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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先的保佑: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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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先的保佑:聽香

聽香                                                                ◎吳鈞堯繪圖◎李祥銘

 

人的死,是一種完整的消亡嗎?如果是這樣,怎麼解釋信仰,以及眾神……

直到長大成人,吳建軍才知道母親的兩個祕密,一是他有兩個哥哥,生出不久,都夭折過世。二是他母親竟然有「聽香」的本領。

時約一九八九年,一個涼天的夜晚,吳建軍大學放榜,趁入學前空檔,專程回鄉報知考上國立大學。伯父、伯母與堂哥仍守居三合院,一入夜,電風扇全開,依然悶熱,堂哥興起另蓋樓厝的念頭,吳建軍夥同姪女,到村頭冰果店買剉冰。好幾袋清冰,淋糖水,二伯母見著,罵吳建軍破費,卻笑得高興,喊來堂哥的孩子吃冰。

伯父、伯母,以及堂哥一家,搬板凳到戶外,夜不深,燈光幾盞,寥寥透窗,顯得夜深人寂。伯父抓幾把花生,置茶几,高粱酒隨侍,一杯滿、一口乾,二伯父讚吳建軍酒量好,二伯母出聲斥責說,囝仔,酒量好要作什麼?要吳建軍少喝。二伯母問吳建軍,可常常見到吳西允。吳西允是伯母最小的兒子,國小畢業報考軍校,後擔任總統府、故宮軍職。吳建軍說參加喜宴,剛剛見過。西允堂哥擔任軍職外,並與太太批發成衣,於路寬、車流多、警察少的省道,兜售衣物。堂哥當警察收入穩定,兼售成衣生意佳,二伯母經常收到堂哥寄來的現金袋,感歎地說要不是當初羊母仔勸說她,讓她同意堂哥報考軍校,孩子守身邊、留金門,也只有捕魚、耕種的份了。羊母仔,正是吳建軍的母親。讓二伯母做出決定的,正是吳建軍母親「聽香」。

影響堂哥一生的那一天,吳建軍母親點香,告知神明與列祖列宗迷惑之事,擲筊確定欲聽的方位,吳母辨清指示,放緩步、悄聲出,彷彿稟負神明指示,爲人間斷是非。人生哪,原也沒有絕對的是、與絕對的非,然而爭執於自己與旁人、正道與歧途,就染了陰晴,就多了苦疼與快樂。

吳建軍每想起母親聽香之路,爲堂哥診斷一生,依然覺得不可思議。吳母悄俐如貓、機警如狼,更把堂哥當自己的孩子。吳建軍想到堂哥對母親特別尊重,每次訪,都不忘伴手禮,原是不忘當年。

多年後,吳建軍與父親回返老家,伯父、伯母都已過世,堂哥們也在金門解除戰地政務後,真的搬離三合院,覓地,蓋自己的樓厝。

吳建軍前一天,參加村廟做醮,與神轎繞境後,晚上吃辦桌,一杯來、一杯去,沒有一杯不是一口飲乾。堂哥、堂嫂、叔、嬸、叔公、伯公、嬸婆等。他們說,好久不見哪,長這麼大了。吳建軍不好意思在長輩面前提老,只能微笑應允。然後,喝酒。喝酒不也是一種語言?淺喝、假喝、豪爽地喝,都顯現性格。吳建軍平時不是豪爽的人,喝高粱的時候例外。吳建軍喝多了。吳建軍父親在一旁說別喝太多。吳父年輕時好飲,雖勸說,但並不認真,辦桌結束,回堂哥家喝幾杯熱茶,來不及洗澡,也就睡了。

繞境時,吳建軍問父親兩個夭折的哥哥,葬於何處?可有墳塚?吳父搖頭,說他不記得。吳父神色木然。吳建軍知道,那兩個特別的日子,父親把裹著襯衣的嬰兒,放置瓦甕。他左手抱甕、右肩扛鋤,出門,避開軍營與狼狗,拐小路、轉草叢。這兩件特別的事,也只是一件事。掘土,挖洞,把密封的甕置入洞中,再填土壓實。墳不能有墳頭,餘出的土夯撥灑於小路旁、野叢內。事後,埋葬哥哥的小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村人與牛、麻雀與蝗蟲,走過他、飛過他與跳過去。時日一久,連父親都走過去、跳過去,忘了兩個墳頭何在。

母親現在還能「聽香」嗎?

