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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倫幻影,魔鬼交易:陳寶華父子叛亂案

民報
天倫幻影,魔鬼交易:陳寶華父子叛亂案

1950年4月,國民黨陸軍第六軍參謀長陳寶華少將,喜從天降接到好消息。原來他留在大陸的兒子陳德彰逃出來了,人在香港,希望前來台灣。8月1日,德彰獲准入境,父子終於團圓。國共戰爭造成多少家破人亡,這種團圓結局任誰都會額手稱慶。然而,在國共險惡的鬥爭局勢下,這卻是悲劇的開端,這對父子將一步步捲入命運的風暴,共敘天倫變成共赴刑場!

悲劇之因,就發生在1950年4月到8月中間的四個月。這四個月出現關鍵性的變化。原來陳德彰的來台申請,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另一個是他的朋友孫恆山。孫的父親和陳寶華是朋友,孫的叔叔和陳寶華是結拜。這給陳寶華丟出一個難題,怎麼讓他入境?看在朋友兄弟的份上,陳寶華遂將孫恆山改名「陳德林」,偽報己子,一併代為申請入境。

匪區逃出來的兒子,竟然是……
然而,陳寶華宣稱有兩個兒子,卻只能附上一個兒子的資料,可能增加國民黨境管單位審核的時間;另一方面,香港居大不易,台灣方面又遲遲沒發入境證,兩人旅費用罄,快要變成遊民,只得折返「匪區」,回到故鄉湖北。當時香港不像台灣對出入境有嚴格管制,雖然1950年5月開始限制大陸人來港,但中港出入還是有名額、有管道。

就在這段期間,1950年6月,陳德彰在漢口認識中共「華中軍區」情報科長李修文。相談之下,李修文發現這隻大餌可以釣大魚,於是介紹他去廣州,與「華中軍區」情報處長李文彬會晤。陳德彰允諾來台後,將為中共蒐集軍事和美援情報,並約定通信地點、聯絡暗號。藉由李文彬的旅費資助,陳德彰得以留在香港等候消息。

陳德彰為什麼能跟中共搭上線?官方檔案未載。但有提到他1949年就讀西南聯大時,「參加匪幫小組學習,並參加匪幫工人文化教育工作」。如果此說屬實,他的態度早已傾共。此外,中共為了強化對陳寶華父子的統戰壓力,更使出殺手鐧,把陳寶華之妻(也是留在大陸)當作人質。

於是事情變得很複雜。陳德彰的任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如果失敗,不是連累父親,就是連累母親。可見這是一宗「魔鬼的交易」,陳德彰如何看待?甚至他知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不得而知。照常理推測,中共這些統戰高手,應該對他猛灌「革命英雄」、「統一大業」、「人民解放」等迷湯,讓這位17歲青年受到使命感的驅使,加上涉世未深,也沒想那麼多,就答應了。

可以確定的是,當1950年8月,陳德彰來到台灣,與他的少將爸爸重逢時,他已經是一個「匪諜」,負有特殊任務;而眼前這位擁他入懷、喜極而泣的爸爸,就是他的工作對象。

然而,陳德彰很快就發現他的工作很難推動。首先,就在他來台前兩個月,1950年6月10日,國防部的超級匪諜吳石中將,連同陳寶倉中將、朱諶之、聶曦四人,被槍決於馬場町;6月18日,陳儀上將被槍決於碧潭刑場。蔣介石殺陳儀,不是因為二二八,而是因為陳要投共。加上蔣經國的「國防部政治部」推行保防運動,軍中杯弓蛇影,人人自危。陳寶華作為陸軍高參,更是警覺有加,陳德彰哪有機會下手?

其次,國民黨當局號召大陸同胞投奔自由,那是表面工夫,實則對每個「匪區」來的人都要調查監控。何況陳寶華申請兩個「兒子」入境,卻只來了一個,另一個難以認證,又說來不來,更令保安司令部起疑,決定深入調查。由於陳德彰不久就被安排讀海軍官校,保安司令部乃派一位自首分子偽裝學生與他接觸。陳德彰畢竟生嫩,這場諜對諜之戰,他很快敗下陣來。

根據自首分子回報:陳德彰會收聽「匪區」廣播;言談之間,會批評政府、稱揚中共;而且慣習共產黨的理論和語言云云。保安司令部至此確定陳德彰涉有重嫌,乃於1953年6月14日將他逮捕。

陳德彰在自白書供稱,他來台後,曾和香港某人(實為中共)通信兩次。第一次是1950年11月,函索香港雜誌18期(暗示台灣有18個軍);第二次是1951年1月,函稱母病甚重,一時不能回信(暗示工作進行困難)。後來他悔悟了,乃將實情告訴庶母(陳寶華之妾)史錫純。不過判決書聲稱,他是因為「行動詭秘」,而被史錫純知悉。無論如何,陳寶華最後是由史錫純告知才獲悉此事,時為1953年1月。

陳寶華獲悉此事,心情震撼不在話下。他陷入天人交戰:要不要向當局告發兒子?如果告發,兒子必然被判重刑,甚至死刑;如果不告發,愛妾會觸犯「知匪不報」罪,自己會觸犯「包庇叛徒」罪。知匪不報罪,刑期1至7年;包庇叛徒罪,最少10年,最重死刑。即使他能保命,他的軍職也將化為烏有。

事情的複雜不僅於此。當時,唯一能保住兒子也保住自己的方法,就是勸兒子盡快自首。這是國民黨當局對「匪諜」的網開一面。雖然從不少案例來看,自首並不保證沒事,但這是唯一的機會。然而,非常不幸的是,陳德彰自首,會連累他在大陸的親母,這是中共當初早已設下的圈套。

