像廚具店的展示似的,仔細一看,才發現烤箱裡已是保溫待出爐的整支火腿,涼菜沙拉早就美觀地分配好在各個小碟子上,隨時可以上桌,大鍋裡預熱著濃湯,撒點翠茸就可分成小碗,冰箱裡的甜布丁肯定也是前一晚就做好了。女主人和客人們香臉擁抱,帶我們參觀一家子插滿鮮花、點滿蠟燭的擺設,男主人一會兒送上高腳杯中的香檳,大夥啜著酒,站著聊聊(可沒「請坐」這回事),起碼站他半個小時,肚子已經咕嚕咕嚕叫不停,才「寧靜、從容」地上桌。桌子上,蠟燭靜謐地閃爍著,緞質的桌布從來不會沾上醬汁,一道道菜的間隔不疾不徐。不管主人們之前是如何忙碌安排烹飪,席間完全嗅不出一絲「匆促」。至於好吃不好吃,也說不上來,只記得注意自己的吃相、用食禮節,刀叉相擊、嚐酒揩嘴都得表現地寧靜從容。這麼一寧靜,一從容,味覺和消化器官似乎也遲鈍了,真個是,優雅有餘,熱鬧過癮不足。反之想起我請客時,屢屢催促著客人「來來來,大家快點趁熱吃!」而整個廚房看起來像剛剛試爆過炸彈似的,不禁慚愧又感慨。

多請了幾次客後就知道了,絕對別說什麼「沒菜沒菜」的客氣話,倒是大大方方地吹噓個兩句還像點樣:「這可是我熬了三天三夜的,你們在別處可吃不到喔!」,或「瞧瞧我這刀工,不錯吧!」老德反倒覺得我用心誠懇,被唬的直呼好吃。好幾次被問及,你們中文裡也說「Guten Appetit!」〈類似對同桌人的開動期許〉嗎?不祝同桌人胃口好的話,那你們說點什麼才開動呢?是啊,我們都說什麼呢?想了半天,我猶豫地回答,我們說一長串的,先說「來來來,大家趁熱吃!」,再說「慢慢吃,多吃點兒!」再說「沒什麼菜,吃好不敢當,吃飽倒行」。至於為什麼不說「祝你胃口好」?一來,彆扭,二來,本來我是要說「沒菜沒菜」的,既然沒菜了,哪兒好意思祝人家好胃口啊?

年前搬家,新家地方夠大,想買個中式旋轉圓餐桌。去各大傢具行找了半天,圓桌固然有,但都太小,最多夠坐四個人,加個轉盤的更是沒有。前思後想,決定自己畫圖設計包給木工做。聖誕節前,我朝思暮想的圓餐桌終於完工,木工師傅在電話上聲稱,這是他木工生涯中數一數二的挑戰作品,但成績令他本人相當滿意。桌子送來我家,美麗的核桃木,紋路色澤都叫人心儀;轉盤,依據我的設計,是鑲在桌面裡的黑玻璃。只見四個彪形大漢肌肉緊繃、嘿咻嘿咻地將黑玻璃抬進餐廳,口號聲下,再使勁兒把黑玻璃轉盤抗上桌,對準圓心,放妥了。

「瞧!」木工師傅說,「這塊實心玻璃五公分厚,六十公斤重,轉起來滑順穩重又有質感,您的插花藝術放在桌子中間,訪客一轉,便可從各個角度欣賞花葉的姿態了。」

「插花藝術?」我說「可是這轉盤是用來放菜的,要是一個菜湯打翻了,汁液流下轉盤桌子之間,我一個人怎麼抬得起這麼重的實心玻璃擦拭啊?」

「放菜?」師傅也不解「菜不是放在外緣個人的面前嗎?中間不就是放放花飾、燭台?放燭台還轉來轉去,挺危險的。勸您還是別轉。」

到這時才知道,師傅們一點也沒搞明白,這轉盤是用來轉什麼的。改造也太晚了,祇得再三叮囑來我家的訪客、孩子,夾菜盛湯務必當心,灑不得,灑了就只能靠這核桃木去吸食消化了。

