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藝文創作 【津與依】|幕後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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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與依】|幕後黑手

幕後黑手
【津與依】|幕後黑手



【那年】




「攔住他們!」

「欸,不要回去!不能走啊!」

「快點啦!誰快來幫忙?」

教室內每張臉孔都慌張失措,情緒浮躁,誰都沒想到居然會演變成如此失控的情況,秩序不見了、凝聚力不再,似乎一切的團結表象都在那句話之後摧毀,任誰也無力回天。

「阿關!不要走啦!能哥,等一下啊!」

「幹!放開我啦!」

「誰快來幫忙拉住他們?快點啦!」

腦中一片空白,只有沉重的回音反覆地刷過耳朵,聽到的是混亂、失序、掙扎,更有怒罵。幾位同學在走廊上拉扯,教室內有人冷眼旁觀、有人衝出去制止失控擴大、也有的漠然不語繼續看書,彷彿不關其事。

衝突怎麼發生的?

走廊上的拉扯慢慢遠離,接著聽到的是在三樓往二樓的樓梯間傳來吶喊斥罵,慢慢的,聲音挪移到校門口,大勢已去。

他終於站起來,臉上表情扭曲複雜,一邊氣自己一時口無遮攔、一邊也氣整件事情竟失控至此,他知道晚了,可能沒辦法將那幾位衝動的同學拉回教室,但事情既由自己引起,怎麼說都該做點最後挽回,哪怕完全沒有效果。

衝出教室時,他瞥見教室內同學們的眼神,慌張、茫然、失去方向,也有幾抹冷淡及不屑投射過來,無暇顧及那麼多情緒,他直接衝下三樓朝校門口快步奔去。

才到校門口,他看見阿關被兩男一女攔在馬路中間,兩頭行車依舊,四個人在馬路中間拉扯相當危險;靠近校門的是兩位男同學以及「她」。腳步瞬間緩了下來,馬上再提振起來,直接朝馬路中間跑過去。

或許是平常還不錯的互動使他天真地以為可陪個笑臉致歉,怒氣盛然的阿關就會一同回教室去,他失算了。

能哥已過了馬路,在另一端吆喝,另位男同學也在馬路那頭和能哥曉以大義;阿關雖因瘦小而被兩位男同學架住難以動彈,表情卻一派凶狠;至於她,他感到不知如何面對的她正苦勸阿關但收不到效果,然後,她看見他過了馬路到眼前來。

他正欲開口、兩位男同學的手稍微放鬆、阿關直盯著他,卻都不及反應接下來的錯愕。他從未想過會有這種事,也沒想到從這一秒開始,兩人之間的世界正式劃分區隔開來。

啪!

一記迅雷不及掩耳的巴掌,也是響亮的裂痕。

「你還來做什麼?這一切都是你引起的、你知不知道!?」

他完全愣住了。

「你現在才下來有什麼用?!」

他,真的完全愣住了。

說完,她怒氣未平地甩頭就往教室走去,頭也不回。兩位男同學見狀,跟著放開箝制阿關的手,瞧著發愣出神的他,緩緩跟上她的腳步返回教室,其中一人還在他肩頭拍了一下,是安慰嗎?

能哥在馬路對面繼續吆喝,阿關回頭瞪了他一眼,一句髒話,轉身隨能哥離去,另一位同學仍和能哥繼續周旋,希望會有奇蹟出現。

他獨自站在馬路中央,慌了,碎了。

要回去就回去吧,沒所謂了。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沒關係了。反正,在那記巴掌之後,什麼都沒有差別了。

已經毀了。

他失神地緩緩步回校門,能哥、阿關與另一位同學的爭執仍從身後傳來;他覺得有點刺眼,來自右手邊,側臉一瞧,兩盞車頭燈快速放大而來,而自己的腳步依然遲緩得沒有任何反應……


######


【津與依】睦月之一



【睦月】


「機車……」

「嗯,機車。」

屋簷內外溫度差距甚大,馬路散發炎熱氣息如熱鍋、更像鐵板燒,不論路人或車輛行走於烈焰下,久了也只有被烤焦的份,這是我和拽子之所以站在冷飲店前駐足不走的原因,手中的珍珠奶茶還未終結,身體的悶熱依舊;同時,這也是美女剛剛快速騎著機車飛馳過眼前、揚長而去的原因。

熱,真熱。

「她大概要去哪裡避暑吧?」

「大概吧。」

「小依沒跟在她身邊耶。」

「好像是。」

「上不上?」

拽子的問句莫名其妙,我轉頭看向他,表情也莫名其妙。

拽子,這是他的外號,邱語城,這是個與他的外表完全不搭軋的氣質名字,為什麼叫他拽子,我也不清楚,只曉得之前有陣子他的口頭禪就是「你很拽耶」,到後來,最拽的人原來是他,全班公認。