吳建軍半夜醒來,渾噩無覺,意識到他住在昔果山堂哥家,意外自己醉後,醒來想到的第一件事,竟是母親的兩個祕密?自從知道有兩個亡逝的哥哥以後,他的人生好像變得不再單純。但是,人生就這般,還能怎麼複雜,他也說不上來。吳建軍忽然想回老家看看。

老家慣常地,沒鎖大門。幾次回返金門夜歸,吳建軍順利轉動喇叭鎖,都非常感動,彷彿老家仍有人守著他。吳建軍夜返,不為別的,進廳堂,默禱爺爺、奶奶,看看掛在牆上的舊漁網,坐板凳,聽一會風,有時候繞到屋後,看一眼防空洞跟木麻黃。有時待個一小時,經常都是三、五分鐘。

吳建軍灌幾口運動飲料醒酒,架樓梯上樓頂。秋冬交界,夜風寒,吳建軍翻出暗藏在外套的帽子,當枕頭。西方月,東邊星,各有地盤爭光,上頭無息,下邊無聲,聽香,可有在晚上聽的嗎?

吳建軍想到,他的母親善於聽香,最早的恫念或是焚香禱告,要問一問神,她死去的兩個孩子,安在?安好?母親必定設下一個又一個問題,如哭了、餓了,誰照顧、誰哄?長到多大了?有學校讀書嗎?兄弟可曾相逢?若長大了,要學乖、學好,不要當壞人。吳建軍依稀聽見母親在他身後喃喃唸著,天公伯仔,你要保庇,觀世音菩薩、恩主公、玉皇大帝、關聖爺、城隍爺、灶君、月娘,你要保庇弟子吳建軍……不,不是吳建軍,是大哥、二哥。他們還來不及有自己的名字。他們若還在,會喚做什麼字音?

 

人的世界中,充滿很多的二分法,以剛剛結束的臺北市長選舉為例,就是皇民對上權貴、更早之前是有錢人與沒有錢的人、還有本省與外首,當然不要忘了藍與綠。不過,吳進軍成長的金門童年,卻允許二分的中間,還有更多的二分,男與女真的如此絕對?陰間與陽世,果真不再有連結?這些你非我是的絕對,至少,吳建軍的母親是不認同的;「聽香」,就在打破這種絕對,而聽到神的啟示。

樓頂風涼,吳建軍爬下樓梯,想起小時候一個夏天,他在傍晚水潑廊下,為花崗石條消暑,晚上,與父親枕廊下。雖兩岸打仗,中共水鬼常泅泳上岸,暗襲軍營,宰殺駐軍,割取耳朵覆命,俗稱「摸耳朵」。然而,農家夜不閉戶,大門、以及兩個側門,從不關上。約莫凌晨四、五點,小吳建軍一個翻身醒來,也不知為何,半撐身體,越過父親的頭與胸,看向大門。小吳建軍視力好,二伯母與母親掉了針,都讓他找。小吳建軍揉了揉眼,卻看不清楚是誰掩在門口,藏門柱後,朝內窺探。

小吳建軍早上跟母親說,那個人像一團霧,聚為人形,頭、脖子、上半身等輪廓清晰可辨,就是看不清五官。小吳建軍呆呆看著,那個人朝屋內打量,看到了他,閃到門柱後,又探頭再看。小吳建軍明確知道這不是夢,不害怕,也沒感到好奇。看了一陣子,小吳建軍不知所以,倒頭又睡。

吳建軍想著這事,走出門外,藏躲門柱後,如同當年他沒瞧清楚的那個人,悄悄探頭打量廳堂,又快速閃到門後。吳建軍每看一回,廳堂內就亮了一些,爺爺、奶奶、伯父跟二伯母的遺照,也更清楚了點。吳建軍不確定為何這麼做,但縮躲門柱,再往屋裡瞧,彷彿可藉此剝除光與影的障眼,甚至移轉到另一個時空。若是這樣,當年那個人,不停探量窺望,是為了看到什麼呢?