其實轉盤就算有,轉得穩重滑順又有質感,老德訪客仍是不轉的。「寧靜、從容」加上「尊重他人」的民族性,使得沒人吃飯的時候左顧右盼,還去移動別人的碗盤,各人乖乖識相地吃眼前的那盤菜,作為女主人的我,非得一個人勤為大家服務--猛轉,「給您轉到跟前了,也嚐嚐這個吧!」再說,旋轉菜餚為的是方便和同桌人分享,讓個人別只顧著吃跟前的肉,而也嚐嚐另一端的魚。可這點道理,理論上他們是懂得的,點頭讚許我大中華的「大同思想」,實踐上卻十分困難。十個人叫十盤宮保雞丁的例子多的是。人家叫的菜可以分,可是自己的主菜是不分的,如果誰喜歡的話,切一小口給他嚐嚐可以,但是我的菜就是我的菜,就得放在我面前。到頭來桌子上雖是放滿了,只是菜餚各置各人面前,圓桌轉盤上擱的還是只是鮮花和燭台而已。

不用來德國很久,就能感受到這個民族喜歡的是質量穩健,設計流線簡單的東西,像汽車(Porche,BMW),像德式傢俱和家電用品(Bauhaus,Miller),像叔本華、尼采和康德,像貝多芬、巴哈、舒伯特,像公共電視中,自我剖析再剖析的德國人歷史包袱。這樣的民族,對「吃」沒有什麼熱情,大部分的人不能瞭解,為啥我等動的腦筋盡是「什麼好吃、該吃什麼、去哪裡吃」此類的重大人生課題,即使吃飽了仍在想吃、睡著了也在夢吃。德國人最驕傲的食物,莫過於他們的「黑麵包」,整個麵包又硬又黑,稜稜角角,活像把餵食鸚鵡的穀子硬鑲在一起來烤個麵包,配上香腸、酸菜、乳酪和啤酒,對他們而言,真是說不出的美味,一天三餐都能吃這個,冷的!十幾年前跟當時的男友,現在的老公開車旅遊,到了中飯時間問他吃什麼,他說不餓,不吃了,可是我餓耶,怎麼辦?他往車座椅下掏掏挖挖,挖出個溫熱的「優酪乳」,那,就吃這個吧!一霎那間,只有一個念頭,這樣不愛吃的,這樣不能體貼我吃的,在人生的如此重大課題上不能達成共識的,不能陷得太深,不能嫁。

事實證明,很快地,對吃食的享受和熱情是具有強大傳染力的。當年在大學城常來我家打牙祭的老德同學們,今天就算立業成家分散各地,仍不忘把我當年傳授的「大同思想」在他們的同事親友中潛移默化地散播,偶爾重聚還不忘跟我抱怨兩句,「跟我同事去吃中國菜還真沒勁兒,各點各的,沒人願意分享,還是來妳家跟妳吃好!」至於老公,就像小時候蹉跎了這項心理需求似的,現在等不及地補償--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同胞是怎麼每天吃黑麵包夾香腸活下去的,更矢口否認當年會提議我,肚子餓的時候吃個溫熱的優酪乳了事。週一到週五得上班上學,走不遠,咱住的小鄉鎮除了麥當勞和一家Pizza Taxi外,沒啥別的餐館;但週末假日,進城找好吃的是義務,翻雜誌、上網找新興人氣餐廳,他的勁頭可比我還高,到臺北願意忍著饞花兩個鐘頭,癡心等待「鼎泰豐」一個餐桌的也是他,就恨怎麼一天只有三餐,而且肚子容量竟是如此有限?

上回在上海和家人團聚,吃了一餐又一餐的大江南北口味後,父母提議也去吃吃德國菜--我們的家鄉菜。上海的德國餐廳裝璜成道地的德國巴伐利亞風味,就連女服務員寬肩低胸的身材服飾都搭配地很道地。一會兒維也納式炸豬排、香腸拼盤、豬腳、芥末酸菜、乳酪烤馬鈴薯都來了,媽媽指示,菜都擱到桌中間去,以便分食,並說「來來來,大家趁熱吃!」

 

從「馬」談德國女生

生活在德國,即使自己沒有女兒,也知道周遭朋友的女兒、兒子的女同學、鄰居的小女孩當中,九十八%都迷戀馬。每一個六至十四歲的女生,只要家長稍微負擔得起,一定會讓她去學騎馬。駕馭馬、穿馬褲、馬靴、戴頭盔、揮擲馬鞭、揚起下巴、挺起胸膛,坐在高大俊秀的馬背上,踢踢躂躂地踱步在原野阡陌裡,實在是每個德國女生意識到「我是女生!」時,所憧憬的完美形象。