「拽」,我查過字典,意思很多種,我覺得唯一能拿來形容個性的詞是「拖拉」。拽子其實並不拖拉,他有時決策明快得很,雖然多半是餿主意,至少拖拉二字與他聯想不起來。

他說,我才是真正拖拉的傢伙,超拽。

九月十六日出生,標準的處女座,也許是生辰八字的隱性影響,我承認自己確實有處女座的完美主義乃至於部分潔癖,可也常呈現出與處女座完全不同的性格。

有一回,小依替我查了我的月亮星座,意外發現我月亮星座落在天蠍宮內,小依嘖言,難怪我的性格難以掌握,一下處女、一下天蠍,太兩極化了。

我不懂處女和天蠍所謂的兩極在哪?或許就因為不懂所以兩極而被拽子說我是個很難搞的拽子。

拽子,似乎不見得全因他的外號,普遍來說,這是全班通用數落人的形容詞。

「上什麼?」

「欸!你不是哈人家哈得要死?現在有機會,趕快追上看看人家去哪裡啊!」

「然後呢?」珍珠奶茶即將見底。

「找尋進一步的機會啊,說句話也是進展,懂不懂?」拽子果然很拽。現在開始,「拽」再也不代表拖拉,而是莫名其妙的形容詞。

「我現在懶得進展。你沒看到太陽那麼大,現在追上去只是活受罪!」我將空杯投入三公尺外的垃圾桶內,空心得分。

他深深吸了一口將杯內掏空,珍珠像亟欲投奔自由的鬥士,迅速從杯內竄升,狠狠地痛擊在他喉嚨壁上,教他猛咳起來。我甩了一掌在他背上,他嘔了聲,一顆珍珠從嘴裡掉出來,溜的在地上滑冰,最後在屋簷陰影與烈陽高溫的交界停住,依稀有縷蒸氣衝上來,燒灼了它的半顆腦袋。

他掛著感激與怒意瞧著我,還在乾咳。

「小心一公分的小珍珠噎死你這個一米六五的大男生。」

「我是故意的好不好,想看你在緊急情況下會有什麼行動……」

「那我下次就等著看你自己解除警報吧。」

「你很拽耶!」

我笑著側過身去,不理會他的吱吱喳喳。

烈陽下的校門口有份沉重,季節是炎夏慢慢轉入淡秋的九月,暑假已經過去,二專二年級已經開始了。感覺上,一切似乎都可以重來,或者正在重來,對於我的二專生活而言。

二專是種奇怪的學制,不若大學四年的悠閒,第一年還在迎新、第二年卻準備送舊了,折舊率大概只比女人結婚慢些──當天新娘、隔天老婆。

現在的二專生已淪為少數族群,在大學生和四技生滿街都是的這個學期開始,我們注定要開始獨享寂寞;有時覺得自己這一屆像被拿來實驗的白老鼠,前後學制落差之大,夾在中間的我們只能默默調適心情。

大專生上成功嶺的傳統歷史在上一屆告終,學校轉型成為技術學院乃至科技大學的新鮮好處偏偏要下一屆才開始享受,我們,或我,只是四不像。

世勤問過我為什麼不快樂?我想,這也是原因之一,雖然他知道我究竟為了什麼而不快樂。

如果可以上大學,誰要讀二專?偏偏高職體系出身的人,對於大學之路總是窄了高中生許多,我沒有逆常,高職畢業後乖乖考了個二專來讀,四技在我聯考那年還是少數的神話,到了我要畢業的這年卻逐漸蔚為風潮。

我清楚自己的能耐在哪,卻沒法對「二專生就是矮人一截」的死板印象釋懷。

校門口的新型拱門是這學期才蓋好的,乍看之下頗為氣派,但由於原先的校門口本來就不大,硬是蓋了座拱門只顯得格外詭異,不太自然。雖然這是一所私立二專,總是盡力想做到最好,不論哪間學校都一樣,但終究不是大學。

我想到她,高職班上唯一考入普通大學的人,她是同學間的神話,即使高職畢業至今已經一年有餘,老同學們聊起各自的現況還是會提到她,那抹神奇的身影。一方面因為她確實那般吸引人,學業與品行優良,另一方面,也因為老同學都知道我和她的關係特殊。

曾經特殊。

在曾經的陰影下,我仍得假裝落落大方回應大家的問題,即便我完全不知、絲毫不想回答,陰影卻從不曾放過我,棲息在內心久久不散。

她學校的大門似乎沒有拱門--不需要拱門就有大將之風。從她的校門口看進去,景色一定和我看入自家學校的景觀大為不同,她或許每天快樂邁入校門,我卻落落寡歡地踏進校區,很希望哪一天我可以體會到她已從過往走出來的喜悅。

很希望哪一天我可以看見她的笑容,淺淺地綻放在面前,就好。

很希望哪一天,我可以再次輕輕呼喊她的名字,就好。

柳津。

######

【津與依】睦月之二



小依和我是高職同學,青梅竹馬。這麼說或許有點奇怪,但事實如此。

青梅竹馬的定義可以是模糊曖昧的,但那一套在我們之間無法適用,我和小依的感情是沒有道理的,偶爾想起來,我仍不曉得為何會跟她成為那麼好的知己,彷彿是上帝派她下來,知道我需要一個出口,所以有她傾聽;同時,上帝派我聽她碎碎唸,知道她也需要個出口,所以我在她身旁。

甚至,上帝知道我還需要她,於是讓她跟我考上同一所二專;也曉得她還需要我,所以教我們當了同校不同系的同學。

我不喜歡同學朋友對於我和小依之間的感情多作揣測,我們只是知己好友,不是男女朋友,通常我這麼說沒什麼人會信我;同樣情形也發生在小依身上,她對我說,為什麼她跟別人說我們只是好朋友,大家都以為那是還見不得光的戀情說辭?

