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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代,那些人一履彊小說》系列四、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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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代,那些人一履彊小說》系列四、無常

在出殯的現場遇到既是伙伴兄弟又曾經負責監察我的傢伙-余保,已然變成主導著法事進行的師公。圖為喪家出殯示意圖。(圖/翻攝自維基百科)

 

《卷首語》

那個時代,那些人,曾經與小說家履彊共同生活,共同呼吸,共同夢想回家的路。

那時,少年軍人履彊從那些人,身上的疤痕、汗臭、鄉音以及沉默著飲酒的姿勢,看到那些人,像潮間帶湧上岸,却又回不了遠方海域的蟹,倉惶而憤怒的神色。

履彊總靜靜傾聽他們鄉音中的心事,於是一篇篇關於老兵的故事,便成為履彊文學的沃土。

如今,那些人或已凋零,那個時代的潮起潮落,似已被遺忘。讓我們重讀履彊的小說,重溫那個時代的夢與家國之思。

而在時代的潮汐間,履彊也曾以本名「蘇進强」在政治上的浪尖上有過一頁風雲,但他終究回歸作家的身份,準備將近代的這些人、這些事,也許是政治,也許是人性,也許是您我都熟悉或不為人知的祕辛,寫成系列小說,讓我們看下去。

 

作者/履彊

 

那吹著牛角,搖著銅鈴,唸咒的師公,繞著式場,時高亢時低沉的歌吟著,關於死者生前的崇德事功,以及往西天極樂世界道途的種種頌詞,並一一將死者子孫的孝行表奏地藏王菩薩。

 

那沉陷在黃色咒文與銀箔蓮花紙錢香煙氳氤中的臉,分明是余保,雖然他穿著紅黑金絲道士服,卻難掩外八字的步伐,搖晃著肩背,大模大樣的身影。

 

在悲傷的氤氛中,余保主導著法事的進行。

 

他領著道士們,揮紼緩行,讓喪家子孫跟隨呼應著「有唷!」「有唷!」。

 

法事之後,孝女隊開始呼天搶地的嚎哭,哀傷和忙碌的氣氛,蔓延到整條街巷。身為晚輩遠親子侄的我,代表父親前來致祭,為了和余保攀談幾句,不顧輩分,忙在近親的行列中佔上一位,上香,鞠躬。

 

我肯定那師公是余保無疑,這個既是伙伴兄弟又曾經負責監察我的傢伙,因何淪落在這樣的場合?說淪落也許不對,在這場告別式中,他是神魂的引介者,穿行陽陰兩界的權威哩!

 

我穿過人群,到達喪家的客廳,果真,道士們正在換衫,並享用喪家供應的素食點心。略微發胖的余師公,神情愉快地和喪家後生談論死者的美德,以及過世前種種不可思議的預兆,他並未注意跨過門的我,也許是有意的忽視,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對待我,這傢伙!

 

談話並未中止,喪家後生是個頭額光亮的中年人,我曾在祠堂見過,記得他與父親是平輩,我得叫他一聲「平叔」。這人已經察覺我入內的舉止,我儘管讓微笑和哀傷同時寫在臉上。平叔斷了句,邊傾聽余保的陳述,邊用眼角睨我,詢問的眼光。那幾個道士,猛力地吸吮著麵和湯,並誇讚口味之好,難怪個個油光滿面。余保也是,我注意到他神色間隱藏的不安,因為我。

 

想必余保無法逃避了。他臉色一轉,安詳而平常,面對我。

 

「喔!長官。」

 

余保站起來,伸出短而粗的手掌,用力握我。

 

「真是有緣啊!」他一臉的笑,有些卑微。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余保,我們多久不見了?」我笑問。