吳建軍閃看多時,天漸漸亮了,門廳內,爺爺、奶奶、伯父、二伯母的臉與雙眼已清晰可見,又不久,案前神佛法相漸漸露臉。吳建軍以為,他想看到的,並沒有遲到,只是藏了起來。吳建軍想到,肉眼看不著,聽的能聽見嗎?吳建軍關上大門,躲在門柱後,悄悄聽著屋內動靜。

直到這個時候,吳建軍才明確掌握,母親聽香時的姿態,有沒有可能,當光影移往下一個時分,如同一個魔術的或者幻化的時刻,母親會聽見,一幼一小,溜過身邊、廊下、窗後、屋內,他們的足音、笑聲,或者,大哭也行?吳建軍也明白為何母親讓他跪禱眾神,唸完長長的祝禱後,總要靜個幾秒,才讓他起身。

神跟神話,都如同魔術,必須剝除人間種種的障法,才能驗證那不是魔術,而是人生的另一種真相。

 

吳建軍本待熬到天亮,逡巡老家再走,但非常急促的一個剎那,已經消退的酒意襲了上來,他心裡想,怎麼突然這麼睏啊,進了大門,就著老家廳堂桌上趴著。

不長的時間,但吳建軍著實睡了一覺,一醒來時,額頭還疼,進廁所臨鏡看,真見腫青。怎可能緊貼著桌子趴睡,卻還能撞得黑青?吳建軍想到,剛剛睡著時,也彷彿沒睡,而回到與父親在中庭共枕的那晚。小吳建軍揉了揉眼,卻看不清楚是誰掩在門口,藏門柱後,朝內窺探。小吳建軍當時沒感到好奇,也不知所以,倒頭又睡。但是大吳建軍有足夠的勇氣,探看這團白霧,到底是什麼神鬼,他追了出去。

白霧本一團,才移動,倏分為兩球,左轉,經柴房與防空洞,跑上去。吳建軍跟上。如果這是夢,能夢到多真?白霧不容吳建軍分辨,一分為二,一前一後,跳上屋後木麻黃。木麻黃腰寬腿粗,吳建軍曾於上頭綁吊床、午寐、看漫畫。球兩團,高高走,吳建軍踩樹漥,循根爬,然後,竟然一頭撞上大巨石。木麻黃頂處,哪來這一面大牆?他疾痛,摀住前額,看清楚了,眼前非石非牆,而是風獅爺。他一頭撞著,佇立高樹上的風獅爺?

吳建軍不信。醒來時不信,撞上的剎那也不信。信或不信,只吳建軍的事。風獅爺並不干涉。風獅爺舉高右手,兩顆球,跳上祂的肩胛,上下跳,沒有五官,不成人形,但吳建軍一眼看出,它們高興、它們滿足。它們遺憾自己不夠人,不夠鬼,但慶幸能為一團霧、一顆球,兜繞風獅爺如逛街,愉悅蹦跳。吳建軍沒看錯,風獅爺伸手臂,往天邊去。天?彷彿不是天,有星、有雲,弦月是上或下,但風獅爺的手臂,讓天離奇了。他看見兩團光,愈走愈遠,該是盡處了,因為光,猶豫著不走。

吳建軍呆了好一會,視線回到風獅爺。這這這—吳建軍口吃再患,這不是廟前的風風風—獅爺嗎?吳建軍常爬上風獅爺法座,轉動祂口中的定風珠。珠子沒被吳建軍轉壞。但現在,定風珠無力自轉。唰唰唰。風獅爺跟他說話。吳建軍大驚,風風風獅獅爺爺說說說說話。吳建軍專注著自己的口吃,專心要把聲音唸對,沒聽到風獅爺與他說了什麼。