這就是國共鬥爭的險惡。共產黨派共產黨員來台工作,不會把他的家屬留作人質;但派「有國民黨關係」的非共產黨員來台工作,即使這人傾共,共產黨還是把他當成異己,要留他的家屬當人質。於是共產黨穩操勝算:不管你們國民黨怎麼互相背叛、互相殘殺,情報交出來,就是我的;交不出來,就對你們的人質不利。如此機關算盡,即使六十多年後在北京西山無名英雄廣場的「英烈牆」刻下陳寶華父子的名字,也是配合統戰,惺惺作態而已。

特務搜索將軍的家,竟發現……
陳寶華面臨極為艱難的取捨:讓兒子自首,會害到他的妻子;不讓兒子自首,會害到全家人。而且,兒子從1951年初以後,整整兩年沒有進度回報中共,這意味他妻子的處境會越來越不利。

當局者迷。陳寶華經過長考,最後採取的手段是「拖」!當作一切事情都沒發生。他天真的以為,只要兒子不被發覺,他們一家人就會沒事,卻不知兒子已被盯上。從他獲悉此事的1953年1月,到兒子被捕的1953年6月,這五個月是陳家最後的團圓時刻,此後天倫夢碎,家破人亡。

1953年6月,保安司令部抓走陳德彰之後,派特務到他家搜索,搜出蘇聯小說、辯證法、新發展等「反動書籍」,這是陳德彰請庶母史錫純向外搜借的。更糟的是,特務又搜出包括「台北防守區及各守備區永久工事位置圖」等21種機密文件。這些軍機資料沒有留在軍中,卻在陳家發現,而陳家剛好藏有「匪諜」。這種「巧合」,讓陳寶華也難以自保了。

陳寶華原任第六軍參謀長,1953年3月轉任第九十二師師長時,把這21種機密文件私自攜走,未予移交。陳辯稱,這些文件都是「陳舊過期的參考資料」,而且「調職時無人接管」,所以沒辦移交。

官方檔案顯示,國防部審理本案相當棘手,軍法庭「迭次更換審判長,前後罪刑亦多出入不同」。主要原因,是國防部不認為那是「陳舊過期的參考資料」,而是「重要軍機文件」;而且陳寶華在獲悉兒子是匪諜後,不僅沒有更加謹慎,反而攜走軍機,內情似不單純。但如果說陳寶華準備提供軍機給兒子,也是推想臆測,並無具體證據。

軍法庭最後判下來,決定從輕,對陳寶華攜走軍機,僅以《妨害軍機治罪條例》的「隱匿非職務上所應持有之軍機」罪論處;再加上他之前幫好友的兒子申請入境,偽報己子,犯了《刑法》的「偽造文書」罪;以及包庇自己的兒子而不舉發,犯了《懲治叛亂條例》的「包庇叛徒」罪,這三罪併罰,初判10年,再判15年。刑度追加,仍全其命。

但這項判決,上呈蔣介石,把他惹惱了。不知是否出於盛怒,老蔣這次不在總統府的簽呈上批示,直接面告秘書孫義宣,叫他轉達:「陳寶華包庇匪諜,竊盜軍機,意圖投匪,實甚昭顯。為何不判死刑?應限於十日內復審具報。本件所判之審判官為何人?亦希查報!」

主子發怒,下面的人誠惶誠恐,加蓋最速件,轉交參謀總長桂永清重辦。桂永清是1950年代海軍白色恐怖案的主凶,手段殘酷,但對陳寶華案也似乎踢到鐵板。

桂永清的處置最後以簡馭繁:合議庭換掉兩個人(包括審判長),陳寶華罪名沒有更動,只是加上一段:「查被告身為部隊長,負有戡亂重責,乃竟庇護其子為匪工作。衡量犯情,自應從嚴科處,以昭烱戒。」直接改判死刑。至於原審判長蔣當翊和四名審判官曹日暉、吳中相、王正益、解寄寒,也在張群、孫立人的說情下免於追究。

顯然,桂永清和新的合議庭都沒有照蔣介石的意思,給陳按上「意圖投匪」的罪名。可見本案確實有不能硬拗的地方(當然,這種「講究證據」的態度適用於高階將領,可不適用於平民政治犯)。但陳寶華為何會犯這個致命的錯誤?真的純屬巧合嗎?隨著當事人之死,真相永遠成謎。

1955年2月26日,陳寶華、陳德彰父子被台北憲兵隊雙雙綁赴安坑刑場槍決。至於史錫純,則以「知匪不報」罪判刑2年,但考量其「身為庶母,囿於舊禮教,處境困難,衡情不無可憫」,緩刑3年。

喜從天降原是禍,命運捉弄總無情。陳寶華案,後人自有解讀。但他本人如何看待?判決書提到案發後,他曾寫信給保安副司令彭孟緝,自承:

以個人之倫理觀念、家屬情感,偶爾困蔽理智,以致對無知小子誤入歧途,只知考慮骨肉私情、輿情之毀譽,偏重於消極方面之防止與感化;未能顧全國家之大體、國法之尊嚴,側重於積極方向之措施與處置。論法固無可寬恕,論情實有可憫囿。

在白色恐怖政治案件中,陳寶華案算是相當特殊。它有強烈的戲劇張力,交織著親情的糾葛、人性的掙扎、命運的詭變、險惡的鬥爭。更重要的,它顯示跟共產黨打交道,無異跟魔鬼談交易,如果沒有比魔鬼更厲害,結局就是失足成恨,走上毀滅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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