我只有苦笑,攤手,沒法度。

小依讀的是資管,老實說,她能跳組到資管就讀令我相當佩服,否則,她應該和我一樣都得走上電子這條不歸路。她知道自己興趣並不在此,報考時就打破自己極限,我也曉得自己的興趣不在這兒,卻沒執意跳脫出來,甘願當吃著黃蓮的啞巴,繼續往更深處的地獄前行。

苦行僧?也許只是愚笨的人吧。

「小依,我覺得妳班上有個女生不錯耶。」

「哦?真的假的?」她開啟機車行李箱,神情詫異。

「當然是真的啊。」我拿出日記遞過去:「喏,今天換妳寫了。」

「哦。」

她接過我手上的坦白,眼神仍帶質疑與好奇。她會猜疑我可以理解,認識至今,我很少對現實生活圈中的女生表示過好奇與好感,她能聯想到的僅有一位,恐怕也是她所知悉、至今唯一的那一位。

「是誰啊?」

「什麼誰啊?」

「欸,你話都講一半了還裝蒜?就是你覺得不錯的那個女生啊。」

「不是妳就對了。」故意開她玩笑,我坐上機車,拿出安全帽給她。

小依接下安全帽,還擺出不悅表情,曉得我尋她開心,臉孔都扳了起來,故意不給好臉色看:

「廢話!當然知道不是我嘛!到底是誰啊?」

「幹嘛那麼好奇?」

「當然要好奇啊,很少聽你說哪個女生不錯,現在突然扯到我班上的人,這一定要弄清楚來嘛!」

「弄清楚之後呢?」

「欸……你放心,我不會去通風報信或亂傳謠言,我只是想知道哪個女生居然可以『煞』到你而已。」小依跳上後座,聽見安全帽扣的聲音,我才催油門離開車棚。

說來也巧,一年前的二專開學典禮意外遇見小依,才知道原來她跟我還是考到了同一所學校,這兩年繼續當同學。她不會騎車,應該說是還沒去考駕照,她認為學校就在縣內、離家不算遠,每天通車上學還能接受;當我知道她的情形後,決定在順路之餘、課程時間不衝突的情況下載她上下課。

這般接送日子一週內有三天,也因如此,她給她幾位同學損得無以復加,認為我們根本就是情侶居然還否認。她既然都被那麼說話了,我自然也逃不開拽子的冷嘲熱諷,成天唸我明明就有女友還硬拗說沒有,事實擺在眼前怎麼推卸?

溫馨接送情嗎?或許有一點,但僅是知己好友的情誼,沒有再向上發展的空間,這一點外人不懂,我和小依則再清楚不過。

我認為男女之間確實可能存有單純友誼的事。如我和小依。

「也不算什麼『煞』到啦……」

「煞不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經表示好奇與好感了,所以我要知道。」

拿她沒輒,那女孩的身影開始在我腦海裡畫出輪廓。說真的,要試著將一位沒見過幾次面的女孩模樣口述出來沒那麼簡單,可我只要提點她幾個特徵,小依必定能即刻猜出是誰,因為那是她的麻吉。

麻吉,外來語,我用不習慣,女孩間似乎流行得很。

「她……笑起來很甜、膚色很白。」

「這種女生不少耶!」

「短髮,到肩膀的短髮……」

「正在縮小範圍中。」

「身材很好,尤其是胸部,看起來很有料……哎喲!」冷不防給她從後背捏上一把,痛得要命。

「男生就那麼豬哥!怎麼看都是看女生的胸部!哇!」她又捏,讓我因痛楚而晃動機車,同時將她嚇出聲來。

「好啦、好啦,我正經一點。」我嘶了兩聲,她手勁確實夠強,下次中暑要找她抓龍:「人家身材好是事實嘛!這樣講也不行?妳的範圍縮小多少了?」

「大概有三、四個人選。」

「嗯。那,她的眼睛很大……」

她繼續捏兩把,顧不得我的哀叫,驚呼:

「你是說韻亭!?」

「哇啊!對啦!痛死我了啦!」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啦!嘿嘿……」

小依會如此驚訝不是沒道理,韻亭是她最好的麻吉,我們見過幾次面,但未正式交談過,僅僅點頭之交,她也沒想過要將我特別介紹給韻亭,因為她認定我腦海仍然只能容納一個人的身影。

曾有高職同學說過,提到我,就會想起她。那道神奇,柳津。

小依跟我要好,她也沒有跳脫這份魔咒,亦如老同學們的想法,認為我是那樣專情的人,即便她不曉得究竟為了什麼導致後來我和柳津決裂。

可以這麼說吧,決裂。

小依察覺我愈來愈少提起她,卻不清楚什麼原因,她不想問,因為知道我不會想回答,於是她繼續扮演我身旁的出口,默默的。

更因為這層大家都認為理所當然的陰影,我似乎不能再向其他女生追尋未來,小依也因此讓韻亭隔離在我的世界外,關於這點我逐漸耿耿於懷,我不想讓自己繼續陷在這般悲慘的陰霾中,我是可以抽離的,但要給我機會。

我以為,眼前的機會就是她,江韻亭。

「真沒想到你會看中韻亭耶……」小依聲音轉小,似乎在耳邊低喃,她的聲音裡住著精靈,對我演奏起命運交響曲。

「不好嗎?」

「不是不好。」她又笑了起來,對我賞出一記重槌:「只是韻亭早就有男朋友了,而且他們感情超好,要趁隙而入似乎不太可能哦。」

我知道上帝要提醒我,柳津是過去,別再眷戀不捨,但我沒要上帝一塊兒告訴我,江韻亭早就不可能是未來啊。

我的過去與未來,在哪?