我從小就很會畫大眼睛的漫畫美女、做紙娃娃、換紙衣服……,這兩下子功夫向來是騙得小女生青睞的把戲。每回跟朋友或鄰居烤肉聚會,一堆小孩追撞打鬧其間,吵得震耳欲聾,本來只是去管管秩序的,到最後,不知道怎麼搞的,總是被一群小女生圍在中間,要我畫公主給她們。

德國的小女生很切實際,眼睛太大了,不合比例,不行;腿太長了,不合比例,不行;著色,皮膚太白了,沒曬太陽,也不行,最重要的,每個女孩都會要求,「馬咧?她的坐騎呢?」畫完了公主裝,第二套行頭絕對是「騎馬裝」。搞得我這個臺北長大的、只會招手坐計程車的阿姨很為難,不知道馬和騎馬裝怎麼畫?

書店裡賣的「少女著色畫本」、鉛筆盒、書包,只要是以「馬」作為主題的,一定銷路棒。小女生最夢想的禮物,就是Pony小馬一匹。她會為牠鞠躬盡瘁、刷毛梳鬃、清洗馬蹄、拍盡馬屁,就為有一天她能騎在高大壯碩的馬背上,駕馭牠、叫牠往東就往東、叫牠往西就往西。她會居高臨下地踢踏而過,給那些爬樹、射彈弓、玩汽車、超人的男孩子驕傲、不屑的一瞥!

喜歡騎馬形象的德國女生早早就幻想著自己成為那位昂首挺胸、高高在上的原野女神,她們的字典裡印得最粗大醒目的字體就是「自信 Selbstbewusstsein」,翻遍整本辭海也找不到「撒嬌」這個字眼。她們會像馬一樣,跟你貼臉「廝磨schmusen」、對你任勞任怨,不開心的時候則鼻子呼呼、哄哄,哼大炮。

德國女人不懂打情罵俏,不懂得可愛俏皮,所以稍微一不自信自在,就一副正經八百樣,像從馬背上掉下來似的,又氣又髒又痛。他們絕對不會像千頌伊一樣,嘟嘴、裝傻、勤練瘋癲術,在床上對枕頭亂踢亂打,大吼「都敏俊兮」,害人家(都敏俊和螢幕前的觀眾)對她又愛又好笑又可憐。我家三位男士瞥見我著迷的韓劇片段,訝異無言到下巴掉到肚臍,說:「原來妳已經很德國化了,妳的神經鬼叫跟她比起來,實在文雅多了!」

德國超級名模Heidi Klum製作多年的「德國名模選秀」中,Heidi要參選的年輕美眉穿熱褲、蹬著五寸高跟鞋在沙漠陡坡裡走臺步,美眉們一個個摔得人仰馬翻、四腳朝天、一臉囧樣,Heidi和其他評審一面做出同情狀,一面鼓勵她們,「站起來!繼續走!記得,妳是自信的!妳是性感的!」我每次都覺得電視臺這時候該播個秀逗音階、抽筋卡通人物畫面之類的。但是沒有,美眉總是自信、性感、酷的令人尊敬地,走下去。

她們不會假假地吐舌頭、眨眼睛、扭扭捏捏、嗲里嗲氣,不懂為什麼Hello Kitty在東洋大受歡迎,亮片蝴蝶結、粉紅小花衣,這是什麼變種貓!德國填充玩具名牌 Steiff 做的毛茸茸小動物柔軟逼真,沒有蝴蝶結或大笨鞋,只有自然信任的表情,不咧嘴笑,不擺姿勢。妹妹祖宜來德國找我,上藥妝店買洗面乳,直稱不可思議,德國品牌怎麼做的這麼「直線條設計」——不晶瑩也不夢幻?化妝品模特兒沒有無懈可擊的美肌,只有個人風格和魅力?我當時也回答不上來,現在我知道了,這一切從小女生的愛馬行為開始,不要花俏、不用可愛,自然質樸、貨真價實,如馬的廝磨、狗的忠心、牛嚼青草、鴿子點頭。

