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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嚴年代的甜蜜泡影:一則結婚啟事的背後

民報
戒嚴年代的甜蜜泡影:一則結婚啟事的背後

總統大選過後,過年的腳步更近了。俗語說:「有錢沒錢,娶個老婆好過年。」很多人是這句話的奉行者。但哪一天結婚?各人考量不同。不過,國民黨政府遷台初期,元旦可能是最熱門的結婚日子,特別對許多外省人而言,這天比黃道吉日還重要。

這張圖,就是1950年1月1日,國民黨遷台後第一個元旦,在《中央日報》第四版下方的盛況,總共擠了十二則結婚啟事。其他如第二版,還有五則,其中有一位新郎潘啟元,日後成了台視節目部新聞組長;另一位新郎葉學志,疑即日後彰化師範大學的校長。

但真正引起筆者注意的,是第四版中間的這則:「嚴明森 戴慶容結婚啟事:奉家長命,謹訂於民國三十九年元旦在台中日月潭結婚。特此敬告諸親友,恕不另柬。」當時新郎嚴明森31歲,新娘戴慶容25歲。婚後才半年左右,兩口子雙雙入獄;隔年,嚴明森命喪刑場,戴慶容被交付感訓,那段被日月潭見證和祝福的婚禮,成為永遠的回憶。

他們牽涉到的,是1950年的白色恐怖大案:蘇藝林案。該案有57名被告,絕大部分是外省人,其中蘇藝林等19人被判死刑,姜民權等38人從15年到感訓不等。但最重要的案頭于非,卻早先一步逃往中國。白色恐怖有很多案件,案頭或自新或逃亡,自己保全了身命,而被他們吸收的群眾卻一個個被捕被殺,令人不勝唏噓。這種情形,牽涉到「政治倫理」或「革命道德」問題,是白色恐怖一個重要的研究面向。

嚴明森、戴慶容會捲入白色恐怖,緣於一個許多人想不到的媒體:國語日報。在一般人印象中,《國語日報》是一份「清純健康」的報紙,跟政治扯不上邊。然而1948年秋,中共中央社會部派遣一位心理學教授朱芳春來台發展組織時,第一站就是在《國語日報》當編輯。朱芳春就是于非。當時嚴明森也任該報編輯,和同事馬學樅(該報校對)都被于非吸收。也就是說,當時《國語日報》潛伏了三名「匪諜」。

根據判決書,嚴明森進行情報策反工作,爭取段光洪(國防部第二廳技術研究室組員)和王平雷(台大學生)。馬學樅則擔任于非的交通員,于非和其他「匪諜」的秘密文件往來,即透過他來傳遞。1950年2月,蕭明華(于非助手,為了工作方便,喬裝為于妻,在師範學院當助教)被捕時,馬學樅即將一包秘密文件交給嚴明森收藏。馬學樅、蕭明華、段光洪後來都被判死刑,王平雷判刑五年。當年力邀蕭明華來台任教的臺靜農(台大中文系主任),也成了驚弓之鳥。不過臺靜農另有其左派背景(魯迅之友,左聯作家),他能在白色恐怖全身而退,是因為有古典學術底子,可躲進國故堆中避難。他的人生遭遇,是另一段曲折故事。

話說于非在《國語日報》過水後,又轉到台灣省社會處主辦的「社會科學研究會」附設的「實用心理學補習班」任教。從《國語日報》到補習班,僅僅一年半時間,他的組織擴展迅速,黨(台灣省黨部、花蓮縣黨部)、政(省教育廳、農林廳、建設廳、鐵路局)、軍(國防部、陸軍總部、國防醫學院、台灣東部防守區)、警(鄭臣嚴案)、教(台大)都有滲透,甚至連東部也設有米廠,以高利吸收駐軍存糧,籌措經費。

蘇藝林案也是台大學生最多的案件,多達15人,其中兩名歷史系學生于凱、張慶被判死刑。此外,還有一個河北選出的國大代表宋志彬,受其同學于非牽連,被判感訓,「感訓」即意味這位蔣介石的選民要去綠島報到。從組織之速、工作之廣,可看出共產黨地下工作的厲害。

然而,國民黨的特務也不是省油的燈。在蔣經國的主持下,1950從年頭到年尾接連破獲許多「匪諜」案件。全台灣也是「反攻」、「反共」高唱雲霄。事實上,1950年1月1日《中央日報》的頭條標題,就是「總裁號召全國同胞,萬眾一心反共到底」。蔣介石並在元旦祝辭向台灣同胞喊話:「你們要踴躍從軍,要愛護剿共的軍隊…你們要檢舉共匪間諜,保護後方治安,消除失敗主義的毒素,絕不可再為共匪投機取巧的虛偽宣傳所麻醉…」

反共宣傳鋪天蓋地,特務活動水銀瀉地,當然對台灣的「匪諜」造成一定壓力。但真正讓乾坤底定的,是1950年6月25日爆發的韓戰,美軍執行台海中立化,解放軍無法攻台,失去外援的「匪諜」們遂如甕中之鱉,俎上之肉,面對末日來臨。

1951年6月29日,32歲的嚴明森和其他十餘人,被綁赴新店溪畔的刑場槍決。他的妻子戴慶容,應該不久也送往綠島,編入女生分隊。嚴明森和戴慶容都是廣東人,戴是一個單純的家庭主婦,並不知道丈夫是「匪諜」。但官方認為,她既是嚴明森之妻,懷疑她「思想不無受其影響」,還是把她送去思想和勞動改造。戴慶容一方面承受喪夫之痛,一方面還要無辜坐牢,身心所受痛苦,洵非外人所能想像。

嚴明森和戴慶容這對夫妻,留下來的資料很少,即使官方檔案也是寥寥幾筆;甚至補償基金會也沒有他們的資料。因此合理的推測,戴出獄後,已離開台灣這個傷心地,或者皈依宗教以追求解脫。白色恐怖很多外省人和他們一樣,來台灣赴難,從台灣消隱,雁過寒潭,逝者如斯!

只剩下這則結婚啟事了。1950年第一個元旦,一對青年情侶,捨棄婚禮的繁文縟節,離開喧囂的台北,來到當時交通還不便利的日月潭,結婚兼度蜜月。在山光水色的映照中,新娘戴慶容對未來的幸福充滿憧憬,渾然不知自己嫁給一個「匪諜」;更不知道,他們的甜蜜生活只有半年期限。而新郎嚴明森,看到新娘的奕奕歡顏、晏晏笑語,心裡是否有過掙扎?可曾想過,這樣的婚姻不久將如夢幻泡影,終成一場生離死別?從喜劇到悲劇,這則結婚啟事留給後人許多想像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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