######

【津與依】睦月之三



我喜歡站在七樓走廊末端看向校門外的景色,這個角度剛好可以遮去我不想看見的死板建築。是的,我不喜歡這所學校,或許是自卑心態使然,總覺得考到這裡雖不是奇差無比,但若要跟老同學們提起,多少會開不了口。

你現在讀哪裡?私立二專。

那你現在讀哪?私立四技、公立二專、公立四技……私立大學。

莫名的,從這兒看出去,我總會想到柳津,並非因為她的學校在這個方向,而是因為我覺得從這可以遙望到她的身影,即便只是癡人說夢。

柳津,我喜歡的女孩,也許該說「曾」喜歡的女孩,和我同為高職同學,我、小依及柳津,我們是同班同學。基本上,柳津和小依沒有太多交集,但我和她們兩位分別相處得不錯,跟小依是大方自然的知己,跟柳津則是略有些許淺薄曖昧的好朋友。我喜歡小依,但這種喜歡和對柳津的喜歡是不一樣的,前者只是好朋友,後者則希望能夠發展成戀人。

但現在對後者全是空想。

畢業後,柳津考上縣內的一所知名私立大學,她是班上唯一成功走上普通高中升學之路的人,繼續讀的是資管。說來也巧,班上這麼多同學,也就我們三人沒有到外縣市唸書,還留在這塊福地為自己的未來打拼,我不曉得這樣是好或壞,但也因為距離讓我的思緒無法飄遠,同樣的,這樣是好還是壞,依然不清楚。

走廊末端的圍牆並不高,約莫到我腰部的位置,這樣的高度是有危險的,尤其對於我這個有「飛翔」欲望的人來說尤然。我有懼高症,可奇怪的是,我同時也有想從高處往下跳的內心衝動,只要站在一定高度的地方往下看,我就會覺得自己的手腳快要控制不住地攀爬上危險邊緣,然後縱身一躍,結束一場荒唐。

這只是說說的,若真的那麼做了,才真是荒唐。

「又在看風景啊?」世勤從我身後走來,靠在旁邊圍牆上。

「嗯,或許吧。」

「或許?難道在這裡除了風景,還看得到其他東西嗎?」

「我也不知道。」

「你想看到什麼?」

「嗯,我想看到我的心。」

「真的哦?那我也想看看你的心。」

世勤背過來,將背部倚在低矮圍牆上──對他來說夠矮了,一八二的高度,是有點吃力。他看著我的側臉,掛著些許凝望,我曉得他現在的眼神,但不做任何揣測,那對我來說都是多餘的。

班上有同學說他是同性戀,我不以為然,頂多,只是稍微有些娘娘腔罷了,在我的認知中,同性戀與娘娘腔不能畫上等號。世勤曾對我說,班上同學對他的七嘴八舌他都清楚,他認為那些人不了解他,甚至是嚴重誤解,只有我對他沒有異樣眼光,也因此特別喜歡同我說話,他說,我很帥。

我當是笑話,我不帥,但能體會他的意思,雖然班上同學對他的娘娘腔偶爾閒言閒語,可並不算有排斥他,頂多覺得這個大高個娘娘腔的模樣實在不太搭調,他就不喜歡人家那樣看他,即使沒有說出來,眼神都可以殺死人。

其實,他會讓同學那樣說話的原因還有,就是他特別喜歡陪在我身邊,而且是有些小鳥依人的態度,跟我說話都輕聲細語,和其他同學講話卻會大小聲,這樣的差別待遇讓我也捲入同志疑雲,可我不當一回事。

話,隨別人說;心,自己定了就好。

我對世勤就如同對待其他同學一樣,娘娘腔也好、真是同性戀也罷,那並不妨礙我當他是好哥兒們的態度,雖然偶爾也會覺得他有些煩人,也覺得他牽起我的手像在牽娘子的那般溫柔過於奇怪,世勤仍舊世勤、我當然也還是我。

「你要看我的心什麼?」

「看你什麼時候才要跟我去約會啊,哈哈。」

「神經!」沒好氣的。

「跟你開玩笑啦,」他以難受的角度將頭轉過來看向外頭風景,續問:「還是你在想小依?」

「想她幹嘛?」

「小依不是你的女朋友哦?」

「為什麼你會認為她是我女朋友?」

「因為你們天天都一起上下課啊,還狀似親密,不是男女朋友是什麼?」他似乎認為理所當然。

「只是朋友,好朋友。」我頓了一下,還是有詳加解釋的必要:「剛好我順路可以接她一起上下課,也不是『天天』,一個禮拜才三天,而且,那次我們跟她們班聯誼的時候你也應該有看到,我和她又沒有特別親密的互動,就只是朋友而已啊。」

「一個禮拜上五天課,你就接了人家三天,還說『才』……我連一天都沒有耶。」

「哈哈!誰教你自己也騎車上學。」

世勤攤手,計畫失敗。

他偶爾會說些外人聽來曖昧的話,或許是想試探我的態度,或是想看我的反應,總之,那樣的曖昧言語對我來說毫無殺傷力,我會順著他的話再將球踢回去給他,讓他自己碰一鼻子灰。

拽子說,他覺得世勤跟我特別有話聊,也許是我倆磁場相近,我想,那只是他人對世勤都先投射了質疑眼光吧。其實拽子和世勤互動也不錯,但世勤就不會對拽子講些膩人的話,拽子笑說,好在他免於受害,不然他一定會軟腳。