小時候發瘋地愛馬、長大了自然務實的日耳曼女性之終極完美典型,應該就是像我婆婆一樣吧。對丈夫和兒子充滿了愛和理解,對鄰里朋友總保有溫柔慈悲的笑容,對陌生的人事物靦腆又懷疑。愛,誰都會說,愛法不同而已,重點是「理解」,毫無條件地覺得他做的就是對的,不來「打是情罵是愛」假惺惺的撒嬌這套。

比如說,有一次我把安德烈從電腦前挖過來,叫他為我擦擦指甲油,他勉強做了。看他兩支大粗手攆住小蔻丹瓶那個滑稽樣就好笑,指甲油量拿捏不穩,滴得到處都是,指甲被擦的一坨一坨的龔起來又凸出去,歪醜不堪!我逮到機會了,橫眉豎眼、跺腳叉腰、蠻起花拳、大嚷「討厭啦、討厭啦!給人家擦得這麼醜!重來重來!賠我指甲油和纖纖玉指!……」安德烈被我又罵又捶,辯解喊冤(好好玩!),我婆婆被兩個人吵吵鬧鬧聲給引來了,問我們「怎麼回事?」我伸出十根擦得像巨大火柴棒的手指頭,要婆婆評評理,「瞧,你兒子給人家擦的啦,醜屎了!」講完馬上後悔,這下子撒嬌撒到德國青椒上了。

婆婆一驚非同小可,以為愛美虛榮的媳婦兒生氣了,為了個指甲搞什麼婚姻危機來了!她不訓人,只露出溫柔慈悲理解狀,摟住安德烈的肩,安慰受委屈的兒子,並深沉地看著我和指甲「噢,我覺得還不錯啊!Cindy啊,妳怎麼能怪他呢?他可從來沒塗過指甲油呢?畢竟努力試了,他是個多好的丈夫啊!」

我看到鄰居小女孩玩沙盪鞦韆,每個禮拜花三個鐘頭去馬廄清理馬蹄、刷馬鬃,回到家來一身泥濘、汗臭、辮子糾結披散時,就懂了,跟動物打交道長大的,怎麼學得會裝腔作勢或打情罵俏呢?

 

姑娘生來愛唱歌

二十幾年前初識安德烈的時候,他說,他老爸開工廠,媽媽是家庭主婦,「那妳父母呢?」他問。

「我老爸造橋修路,我老媽啊……」,講到我老媽我總是格外得意,我說:「我媽是聲樂家、女高音,她很有名氣呢!」

「什麼?那個呀……」他居然面露難色地皺眉咽口水。

「怎麼啦?」我說:「你知道的嘛,唱古典歌劇的,茶花女、費加洛婚禮……那些,我也很愛唱的,你聽,啊~啊~(我信口捻來兩句「魔笛」夜之后的詠嘆調過門,自認聽起來還蠻以假亂真的)」,「我知道,我知道,」然後結結巴巴地,「只是,我老爸說的啦,不是我哦,他每次一聽到電視上或收音機裡女高音演唱,就撫著面頰說:『轉臺轉臺,別聽這種令人牙痛的鬼叫歌聲!』所以,我承認有點受老爸觀點影響啦!」

怎麼「有藝術水準」的德國人會有這種想法呢?德國是巴哈、蕭邦、貝多芬的故鄉,不是人人都愛欣賞歌劇和古典聲樂嗎?我承認,有些強調皇家水準的古典「學院派」唱起女高音的詠嘆調來真的讓人敬而遠之,一想到得正經危坐地聽她雙手握拳摀著小腹,滿臉痛苦地從丹田中逼出驚人的高音時,牙痛也許真的難免。但是,真正的聲樂訓練是任何一種歌唱技巧的基礎功,至於該怎麼表達,實在是見仁見智。我敢說,親臨過我母親演唱會的觀眾,肯定都會大點其頭地說:趣味、享受、意猶未盡。不但喜歡,而且會上癮!

這種意猶未盡的趣味和享受,我暗中思忖,接下來首要任務就是要引導安德烈和他的父母去欣賞,別的不敢說,但是起碼保證他們越聽牙齒會越健康!