吳建軍摀著前額,他寧相信自己罹患口吃,也不願意相信夢裡遇神,還跟他說話。但這是任何事,都可能發生的年代,電燈、核能、手機都被發明了,誰能禁止發現一個神?發現一個神,寫line給祂,有什麼不可?或者,眾神入籍臉書,成立粉絲團,有何不可?但是,這太委屈神了,神,該立天書,有臉、無臉,不夠人、不夠鬼,都沒關係。

吳建軍拍腦袋,沒料到醉這麼久,淨瞎想悶想。吳建軍走到廟埕。風獅爺背對著廟,朝機場而立。吳建軍老家、村民的三合院以及廟,都看著吳建軍。看著他,走向風獅爺。

吳建軍走到風獅爺座前。面向祂。

 

小時候,吳建軍與玩伴,常在榕樹下聽爺爺與叔公講古事,提到昔果山舊名椒果山,夷民多為獵戶。叔公指了指偏後方,霧起朦朧的太武山,提到「太武」一詞得自「太武夫人」。傳說太武夫人是閩越先祖,住雲頂山巔,吸收日月精華。太武夫人修行過的山,後來都叫做太武山了。

彼當時,太武山、昔果山之間牧草連亙,晉代以降,中原稱金門為海上仙洲,可惜,明末清初,鄭成功駐兵金、廈兩島,圖反清復明,後轉往臺灣,尋求腹地更廣的反清基地,伐樹造船,登陸臺南鹿耳門,驅逐荷蘭人。隔年,荷蘭軍聯合清廷攻佔金、廈,放火劫掠,並頒布遷界令,不使沿海居民暗助鄭成功,二十年後鄭氏王朝投降清廷,居民復返,風沙遍野,總兵官陳龍徵求城隍旨意,迎駕風獅爺,金門才有風獅爺信仰。

金門剛開始開放觀光時,不肖骨董商跑來金門挖寶,不少窗花、古盤、鐵壺以及小尊的風獅爺,成為下手目標,吳建軍讀高中時,曾與女友逛淡水,女友指著骨董店櫥窗內,一尊石雕的獅子,讚歎地說雕得真特別。吳建軍一眼就認出,那是來自故鄉的風獅爺,祂的陽具雕得雄偉,難怪女友吞吞吐吐,再也說不出話。他在童年,與母親拜拜的神,成為城市的一種展示,脖子上還掛了細細的麻繩,一個小紙牌寫著價錢。資訊文明來到二十一世紀,已經超越理性主義了,但又非常瘋狂,一方面否認過去的信仰,一方面又積極政治造神。

當吳建軍走近風獅爺,依稀又回到與母親到處拜拜的童年。現代人,什麼都不相信,只相信他們低頭默默滑動的手機,低頭,能見著神嗎?人要祈禱,要見著神,都得抬起頭看。吳建軍看見了村頭的風獅爺,摸摸額頭,納悶他會是夢遊到廟前,撞上風獅爺嗎?

吳建軍與村裡的風獅爺有緣。昔果山位金門島中央,距離大陸遠,再是島腰細,砲火瞄準不易,國軍於昔果山沿海低漥處,造機場。機場屬煞,居民請示神祇造風獅爺,方位朝南,面向機場。昔果山迎請風獅爺隔年,吳建軍出生。而煞地機場,後來卻成為金門人的夢,夢想透過飛機運輸,越海峽、抵臺灣,落腳沒有砲彈威脅的城鎮。更多人搭乘水路到臺灣,料羅岀發、高雄到達,登陸後,四方散去。這是金門人共有的夢。但是現在,吳建軍只在意他黎明前那個奔跑追逐的夢。

吳建軍想,他一定是做了夢中夢了……風獅爺竟然不等他走近,而自己轉過身來,看著他。

 