「不過,你到底在看什麼?」他的語氣恢復正常,沉穩。

「我在看她。」我也收起嘻笑,正經。

「誰?」

「我喜歡的她。」

「哦,」他摸了摸略有鬍渣的下巴,欲言又止地,想探問又怕觸及地雷:「在這個方向嗎?」

「不是,可是她在風的方向裡。」

「好深奧。你可不可以說點我能理解的?」

我轉過來,也靠著小圍牆。拽子說,我講話老喜歡繞來繞去,就是因為那樣所以更拽,我覺得只是因為他的國文造詣比我差,所以他聽不懂我說的話,世勤的國文造詣比拽子好,可也偶爾不了解我的意思。

悶著,正在思索要用什麼樣的形容詞時,我的call機響了。

低頭拿起黃色外殼的小機械,上面顯示的字樣讓我訝異非常,是她,柳津。呼吸乍然加快,我趕緊按開訊息,僅瞧見短短的一行字,那行字對她而言應該是地獄,但對我來說卻是天堂,只是那個瞬間,我無法念及自己尚在人間,而且,對於未來根本無從掌握。

我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是快樂還是悲傷,誰來回答我?

「我失戀了。」

######

【津與依】如月之一



時間是一九九九年,再三個多月就要邁入千禧年的時刻,九月份,也許很快就要成為回憶,再快一些,一千開頭的西元年份也要成為歷史。

我叫趙顥,二專二年級生,由於姓名的因素,外號就叫「耗子」,這外號從國中開始就緊隨著我,想甩都甩不掉,我沒想過要改名,並非耗子好聽,而是習慣了;但上了二專,班上有位同學外號叫「拽子」,我是耗子,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同學們湊在一塊兒當哥兒們。

為此,我忽然想改名。

我在同學裡算是個胸無大志的人,到處都能隨遇而安,只因開學時自我介紹我說只想窩在山裡隱居,遠離塵囂就好。是否真的甘願平淡,班上沒人了解,唯一能察覺幾許我的內心想法的傢伙叫做蘇世勤,一百八十二公分的他卻給說成是同性戀、娘娘腔,連帶的,我也成了灰色地帶的準成員。

要嘛就彩色,不要灰色。我討厭灰色。

盧小依是我的青梅竹馬、紅粉知己,同時也是我的緋聞對象。她不在我班上,我讀的是電子、她讀的是資管,兩班曾經聯誼過,靠的也就是我和小依的關係,之後更被兩班同學發現我時常載小依上下課,在我們從未正式對外否認的情況下,更加莫名其妙被湊成一對,我覺得好笑,她也笑到不行。

喜歡不是愛,愛不等於喜歡。

我對小依班上的那位美女同學懷有好感,她叫江韻亭,是一位身材好、臉蛋俏、眼睛大的甜美笑容女孩,雖然日前小依告訴我,韻亭早已有個十分要好的男朋友,眼神中對她的眷戀仍舊收不回來,像蜜蜂汲取花蜜,明明吸乾了卻還要多停留幾下,嗅一嗅原來的芬芳。

韻亭有無男友對我而言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只要還沒結婚,死會都可以活標。小依明白我的想法,卻勸我別自討苦吃,韻亭對男友的心意誰也扳動不了,何況,她根本不了解我、我也不清楚她。

我其實只是說說而已,真要去將韻亭搶過來,我會遲疑,因為沒把握她即便和我在一起,內心對現任男友會完全放得下來,一顆可能只有一半的真心,不須冒險取得,何況我對她的好感也許僅有一半的認真--我的心仍停留在之前的時光中,沒隨著日曆翻頁走過來。

柳津。

我喜歡這個名字。

津,意思可以是渡口,若是,她宛若我生命中的渡口,我這艘小舟飄搖出港、再飄搖回來,不論我到哪裡,總有她的身影相隨,我可以安心將自己的心交給她,不再搖擺不定。

津,可以代表是水,若是,她就是我生命中的甘霖,只差那麼一口清澈的汁液我就能贏回失去的世界,在乾涸沙漠中,含有一口清泉勝過千軍萬馬的威力。

津,還能夠表達滋潤,若是,她便直接滋潤了我的生活,讓我這趟生命之旅有了意義,若沒有她,我也許什麼都不是,有她,才看得見完美何在。

高一第一眼看見她,我就被她的笑容拉去魂魄,她並不是多麼秀氣端莊的女孩,我也不喜歡單純的溫淑,她有屬於自己的真,別人扮演不來,與姓名不太符合的個性,有話就說、想笑就笑,她不善於隱藏自己的情緒,我就被她這大方坦率的態度煞到,喜歡她變得毫無理由。

高職三年間,可能是我最快樂的時光。在彼此命運交錯之前。

現下生活圈內,沒人曉得我和柳津發生過何種歡喜悲傷,小依是現刻最接近事實也最貼近我內心世界的人,但她只能坐在告解室裡,靜靜聽我訴說故事,偶爾給我一點回饋,繼續迎向下一個日出。

小依是個好女孩,我喜歡她誠如雨滴喜歡雨傘,落在傘面滑下之後,又是新的氣象萬千。她對我說過,如果不是我當初批評她的飛影,她也不會罵我的藏馬,更不會因此結下不解之緣;我聳聳肩,沒想到一部過了熱頭的漫畫能將兩個不相干的人扯在一起,或許得感謝一下那位漫畫家。