學唱歌、登臺,從小舞臺到大舞臺十幾年來,如今幾乎每個月都會有大小的演唱會邀約。山丘小鎮的教會、合唱團、管風琴師辦的大小活動、義演工藝團體、華人文化團體,都喜歡找我去高歌數曲、軋一角。元月份教會辦的募款活動後來結算,除掉租場地、燈光、音響的開支,想不到我們小地方竟募到了三千多歐元的款項,承辦人後來跟我大大致謝,說觀眾幾乎都是衝著Cindy的歌聲慕名而來的。聽得我真是輕飄飄。但是,歌唱最大的成就,莫過於把原來受到父親誤導、一聽到女高音歌聲就牙痛的另一半,訓練成為我的頭號歌迷,現在他還是我帶的「福爾摩沙合唱團」裡的中堅男低音,每回練完唱,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他總要跟我說:「好好玩,好好玩!唱歌這麼好玩怎麼以前我都不知道?」

其實小時候並沒打算走唱歌這條路的。媽媽在家教學生,她對學生的諄諄教誨我每天總要聽個好幾遍,聽著聽著就潛移默化,學生在鋼琴房內練唱發聲「啊~啊~」,我邊做功課也邊「啊~啊~」,媽媽注重訓練學生的姿勢臺風,常叫學生要對著鏡子唱,所以我把功課撇一邊,也去對著鏡子唱,唱著唱著竟發現,我還真像媽媽!我心血來潮跑去跟媽媽說:「看,我會學妳唱歌!」媽媽先是發愣,之後大笑,說:「這孩子去考聲樂系,一定沒問題!」可是,不知為何,後來考大學根本沒往這方面去動腦筋。而這點「學媽媽」的模仿功夫只成了家中宴客、茶餘飯後的餘興節目,客人撫掌大笑後,也常說,Cindy不往聲樂方面發展太可惜了!

我記得我的波蘭籍聲樂教授雅格娜曾告訴我她學習聲樂的故事。她的母親是一九五○、六○年代波蘭的首席著名女高音,有「華沙的黃鶯」之美譽,父親也是當時小有名氣的鋼琴家兼作曲家,但是她年紀輕有自己的主張,選擇和父母走完全不同的路,大學裡她主修了「日本文學」。我聽得出神,一九六○年代的波蘭和日本有什麼關係呢?等不及問:「然後呢?」她說,「然後,我的聲音破谷而出,這聲音,是上帝給你的禮物,壓抑不住的,它會自己找到路子,就是要唱出來,而且會被聽到!So-desそです」所以,她的聲音破谷而出,不但走了這條路,還當了聲樂教授。

我的聲音是否也是自己找到了路子?其實也說不清楚,我只知道,在這個無聲無息的森林小鎮裡,沒有卡拉OK,沒有一票「歌友」,真悶!唱歌,不能說是「認真努力的朝目標前進」,其實目標是什麼,當時也不太清楚;只是不可自拔地。非。唱。不。可!一唱,精神就來了,我家狗狗、鳥兒都跟著唱,卡通裡寂寞公主和森林中小動物合唱的畫面,果然成真!

這一切還得感激繪畫。二十七歲時在美術學院已修了好幾年的課,終於在拉得弗森林小鎮開第一次的個展,特別請母親來德國,以她的歌聲為我的畫展揭開序幕。無巧無不巧,韓國籍男高音Jael Jul Lim也被朋友拉來看畫,聽到我母親的歌聲,驚為天人,推崇不已。一個禮拜之後,他打電話給我,說,雖然只看了我的畫,沒聽過我唱歌,但是猜想,虎母無犬女,願不願意拜他為師?不不,不是只為了要收學生賺錢,是這樣的,他正與室內樂團、山丘音樂學校籌辦明年的音樂節,計劃將「魔笛」的部分場景搬上舞臺,問我是否有興趣共相盛舉,出一臂之力?比如說,從事舞臺佈景繪畫?我大喜過望,好像收到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說實在話,我想唱歌想瘋了!而從事舞臺佈景設計也是極度令人興奮的差事。向來山丘森林小鎮把我和繁華世界隔絕,除了安安靜靜地畫畫,還真沒什麼人跟我講話,這下竟然有如此「盛舉」邀請我加入,怎麼能不開心呢?