神會做夢嗎?風獅爺也不知道。祂面向機場,背對整個村落,總是等待著村民從後頭走來,跟祂膜拜祈求。祂記得村民的腳步聲,不需要回頭、不等到居民走到面前,已知來者。麟仔駝背,步伐被大地絆著了,習慣讓左腳拖右腳,長、短合拍,如廟會銅鑼。荷啊已過七十,比麟仔小幾歲,不僅背駝,而像隻蝦,弓身。她細小的腳如兩條藕,徐徐移、輕輕近,猶如少女。當祂聽到後邊有聲細碎,漸漸靠近,以為是吳建軍母親——羊母仔。

如同過去的每一天,她跪跟前,喃喃祝禱美湘、蔭治、美麗、榮福、國團、建軍等,以及父母健康平安。羊母仔禱告後,神凝住、長靜默,似在禱告,又像發呆。世間聲,若風獅爺想聽,就沒有聽不到的,但當婦女決意關閉一扇門,那麼,關上的不只是門,連窗也封閉。

讓風獅爺意外的是,腳步聲不是羊母仔,而是祂從未見過,卻又不感到陌生的兩個人。他們一見風獅爺,興奮跑上來,不跪跟前禱告,繞著祂跑,表情誇揚,說話卻輕碎。他們喊祂風獅爺,風獅爺卻不知道他們是誰?

風獅爺安慰自己,別慌別慌,神,怎能在人面前失態?風獅爺鎮靜問他們怎麼認識祂?一人答說他是吳可端、另一人說他是吳可正,他們是兄弟,來自金門昔果山,怎會不認識祂?

這太奇了。風獅爺暗忖,懷疑祂在作夢。但是,神會作夢嗎?祂不知道,也找不到其他的神問。吳可端問風獅爺,父母、家人、玩伴、農作等故鄉事。

風獅爺聽兄弟倆興奮問完話,發覺自己不在昔果山廟前廣場,而在一棵大樹上,不禁問,這是哪裡啊?兄弟倆說,這是建木,也叫做天梯,他們正爬天梯,要到天庭找天帝,許各自的願。風獅爺禁不住想,真是這般,祂要許什麼願望,

竟忽焉來到天梯上?又暗啐荒唐,神給人夢想,哪還央求別的神給祂願望?

第二天一早,兄弟倆為風獅爺引薦更多一起爬天梯的人,一起歡呼他們的虔誠,迎來了一尊神,邀請風獅爺一起爬天梯。風獅爺莫名就裡,跟著爬天梯。祂原以為天梯不過百層樓高,沒料到竟不知道終點,為了排遣無聊,眾人開始說故事。一對夫妻說起慘絕人寰的愛情故事。他們本為兄妹,卻結為夫妻,為村里不容,慘遭放逐。他們希望天帝承認他們的愛情,再能與村人們生活。

有人說,他剛剛收到入取鴻海集團的通知,想跟父母報喜,不知道為什麼,他剛下樓,警覺到一陣搖晃,從此以後,只要他想開口,天地就開始搖,無法完整說出一句話。他希望天帝慈悲,讓他好好說出自己喜事。至於吳可端兄弟,只願望回到故里,再吹一次故鄉的風,再喊一遍爹娘。風獅爺該吃風、卻沒吃風,而食滿了人間黑暗。祂漲得鼓鼓的。如果神可以許願,祂也知道該許什麼願了。

 

吳建軍與父母搬遷臺灣後,許多習俗不見了。不再作發粿、蒸年糕,不再祭祀天娘媽。吳建軍每想起這些中斷的習俗,惆悵無比,少了母親的祭祀,七娘媽在無垠宇宙,可安好如昨?可還有胭脂抹?漸長,漸發現民間習俗,充滿人與神的悲憫。無論如何,七娘媽都已經是神了,但人間仍心疼七仙子與牛郎一年僅一會。人們看著神苦,人心跟著痛,而憐惜地祭祀。小吳建軍少理會這些,但在七夕那晚,他貪涼,睡枕庭院,遙看喜鵲連結成橋,不禁想,壯觀星海中,會有一顆星是母親的慈悲,會有一顆,是他投出的胭脂嗎?