「今天換你寫了!」小依把日記拿給我,淺黃色的熟悉。

「都多拖了那麼多天,還說得理直氣壯哦?」

「我、我只是比較忙嘛!哪有時間每天寫啊!」

「是是是,妳忙我不忙……」

她跳上後座,等著專屬司機將她載回家裡,那副神氣的模樣讓我有點想捶她。

上了二專,我和小依開始玩起交換日記,這在男生圈中是相當詭異的事情,可我不以為,女孩子可能偶爾會和自己的麻吉玩交換日記的遊戲,男孩子總認為那種事會損及顏面,茲事體大,不能拿名聲開玩笑,我偏要挑戰這種毫無根據的說法。

當初向小依提出交換日記的想法,她也嚇了一跳,覺得也許自己都沒那種恆心持續了,身為男生的我竟會想這麼做?為何想交換日記,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思考了很久,最後只能將這麼做的原因歸咎到高職三年級下學期的那場風暴。

讓我的心脫離現實的風暴。

在那之後,我變得更沉悶了,上了二專、換了環境,即便想重新出發,但內心的哀愁還是需要一個窗口傾吐,小依是不二人選,我們縱使相當要好,有些話仍不太方便在口頭上說,於是我想到交換日記的方式為彼此內心鋪陳一塊園地,可以慢慢耕耘、慢慢收成。

她接受且同意我的提議,所以我去買了日記本,一人一天交換著寫,內容可以古今中外天馬行空,也能寫些生活瑣事及感觸,那是屬於我們兩人的秘密花園,外人無從得知。

我還未將柳津傳訊給我的事告訴她,一來我不曉得該如何面對、二來這件事讓我開不了口,我想在日記裡才透露,想知道她能給我什麼深思熟慮的建議。

其實,要我接到畢業後柳津第一次的主動來訊後,還得按捺住內心衝動不去回應她,乃至於知道她家在哪,還得克制著不去找她,那感覺簡直是酷刑,偏偏,在難以忍受的當下,我卻還默默享受球在自己腳下的自主歸屬,是否無藥可救了?

柳津失戀,難道我就能擁有她了嗎?

######


【津與依】如月之二



二專課程相當匆促,不若大學能花四年時間悠閒排課,某些專業科目甚至得在兩年內學完大學四年的進度,那真會教人吃不消,加上專科多半強調術科技能,學科方面的要求仍有,總沒那麼強烈,端看教授如何認定;電子系計算機工程組算是學科壓力較小的組別,和應用電子組比起來好混得多。對我而言。

我的成績並不突出,一年級學期總成績在全班排第二十七名,不上不下,一方面因我無心在此,二方面則是無法專心。拽子說,我若抱持這般態度,混到畢業還是一事無成,我反問他,拼死拼活到畢業就一定會有什麼成就嗎?他無言。

世勤說,二專雖不比大學,只要能順利畢業將來未必沒繼續考上去的條件,現在插大愈來愈有機會了,大學之門也不再如過去那般狹窄,或許我能因此一舉考上我想去的那所學校。

拽子好奇問我想讀哪所大學,我不想回答。他還不知道柳津,給他知悉後必定會惹來廢話連篇的追問,只是多煩人而已,不如賞他一顆母球清脆敲動九號球,底袋。

撞球場裡。

拽子喜歡打撞球,我偶爾打,世勤時常跟著我來。拽子說,都怪學校坐落郊區,校門前又沒什麼娛樂,唯一能打發時間的就是這間撞球場,此言絲毫無法掩飾他對撞球的喜愛,他的說詞我當笑話,若今天撞球場在市區,他一樣會三不五時騎個二十分鐘到市區打撞球。

「三號,中袋。」他瞄了一眼。

輕輕薄了球緣,三號球如他預言的緩緩朝中袋滑去,然後硬生生停在洞口。拽子氣得在原地又叫又跳,還對三號球大口吹氣想將球吹入洞內,可惜莊敬自強的三號球不動如山,那距離,恐怕連螞蟻碰一下都可以將球推進袋裡。

我和世勤笑得東倒西歪,這糗極了的狀況好在是現刻發生,否則,晚些給小依和韻亭來了看到,拽子肯定要挖洞鑽入地底去。

今天下課後,我傳訊給小依要她自己回去,因為我要留下來打撞球,沒想到平常對撞球沒啥興趣的她居然說要過來看看,還要帶韻亭一起來,令我不得不猜測她的用意。不過,這之間似乎沒什麼特別意思,她說韻亭與男友的感情好到外人無從破壞,即便帶她過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拽子覺得小依可愛。自從上回兩班聯誼後,他便三番兩次詢問關於小依的點滴。

先前他也懷疑我和小依的關係,經我鄭重撇清,他對小依的興趣日漸加深,或許只是想當朋友,也可能懷有其他想法,我能替小依把關,卻關不住拽子沒有規則可循的念頭。誰知道他對小依有什麼感覺?