後來,在那次的音樂節裡我擔任了魔笛公主帕米娜的角色,總彩排的時候兒子剛滿一歲八個月,看到妖人「薩拉斯妥」居然要綁架公主媽媽,樂團鑼鼓笙簫地製造危險音效,嚇得他大哭大叫,衝到臺前非要媽媽抱。這件軼事,至今還為當時的共事人津津樂道呢,只是我家十四歲的酷哥兒怎麼也不承認當年他竟會那麼不酷。

後來韓國老師回了韓國。我求地利之便,便與小鎮和我年齡相仿的女中音繼續上課。唱歌本身無比快樂,但是年輕的女中音老師常跟我強調,她是正規大學音樂系畢業,而我是半路出家的業餘歌者,怎麼也別想達到她的「專業」歌唱素質。學習聲樂至此,我從未想過專業不專業這回事,不知為何,聽了她的專業忠告卻經不住任性,我非得唱出什麼東西來!專業是什麼?若歌唱只剩下呼吸、技巧和文憑,是否就是專業大歌唱家了?

I want to be MORE!但是森林原野廣稠無際,我怨有志難伸……

魔笛演出四年之後,我家老二也長到了兩歲,才在一次小鎮演出中場休息中認識了Wuppertal來的鋼琴家Rempel女士,Rempel特別驚訝我並沒在大學受過正式聲樂訓練,她說,我的聲音,只在這兒小鎮唱唱,不去大城市裡找好老師學,實在可惜了。

經Rempel女士介紹,我認識了埃森符克丸音樂學院(Folkwang Musik Hochschule)的雅格娜教授(Jagna Sokorska Kwika)。雅格娜給我上了兩次課就遞給我符克丸音樂學院的報考表格,叫我從現在起就開始練習甄試曲目。我盯著表格看,腦中閃過小時候媽媽的評語、親友的期許,如今,兩個小小孩的媽,我真的還能進音樂學院走這條路嗎?我說,「可是,我的兩個孩子這麼小,我......」

「什麼?」雅格娜說,「妳才幾歲?已經兩個小孩了?」

「我……我快三十二了。」

「三十二?」雅格娜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兒,「妳們亞洲人的年齡真是謎,要我猜的話,我以為你才二十二、三呢。這樣的話,報考音樂學院就不行了,音樂學院的報考年齡限制是二十七。不過,我真的喜歡妳的聲音,琢磨幾年,肯定別出凡響,妳願意的話,就做我的私人學生,我提供妳參予所有活動、音樂會,甚至考試的機會,怎麼樣?」

就這樣,我跟著雅格娜學習有五年之久,孩子白天上幼稚園,我就飆車去埃森上課。雅格娜的發聲教法很不同凡響,她的教室裡總是備有腳踏車橡皮輪胎圈一條,輪胎圈的一頭套在門把上,另一頭卡在臀部下,唱到高音,身體必須略蹲並往後退一步,橡皮輪胎圈就剛好襯住下蹲的臀部,「就是那兒!」雅格娜說,「發音中樞就在下腹部,往下坐,妳就感覺到了!」有些技巧部分我苦練死練,無奈總是時好時壞,把自己弄的很沮喪,雅格娜說:「我知道妳會的,妳只是想得太多,越想越對自己沒信心。跳舞吧!唱到這兒妳就隨著旋律轉圈圈!」剛開始彆彆扭扭,可是奇怪,轉了幾次,頭有點昏,可是我居然遊刃有餘地唱出來了!

雅格娜給了我很多機會,帶我去了希臘、北德諸多城市參加研習營及演出,讓我集結了不少舞臺經驗,也和許多聲樂研究所學生及歌劇院唱將同臺演出過。有一次在Liebstadt的演唱會中,我大膽嘗試演唱中國藝術歌曲和民歌,想不到竟成為當晚高潮,壓軸的節目其實是聲樂研究所的高材生女高音演唱「羅西尼」的花腔歌劇選曲,但是節目結束後記者一窩蜂地來採訪我,事後雅格娜遞給我看當地的報紙,標題「天生下來愛唱歌的臺灣姑娘」!她說,恭喜啊Cindy,看來觀眾和記者都很喜歡妳呢!從此不知多少次,應觀眾要求,要我把「姑娘生來愛唱歌」一唱再唱。

雅格娜跟我說,想像妳的音色在哪兒,用眼睛看到它,它就在那兒!全世界都跟妳說”No“的時候,只有妳,妳唱出來,就跟自己和全世界說:Yes!