「五年,真快!」他回答,並一一介紹在場的人士讓我認識。

「不簡單唷!余保。」我說:「你如今真是法力無邊哪!」

「的確。」平叔說:「師仔的法眼和仁慈,叫我們全莊的人都感佩萬分。」

「伊的明牌尚準!」年輕的道士邊說邊吐舌頭,余保威嚴的眼色掃向他

「黑白講。」他笑啐小道士:「有耳無嘴。」

「救世啊!」平叔遞給我一支香菸,又說:「師仔的人,誰人不敬仰七分。」

 

余保顯然不要平叔洩露太多關於他的種種,淡淡地說:「大家無甘嫌,我只是盡力幫助眾生吧!得失是不計較的。」他輕揮手,阻止他人再說下去,重又拉住我的手:「長官,啊!不,我應叫你一聲大哥,你可好?」

 

「不壞。」我笑笑,「世事多變。」

「這就是無常。」余保徵詢眾生的共鳴。

 

「是啊!」平叔和三個小道士不約而同回答。

「這樣吧!我們等會兒好好聊聊。」他看錶:「失禮啊,大哥,我還要『起靈』,你那無時間──」

「我當然要送三叔公上山。」我說:「這麼好的長輩,家父特別交代的,一定要向平叔你致意的。」

「喔!多謝,」平叔跟著站起來:「實在多謝!」

「好啊!子賢孫肖,德厚福深。」

 

余保披上道士服,戴上結髻的黑帽,一派威儀。

 

「代誌辦好,我要跟阮大的好好開講咧!」他又說:「大哥,你別忙著走,一定要等我。」

 

我點頭。顯然因他對我的稱謂,使我的地位突然提高不少,平叔與我偕行,並向同公族的長輩,再三推介我。

 

外面,五子哭墓陣咦哦咦哦吔,花鼓陣敲敲打打跳著擡步舞,因著余保師徒的出現,鑼鈸鼓吹變曲調,表演的伍班,像被定身咒定住一般,剎然停止所有的動作,參與告別式的人們,如夢初醒又入夢。

 

實在難以置信啊!我輕歎氣。

 

這個在部隊裡做鬼弄怪的余保,居然混這個名堂。

 

我以莊外人的身分向一位黝黑的老人探詢關於余保的事。了解余保約在一年半以前,在無水寮開壇授徒,並為苦難的民眾廣佈徳音、傳達天機,使得遠近數村莊民眾驚為天仙轉世,伊把一些數字,畫在符紙上,凸示六合玄機,讓村民們連連中獎。此外,他也以符水治癒許多怪病,並為疑難的人們,解答開運的方法。

 

「你有問題可以找伊試看,那有緣,就有福氣解厄消災;那是緣分未到,就要多做善事多唸佛多積德哪!」老人循循善誘的真誠,令我感動。

 

我永遠難忘七○年代,和余保共處的情景。

 

那時,我只是一個基層單位的主管,閒時難熬舞文弄墨的癮,竟然讓我在不少的文學獎中收穫連連,由之奠定了我的作家身分,也使我立志文學的虛榮心愈發膨脹。記得在每次得獎的慶宴中,余保──我的連輔仔,總要喝得七倒八歪,又唱又笑又哭的,伊不只一次向我泣訴他被上級責難、委屈諸般,以及被迫下海──在小宴小酌中扮演侍者的痛苦。誠然,單位中,人人皆悉余保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有他在,本連的績效始終不壞,他的業務,我從來不用操心。

 

「哥哥。」

 

記得他是如此親暱地叫喚我。

 

「我以你為榮!」他再三抬舉我,並在不同的公私場合中,宣揚我的光榮,也挺胸宣稱:他是我兄弟。

 

有余保在的地方就有笑聲,而我總是尊嚴的長官、大哥。妻說,余保是一個死忠的好兄弟。他對她的烹調,簡直捧上天啦,山珍海味的形容,什麼比喻全用上了,加上左一句「大嫂」右一聲「夫人」,怎不叫心腹直爽的妻心花怒放呢。

 

而在許多的會議、評審中,我也多次替余保爭取較優的排名和功獎。單位的長官說我們可是軍政一條心啊!儘管他的酒品、喜歡和長官拍桌子的脾氣引起不少爭議,但最後總能獲得長官的諒解。由之,他在我的任期中,連續榮膺全軍政戰楷模,我則是與有榮焉。

 

對人向不設防的我,不免驚訝於連部傳令退伍前的忠告:他在與我道別前幾分鐘告訴我:連仔,你要小心輔仔,他在害你,很多人都受不了他,也怕他、厭惡他。

 

我微笑握住這位好弟兄的手,問:怎麼會呢?