「來、換我了。拽子,謝謝你送了一顆『嗆司』啊!」三號球輕鬆入袋,我繼續瞄準四號球。

「死耗子,那是被你撿到的,最好你就清台,不然等一下會被我殺光光!」

「喂喂、拽子,你把我忘了哦?」世勤抗議。

「啊……你不是問題啦!隨便就把你們幹掉了!」

「最好是啦!」我和世勤同聲嗆回。

我對撞球不在行,只能玩玩表面功夫,能夠一口氣連入三顆已是極限,不像拽子,一有空堂就來撞球場報到,沒功力都給磨到有點實力,他有資格對我們誇大海口,只是通常太誇張的人都會翻船。

六號球擦到底袋洞口,沒進,靠在邊上也不好打。

「什麼呀?你那麼遜喏?那種球還打不進!」小依的聲音傳來,我偏頭望去,看見她和韻亭偕同踏入球場,笑容淺淺的、也深深的。

淺的,是小依對拽子的笑顏;深的,是韻亭在我眼裡的微笑。

「妳自己來打打看……」

「我又不會打!」

「欸!」拽子推開我,率先衝到小依面前,笑臉盈盈:「那種對女孩子沒禮貌的人不要理他,反正他本來就打得很爛,我很厲害哦!我可以教妳!好不好?」

小依拍了一巴掌在拽子背上,被他的態度落差惹出笑窩:

「真的嗎?好啊!那你來教我,不過我真的沒有打過撞球哦!可以嗎?」

「可以啊、可以啊!那有什麼問題?有我拽子當教練,有誰打不好的?」

「哈哈哈!好啊!」小依完全將我和世勤晾在一邊,只顧著跟拽子笑鬧:「韻亭,那我們就來玩一下吧?」

韻亭愣了一秒,隨即笑出:

「好啊。」

世勤後來跟我說,當時在我的嘴角發現笑意。滿足的微笑。

我沒感覺自己在笑,但不可否認的,聽見韻亭的聲音確實教我內心感覺舒服,她的眼眸又大又亮,笑起來的模樣像天使,她也不算是多麼溫淑型的女孩,有屬於夏天的青春活力,卻也有賢妻良母的氣度,或許是因為韻亭大了我們一屆吧?

韻亭是重考生,但她並非資管出身。聽小依說,她以前讀的是護理,不曉得為什麼跑來讀資管,兩者所學相差甚遠,於是她多補習一年再來考試,才和小依同班。

我可能有些戀母情結,看到韻亭這般具有成熟氣質的女孩,意外觸動我的心弦。

不過就大個一年,有那麼大的落差嗎?

我欣賞她,還未及喜歡的程度,欣賞與喜歡相差得遠,韻亭是我現在生活中可以短暫轉移注意力的對象,卻非足以挪移心意的對象。

趁著拽子教韻亭怎樣打球的空檔,小依走到我身邊,說:

「我有看你寫的日記。」

「嗯。怎麼樣?」在日記中,我寫了柳津的事。

「基本上,我是不太鼓勵你再去接近她啦!因為她之前傷你那麼深,現在如果又去找她,會不會只是另一個傷口的開始?」她頓了一下,看世勤也在教韻亭,續言:「不過,我想你還是沒辦法那麼快就脫身吧。」

「脫身喏……我也不知道耶,可是,我真的很想去找她。」

「因為她失戀?」

「這只是原因之一……」

「不然還有什麼原因?」

「嗯……因為這是畢業後她第一次主動給我消息,我實在沒辦法完全擋下內心所受到的波動。」這是實話,也是謊話。

實話,確實是柳津在畢業後第一次主動找我;謊話,我只是想看看她。

小依裝模作樣地摸著下巴,撇撇嘴:

「好吧!反正我早就知道不管怎樣你一定會去找她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多說什麼也沒用,畢竟是你的問題;不過我想給你一個小意見,你如果知道去找她可能會加重傷勢,那最好是不要去;如果沒辦法預想,那就去試試看吧。怎樣?」

「妳講了等於白講嘛。」苦笑。

「欸、你也知道呀?哈哈!」甘苦笑。

小依說得沒錯,去找柳津確實會讓我內心那個原以為逐漸癒合的傷口再度裂開,過去的回憶會如飛花雪片般湧入心頭,直到衝破仍不穩固的城門。可是,我竟無法制止自己不去思念她,已經五天了,我都沒有回應任何訊息給柳津,她會怎麼想?會以為我已經忘了她嗎?還是覺得我已薄情至此?抑或,我根本就交了女友、不想搭理她了?

無論何種想法都讓我難以平靜,我的猜測不見得是她的想法,只是反映自己心中的不安,害怕錯過,錯過她,錯過一段也許還有可能的未來。

也,只是可能。

「有個問題我很想問……」

「什麼問題?」

「咳!」小依瞧向我,認真的雙眼:「你真的還那麼喜歡人家嗎?還是只是習慣喜歡她?或者,只是眷戀那種遺憾的感覺而已?」

沒想過柳津在我心裡也會有面臨這三叉路口的一天,是真的喜歡她、或是習慣自己喜歡她、還是只是眷戀喜歡她的感覺而已呢?

這算什麼問題?小依,太難回答了吧,現在。

######

【津與依】如月之三



狹窄的校門無法負荷擁擠人潮,若非學生懂得自制,校門口這座新蓋好的拱門大概不消幾天就會被學生擠垮。同學間傳言紛紛,不懂學校為何蓋這座拱門,佔去原有的通道以外,還有什麼氣魄?也有人諷道,蓋這座拱門不如拿去更新籃球場的籃框,現在連投球都要怕籃框被一道扯下。

總之,貶多於褒。

載著小依離開校門,我們和拽子點頭道別,他往校門左邊去、我朝右邊轉。拽子家離學校不遠,騎車快些僅需十來分就到;我載小依回家的路得經過縱貫線,人多車多不好加速,平均載她到家就要花半小時,自己回家還得再花十五分鐘,若多塞點車,從學校出來到回家停車熄火可能要一個多小時。

今天,一個小時到不了家,我不知道會在外面兜多久。

我和柳津有約。

昨晚我終於發訊息給她,問她可否出來碰面,她過了兩個多小時才回我訊息,敲定今晚六點在她學校正門碰面。說實在的,我並不太想去她的學校,雖然我臉上沒寫「我是二專生」,心中卻有既定印象,去那兒好像只是自討苦吃,可,究竟苦什麼呢?是自己的心理障礙罷了吧!