有一回,吳建軍七夕時返鄉,見堂嫂祭祀七娘媽,想起小時候不僅虔信七娘媽,也相信灶君、雷神。有許多次不信邪,手指月亮,隔天耳背被嫦娥仙子,拿刀割裂。小吳建軍洗澡時,挨挨叫,疼哪疼哪,神不單是回應訴求與祈禱,祂也會生氣,給人間臉色。       

吳建軍長大,不扔胭脂了,而讓侄兒擲。小侄電視沒關,快步出、撿胭脂,嚷嚷地說扔那兒扔那兒?他急著回去看電視。堂嫂走出廚房,見是吳建軍在丟胭脂,往客廳嚷著說,看電視,神哪會給你保庇?小侄不搭聲,吳建軍苦笑,手拿胭脂,不好意思投。輕咳說七娘媽住不慣透天厝,他去舊家扔。

吳建軍回老家。老家沒鎖,門一推就開,卻不是以往的木門,而改鐵門。吳建軍記得曾拍下門板的照片。上頭壓釘著門牌「昔果山七號」。有一段時間,大門收置在三合院旁的柴房中,斜斜立、懶懶貼,彷彿它站累了,靠著牆休息。門板不在柴房中,那兒去了?吳建軍問堂嫂,她也不知道。

快十點。在臺北,這算早,在金門也不算晚。夜,在金門愈來愈短。宵禁時代,夜非常長。夕陽落,晚霞收,就是夜了。夏天六點多,冬天五時許,天空亮晶晶;天醒轉,人間暗。

嫂、弟兩人走進老家。吳建軍提到上回歸鄉,醉臥老家,趴在桌上睡一晚。堂嫂罵他膽大,莫再多喝了。吳建軍反駁,在自己家過夜,哪有什麼大膽小膽。堂嫂說,老家很久沒有人住了。而且,爺爺、奶奶、大伯與二伯夫婦,都在老家過身,吳建軍哈哈笑,說他、堂哥跟兄弟姊妹,不也都在老家出世。

吳建軍掏出胭脂五、六塊,擺案前,堂嫂俐落燃香,吳建軍舉胭脂過額,它們不再是人間製品,而是訊息,預備拋給天。

吳建軍手持胭脂,如小時候,走到中庭,扔上屋頂。力道再強,不過是人,人心忘了神,人力又豈能登天?吳建軍振右臂,胭脂拋高,難道力道大,越屋頂,落到後頭的木麻黃,所以,遲遲未聽胭脂落地?客廳燭光淺。一左一右,淡淡佇立神案兩側。客廳靜謐深。分前分後,後頭是神、是列祖列宗,前面是中庭、是吳建軍。燭光移映,他張大的嘴臉像鬼,堂嫂遲疑看著他,不知他在搞什麼鬼。她走到中庭,抬頭喃喃說木麻黃,樹一棵,金門滿滿是,有什麼好看。說完,警覺到許多年前,維修老家橫樑,樹被工人砍伐了,怎還有樹?

兩人寧可相信那是光影莫名,幻化成樹,怎能有一棵樹,白天不見,夜裡來歸?兩人相視一眼,從來只聽人死而為鬼,沒聽過樹死而為妖。堂嫂吶吶說,會不會是雲?晚餐時,他們都喝了些高粱,卻不可能醉。堂嫂慫恿他再扔一塊胭脂試試。吳建軍摸索手中胭脂,奮力拋。吳建軍遍尋不著的門,忽然掛在樹梢,只不確定上頭是否掛著門牌。胭脂即將擊上大門時,門忽然打開,胭脂失蹤影,了無聲息,不知真的拋上天,還是掉入妄想。

