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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文】啟發民智追求和平的良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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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文】啟發民智追求和平的良醫

首先,非常感謝賴市長、葉局長以及文化局所有的工作人員,您們同意將先父韓石泉故居指定為台南市歷史名人故居,今天我們大家才有這個機會,在這裡舉行名人故居掛牌儀式。此外,會場的佈置以及在許多零零碎碎的工作上,光華高中的同仁幫了我們很大的忙。為此我代表家人,在這裡也對光華高中的同仁,表示我們家人由衷的敬謝之意!
我父親終其一生,正如他在遺言中所道出的,「有失敗、有成功、有險、有夷、有甘也有苦」,並且還進一步說「尤其望於後代者,不在其蓄積財富,不在其享受厚祿,僅望其能在學術、靈性、道德上,有相當高尚之成就,藉以貢獻人群,完成余未了心願而已。」
他除了是醫學專業人員之外,年輕時,勇敢的對抗不合公義的日本殖民統治,並且為了啟發民智以及民眾的民主思想,也創辦了「民主講座」。在這項運動中,他的講題有:「專制政治下的台灣」、「解放運動之路」、「時代錯誤與殖民政策」、「治台政策與台灣議會」、「台灣社會改造觀」、「健全的社會與家庭」、「對于台南市政的批評」、「台灣學制的改革」、「醫學上理想的文化生活」……當年在做這些運動之中,還遭到日本當局以違反《治安警察法》而逮捕。
在1923年12月16日,他在睡夢中,就像後來的二二八事件一樣,十多個日本警察推門闖入,不說明理由,就被押上警車。一時之間,我父親想不出被捕的理由。但是他知道既然涉入政治,他還是「早就有覺悟」,而能在「保持鎮靜」的心情下,被送進牢房。日警不但到我家搜查,還翻箱倒櫃,連私藏的五冊日記以及稍有「反動」嫌疑的書信,也都不能倖免地被沒收。
當年同時被捕的「十八好漢」之中,只有韓石泉、吳海水和石錫勳三人尚未滿三十歲。正如我父親所說,當年他念茲在茲的是「老母親」和未婚妻「鸞妹」,因為我母親,當年還在台南二高女在學中,我父親擔心她無心於功課。
等一下散會時,我會贈送各位每人一本由台灣文史作家莊永明先生著作、遠流出版社出版的《韓石泉醫師的生命故事》給各位,如果想進一步了解事件的始末,在第十六章有詳細的記載。這一段往事,很像後來的二二八事件時,由於先父擔任主任委員,因此,也同樣是常常不得不「早出晚歸」。現在回想起來,每當我母親在接受友人詢問或媒體採訪時,常說一句話,那就是當年父親因治警事件而被關,在牢中母親寫給我父親的「情書」中,時常提到的那句話──「聽天由命」。因為先父成為她的未婚夫時期,以及成為丈夫之後,她就很清楚地知道,也曾經談過說:我父親「從日治時代就從事這些非常危險的社會運動,我從來沒有反對過,因為這些事是對台灣人有利的,二二八當時我體驗過,他早出晚……」另一方面也難怪我父親會說:那時他是以「背十字架的心情去做的」。
因此,我母親「聽天由命」的心情,確實也是如此,除了「望天興嘆」之外,也有「天無絕人之路」的期盼吧。就像在座的賴市長母親一樣,無論在多艱困的情況下,還能保持的信念是「一枝草,一點露」;並且這兩位偉大的母親也必都相信:「天無絕人之路」。
1961年的雙十節,在台南市政府舉辦的慶祝大會上,先父以沉痛的心情發表一篇公開演說〈國內外情勢和我們的覺悟〉。這次的演說,也可以說是他對於參與政治的「告別演說」。演說的內容,在剛才提到的《韓石泉醫師的生命故事》第50章(400頁),有完整的記載。此後,先父就轉而比過去更熱心於教育,特別是在女子教育,以及公益事業上。
散會時,在將發給各位的資料袋中,也有一篇〈先父留給我的身教與言教六則〉。我在文章的「言教一」中提到,父親曾說過:「阿誠,只要是教育的投資,不管是別人的孩子或是自己的下一代,再大的投資,包括時間和金錢,都是值得的,將來只要有機會,你一定要做。」
目前這個紀念室在進門的左側有一座人物銅雕,他是一位偉大的教育家;對我父親而言,則是改變他一生「命運」的最大恩師──堀內次雄校長。
因為先父14歲小學畢業當時,還不到可以學醫年齡(16歲),家中經濟也只勉強夠用。因此,他誠實地在市政府當工友滿兩年,其間存了一些錢,並在夜間抽空補習、苦讀,再考上「台灣總督府醫學校」的公費生。當年因為家道中落,醫學校五年期間的生活費用,全賴家裡每一個人省吃節用,以及我的祖母養毛豬出售來支付,寒暑假返鄉的旅費更是有困難,對先父而言,也是奢望。這些清寒學生,因買不起來回車票,寒暑假只好放棄返鄉,三、五人合成一組,臨時合伙,因為這樣做,比在學校搭伙來得經濟合算,但卻影響了經營學校販賣部者的生意。