終究,柳津的魅力遠勝過我的駝鳥心態,我願意到她校門口候著,反正大學生和二專生一樣都穿便服,不說話就不會有人知道我是二專生,只要守株待兔,她就會如仙子般降臨眼前。

放下小依之後,我正轉身離去,她拉住我的背包,大叫:

「欸欸!你今天怎麼那麼急啊?日記啦!我還沒給你耶!」

「對哦,拿來吧。」

「瞧你猴急的,該不會是要去跟誰約會吧……」

我心裡涼了半秒,奇怪,話都沒說她怎麼知道?小依若沒有天眼通,就是我肚子裡的蛔蟲,有什麼事都瞞她不住。

之所以沒告訴她是因為不想在事情未發生前多講,許多事都是這樣,未成之前先說出來只會讓整件事變糟或泡湯,我受過幾次教訓,學到凡事都得忍一忍,若等會兒和柳津的碰面順利結束,明天自然該對小依提,若相反,我會選擇暫時不說。

別了小依,我驅車前往柳津的學校,那是相反方向。

一年多了,沒有親眼看到她,已經一年多了,這段時間以來我沒減緩對她的思念,可是,如昨天小依問我的,我到底能否分辨現在情緒如何?人都會變,時間流逝一年,改變的人事物更多,一年前的我和一年後的我心態有所不同,柳津應該也是這樣,每個人都一樣。

但,這些改變於即將碰面的十字路口而言,是好或壞?現在的柳津還是我以前認得的那位女孩嗎?感覺會否有落差了呢?

這一年來,我連她的聲音都沒聽過,對於等會兒的碰面,我的把握是零。

五點四十七分,我在她學校門口候著,早到了。

五點五十六分,我瞧了第五十一遍的手錶、望了第六十七次的校門口。五點五十九分,第六十三遍的手錶、第八十二次的校門口。六點零七分,第九十九遍的手錶、第一百零七次的校門口……

「……趙顥?」

嚇了一跳,我急忙轉身,驚見她、朝思暮想的她出現在我身後!

「柳津!?」

「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見了哦。」她笑著,立即化開我心頭上的枷鎖。

「好……好久不見,妳、妳怎麼從這邊出來?不是會從校門口嗎?」我結巴了。不得已的結巴,只因她的亮麗教我無法自己。

「我剛從同學宿舍出來呀。」

「哦。」不自然地搔搔頭,我問:「吃飯去嗎?」

「嗯,好啊!我帶你去學校餐廳吃吧。」

我被帶往學校裡去,一個我認為格格不入、充滿敵意的校園,卻在美神帶領下突破過關,彷彿她沿途施展魔法,在我身體舖上防護罩,疑惑與不安瞬間消散無形,我竟能自然快意地行走在這座偌大校園而不感突兀,因為有她。

沒說話。也許是一下子沒話說,從校門口進來走到餐廳前,她一句話都沒說,我也是。

我猜她在等我先開口,雖然中間空白了一年,也雖然臨時碰面不知能說什麼,我曉得不該讓空氣寂寞太久:

「柳津,妳們學校好大哦……從校門進來要走這麼久才到餐廳啊?」

「有嗎?我覺得還好耶,大概是我走習慣了吧。」

「我學校就很小,從前門到後門不用十分鐘就走完了。」

「有那麼誇張嗎?十分鐘?」她轉過來,臉上笑容是我習慣的印記,記憶裡的她在腦海活起來,眼前的她逐漸取代死板的刻意。

呆了半晌,我扯開話題:

「我們好像很久沒有一起吃飯了。」

「嗯,很久。」換她愣住,輕輕地說,也許還帶著點滴酸甜的微笑:「一年多有了吧?」

「有吧……」

她推開餐廳的華麗門扉,我隨後進入。有些詫異,不過就是餐廳也這般豪華,難道私立大學的門檻仍舊超過我的想像?此念頭維繫不到一秒,我的視線很快被攔截,更可以說,是被她的舉動封殺。

一位女生從餐廳內走出來,應該是柳津的同學,她們倆互打招呼還牽起了手,教我訝異的是,那女生牽柳津的手的動作相當男性化,柳津雖輕輕甩開她的手,仍然和她歡笑說話。

那抹歡笑,也許是習慣吧。

那女生和我擦身而過,直接跨出餐廳門口,瞧著她的背影,心中泛起一絲疑惑。柳津在餐廳裡喚我進去,她已經找好位置了。我好奇地問,剛剛那女生是什麼人,她邊笑邊聳肩,說得絲毫不帶遐思:

「她是『朴瑪』,我同學。」

「哦。」

「她是蕾絲邊。」

######

 


※本文由《幕後黑手》授權刊登,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我們都在你情我願的泥淖裡,
編織瞧不見彼岸的神話。
我有純、有醇、有唇,
與蠢。
我是幕後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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