門開處,兩人看見一道熟悉的背影。身軀厚、鬃毛豎,不是廟前的風獅爺,還會是誰?廟前的風獅爺,朝向海;門後的風獅爺,眼前沒有海,卻比海更深更寬。祂的眼前,黑無盡、墨無光。吳建軍想起醉臥老家時,曾在夢中撞見風獅爺。當時,他走近風獅爺,見祂的口中的定風珠,無力自轉。唰唰唰。風獅爺跟他說話。吳建軍大驚,更別提後來風獅爺轉身看他?關於神,人們總在脆弱時祈求,一旦祂們真的示現,又拚命逃。吳建軍也是。他懷疑那是自己妄想,但這回有堂嫂為證,證實他不是作夢。

他們這時才發覺,不知何時,兩人已輕輕飄上,站在風獅爺背後。

風獅爺究竟看著什麼呀。前頭路,比宵禁還暗,能有什麼光?能有什麼景?吳建軍看著風獅爺的凝視處。暗中,不只是暗,而有暗暗的影,在前邊移。一旦看見暗影,它們就不暗了。吳建軍以為暗處盡頭,是一株木麻黃,卻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樹。樹幹寬好幾公里,樹身筆直,吳建軍看不著樹葉,無法辨識那是什麼樹。忽見兩個少年以及背後一夥人,跟他們揮手,喊著說他們要登天梯,找天帝。

吳建軍看見,也聽見了。他們遠遠看過去,像兩團光,他們的聲音,在很早很早以前,當他病了、困了,耳畔便有細碎,便有光影。當時都以為是幻覺,卻可能是來自遠方的關懷跟陪伴。吳建軍問堂嫂,認得那兩個少年嗎?堂嫂不認識,覺得他們與吳建軍很像,改口問,若吳建軍就讀國中的孩子,長到高中,該與他們非常神似了。

吳建軍忽然想到,難道那是他見過的哥哥。母親說,他們生下不久就死了,難道並未早夭,而同伴結夥爬天梯?難道他們就叫做吳可端、吳可正嗎?吳建軍往高處看。暗處隱、暗處亮,樹身往上、再往上,依稀可見宮殿樓宇。彷彿宮崎駿天空之城上,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力量,把故宮或紫禁城,蓋建其上。樓後紫光做,如一只扇,岔開、分散、拍動,拉得極遠,滿滿整宇宙。   

吳建軍看見大哥——是的,有什麼不可以,他們就是大哥與二哥,就是吳可端、吳可正,他們興高彩烈手牽手,朝人間、朝洞開的門,向著風獅爺跟他,喊著「阿母、阿母」。人的死亡,當然不是消逝,他們只是更有耐心。更有耐心地等候,能被看見或聽見。

 

長大成人後,吳建軍才知道母親的兩個秘密,一是他有兩個哥哥,生出不久,都夭折過世。二是他母親竟然有「聽香」的本領。吳建軍懷疑,母親後來不再聽香,是因為聽不到兩個哥哥的消息。母親當然不知道兩個哥哥很忙啊,他們在另一個世界,搭建他們的天梯。

 

吳鈞堯:出生福建金門,十二歲遷住台灣,中山大學財管系畢,東吳大學中文所碩士,早年為詩,後致力小說與散文。曾獲《聯合文學》、《聯合報》、《中國時報》、《中央日報》小說獎及梁實秋、教育部等散文獎,數次入選年度小說與散文選。

二十一世紀以後,著眼於離島金門故鄉的寫作,完成《火殤世紀》、《遺神》、《孿生》等,分別以編年史構造金門百年命運,追溯風獅爺信仰、析解金門近代起盪,再徵引「山海經」神話,擲問二十一世紀,人類更需要精神食糧,也構造了人、神、神話為主旨的三部曲。《火殤世紀》獲得台灣文化部圖書創作金鼎獎、《孿生》獲得國家藝術基金會長篇小說創作獎助。散文集《熱地圖》收錄散文十餘年創作,其中十篇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

二○○五、二○一二年,兩次獲頒發五四文藝獎章,現任《幼獅文藝》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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