那五年,我不但每個禮拜飆車至埃森上聲樂課,還開車去Ratingen找老師上「歌劇指導」課(Correpetition)。教歌劇指導的多明尼克老師很兇,從頭到尾眉頭皺皺,叫我拿到譜就得馬上唱,只要一唱錯,或是表達不盡他的理想,就猛敲鋼琴,大搖其頭,說「錯錯錯全部錯!」弄得我神經緊張,越錯越多。有一次去大學上他的團體課,見他把學生一個一個叫到臺上去「詮釋」神劇選曲,然後一個一個地罵:「這種唱法?拜託,我看你還是去開計程車好了,學什麼聲樂?」害我躲到最後一排去,把頭縮在個子高的同學後面,輕聲拿出隨身攜帶的寫生簿,低頭給眉頭皺皺、肚子大大的多明尼克老師速寫畫像。後來我把那一頁肖像撕下來,貼在謝卡上,寄給老師,但是以後真的不敢去上他的課了。想不到半年後我在埃森的演唱會中,竟見他笑眯眯地坐在觀眾席裡,為我鼓掌!

還有一陣子跟來自蘇聯的鋼琴家塔曇尼雅合作,我二人共辦了三場演唱會。塔曇尼雅不會開車,她家又住得遠,光搭火車來離我家最近的車站就要一個半小時,我再開車半小時去車站接她,這麼來來回回,光是路程就得花三、四個鐘頭,但是為了練唱,而且可以以樂會友,再多的舟車勞頓都值得。塔曇尼雅特別推崇意大利鬼才女高音 Cecilia Bartoli,她把家裡蒐藏的Bartoli演唱會錄影帶全拿來借我,要我一看再看,學她的音色表情,收放自如、渾圓厚實的中低音。是的,她不斷加強我的中低音訓練,用呼吸法把腹腔、橫膈膜、肋骨全都撐開。塔曇尼雅說得對,中低音是地基,它穩固了,高音就會自然而然地優美沖天。

為了唱歌,我東奔西跑,到處找老師,每天早起來就發聲練唱,在此得特別對長年來忍受我無限制高歌的鄰居致謝。有一次演唱會結束,我的鄰居克莉絲汀特跑來後臺擁抱我,說,我以為我每天聽,已經聽得不想再聽了,想不到坐在觀眾席聽妳唱,還是感動得熱淚盈眶。

直到六年前我遇到了來自科隆的鋼琴家Rainer Schrapers,終於結束了我東奔西跑的唱歌學習生涯。Rainer每個禮拜來我家跟我合伴奏,合作至今,大小演唱會數不清有多少。默契穩定了,技巧就不自覺地融進了歌聲和感情中,所謂的「風格」就娓娓顯露出來了。

唱歌發聲,喊完了,生活中的小憂小愁也都被沖散了,更重要的,藉著唱歌我在異鄉交到了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把異鄉變成了真正的故鄉!我和愛唱歌的朋友在杜塞道夫市共組了個「福爾摩沙華語合唱團」,不但教華人唱多聲部的華語歌曲,還帶愛唱中文歌的德國人也來同樂。今年七月我們在波昂國際文化節代表臺灣團體上臺演唱,節目結束後一位德國團員來跟我說,Cindy,謝謝,這真是我最好的心理治療,什麼棘手的憂鬱症全都煙消霧散了!

一年半前在教會辦的演唱會上我和男低音Ralf Feldhoff合唱「魔笛」裡的「鳥人二重唱」--「帕帕給諾」和「帕帕給娜」才剛墜入情網就吵著以後要生男還是生女,吵著吵著,還是相擁而唱:管他生男還是生女,啊!為人父母真快樂,為人父母真是會無比快樂啊!音樂會結束,Baby剛滿三個月的百啼娜跑來跟我說,雖然夜裡起來餵奶,初為人母忙得手忙腳亂,聽了妳們的「鳥人二重唱」,忽然意識到,原來我有多幸福,多快樂!

 

本文摘自二魚文化《拉得弗森林的藝術家:德國22年的文化詠嘆調》

◆ (活動訊息)

拉得弗森林小鎮居民見面會-Cindy從德國回來了!
時間:7.11 sat. 15:00-16:30
地點:松菸誠品 3F 書店展區forum (臺北市信義區菸廠路8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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