有一天日人舍監瀧野忽然之間下達命令,要一部分學生自動繳出菜鍋,停止合伙,否則要懲罰。那時,先父就登高一呼,發起「同盟罷買」(這也算是台灣極早期的「學生運動」罷?)害得販賣部大批的肉包、肉粽因無人問津而腐壞。瀧野知道這是韓石泉幹的好事,於是大罵先父:「你簡直就是和流氓余清芳一樣的人物,不知好歹!」還進一步說:「這種叛逆行為,如果不嚴懲,將來畢業之後,一定會貽害社會。」因而向校長堀內報告,請求予以勒令退學之處分。
為此,夜深時,先父想起他父親過世時,母親一再告誡他:「你的父親逝世後,今後家庭可以說唯你是賴;何況將來你的兄弟,我也希望你要好好照顧,務必加倍用功,俾學業有成,以告慰父親在天之靈。」因此,每當先父想起母親憔悴的淚顏,情何以堪?因而每夜輾轉難眠。所幸這位救命恩師,偉大的教育家堀內校長,在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並未同意將先父退學,因而改變了先父被退學的命運。
先父為了報答這位「有教無類」、「不分種族」、「只問是非」的恩師,他更加奮發,努力向上,學業一直保持第一名,並且以第一名畢業。因此,我們在台美的韓家家人,共12人於2006年6月18日,曾組隊專程赴日,做了一次「感恩之旅」,向這位拯救先父命運的偉大恩人,在他墓前,獻上我們韓家人最高的敬意;也在他墓前,以日語合唱「仰之彌尊,吾師之恩…」這首歌。(詳見《景福醫訊》24卷第7期)
後來,先父的另一位恩師明石真隆的「感恩之旅」,則是在兩年後的2008年4月6日,我們再組隊前往熊本,在明石真隆恩師墓前參拜。因為他不但是先父博士論文的指導教授,更是除了內科學之外,在為人處世以及醫學倫理上,深深影響了先父的一生。因此,先父才會常常提醒我們兄弟姊妹:「你們在有生之年,絕對不可以忘記明石先生在我身上所施的恩澤。」這也是我們全家人會一直盡全力找尋失聯的明石先生的親人,終於能有機會前往掃墓的原因。
在剛走進「韓石泉醫師莊綉鸞女士庭園紀念室」門口處的對聯「良醫為國憂,忘為子孫謀,陋屋堆書裏,慨然論五洲」,就是這位恩師寫給我父親的詩,目前他的銅雕還在製作之中,請容許我有機會時,再向各位報告。(詳情請參閱《景福醫訊》第25卷第10期)。
有一段過往的史實,今天我很想藉此機會,提出一些看法:1947年先父在擔任二二八處理委員會台南市分會主委一職時,一直堅守他的和平四大原則:「不擴大」、「不流血」、「不否認現有行政機構」、「政治問題用政治方法解決」。在那兵荒馬亂,「人人喚打喚衝、喊打喊殺」、「謠言滿天飛」、「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以莫須有的罪名被捉、被關,甚至被殺」……這種動盪不安、危機四伏的情勢中,幾乎絕大部分的人,都陷在「激情」或「恐懼」之中。如果有人主張「強力抗爭」,他們提出的要求或建議,難免與「和平四大原則」相左而無法通過。因此,一些人對我父親懷恨在心,並且一再揚言,要對先父採取不利的行動。也曾有人在我們家門口「大叫」,並講出一些恐嚇或威脅生命的話,如今我還記憶猶新。
他們這些不滿的情緒,我可以充分了解。因此後來對我父親做出不實的許多「臆測性的指控」,是有可能的。但是我父親卻以「問心無愧」、「威武不能屈」的態度,坦然處之,為的是希望盡量避免流血,也希望不要發生「以卵擊石」的情況,以保護台南市民的平安,和避免無謂的犧牲。他甚至甘冒生命極大的危險,去得罪不少激進派人士。但是,他仍然沒有逃避,也因而有更多的人批評我父親。
如今我愈能了解我父親當年的困境,而覺得這確實是一件非常難能可貴的事。如果當時先父沒有極大的勇氣和智慧,並且信守他一生始終堅持的「和平理念」的話,怎能做到減少台南市流血的情況?何況二二八事件的日期,如今已變成「和平紀念日」了,不是嗎?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對看不順眼,或有所不滿,甚至在唸醫學院時,看到不當的醫療行為,或開業醫師做誇大不實的廣告之類的行為時,會以激動的口氣向父親述說他們的不是。但是父親常勸告我的話是:「寧可自己吃虧或不爽,甚至受苦,也要忍耐。你絕對不要有傷害別人的言語或行為,只要你不要學他們就好!」這種一生以「愛的教育」養育我們長大的先父,他所受到的「不實指控」,我很願意相信,是由於那些指控者,並不了解二二八事件當時,我父親所扮演的,前前後後「角色全貌」,因而所產生的「誤會」罷!
最後,我想說的是:我最敬愛的父親,過去以「愛的教育」留給我的身教與言教,至今仍然在每一天,都還是很清楚地活在我的心中。謝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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