 

他輕歎氣:就知道連仔不會相信,但是,多小心點,不然連仔會倒霉。

 

我是有些納悶:怎麼會呢?這情義相與的好弟弟,他甚至會在夜深時分,到我房內,傾吐心事。那麼誠摯的敘述他幼年的不幸,他妻子與兄弟間的齟齬、婆媳衝突,問我、聽我的意見,信任我的話,並聲淚俱下,十分感動的擁抱我,說:下輩子一定要當我的親兄弟,或者,他願為我的子女。話雖肉麻兮兮,卻叫我感動莫名。

 

他使我有著飄飄欲仙的「偉大」之感,所幸,出身農村的我,尚不致為之忘記自己的名姓,儘管他再三預言,日後的我將是國之干城,大將之才,優秀的棟樑。我仍洩露甘為農圃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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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營部政戰士林忽然約我至教練場。我以為又是士兵間的衝突,打打架、口角、飲酒相激之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我常以輕鬆、包容的態度化解年輕士兵們的問題,大家有什麼事,找到我,我也從不推辭,畢竟,我也年輕過、浪蕩過。

 

林在昏暗的天色中,從衣服內掏出一張紙,攤開。

 

「連仔,這叫我生氣啊!」他說。

 

上面是余保的筆跡,記錄著我本月份的「五何」,何人、何事、何時、何地、為何……。

 

我無言。

 

顯然,這樣的稟報是余保每月例行的工作。

 

「你怎會找到這個?」我平靜的問。

林先一頓操幹咒罵「什麼東西!?」

 

他說:已經忍很久了,要不是看在連仔你的面子,早就和余保幹上了。余保從不把士兵看在眼裡,頤指氣使不說,還辱人品格,一副軍中流氓的樣子,並說,連某人都怕他。

 

我聽他繼續講下去。他所說的某人,當然是指我了。

 

昨日,余保和直屬長官因為經費分配的事,起了激烈的衝突,余憤然摔門而出;林在走廊上撿到余保在盛怒中,從卷宗裡遺落的文件。

 

林又指述著余和長官的種種不是,我拍拍他的肩膀,沉默地走回營房。

 

而余竟沒事般地吹著口哨,一如往常的嘻笑著,這使我發覺了他的戲劇天才,他又和長官嘻哈嘻哈如故。

 

我仔細地檢討自己,是不是有什麼無心之過或者工作上的疏忽,或者失言、不檢點之處。否則,余保為何要那麼巨細靡遺的以日記的方式記載我的一切呢?包括我在家中不時掏腰包請客,也有不當的企圖;包括我夜晚練習瑜珈術,倒立十分鐘,也沒有遺漏的記錄著。

 

而更叫我不安的是,我的交往關係,我的信件、閱讀、寫作的書稿,也一一羅列其中要點。我的不安不是因為害怕、畏懼;良心與愛是我多年來堅持的寫作準則,何況,對於一些所謂不當的言論,我從不附和,也自信具有免疫力;我曾自詡,我心坦蕩,可映天色,可影田籬。我的不安,實在是因著擔心,擔心如我之人有多少被羅織不白,會有多少被戴上帽子,擔心這項制度會污染多少人的純潔,如余保就已經被污染了。

 

我也憂愁著,這般的情事,是否對國家有所助益?真能過濾什麼?能消弭什麼?或是會增加問題,製造更多分歧,削弱士氣、戰力……。

 

於是我沉默了。

 

以往,弟兄們在休閒時,無論是下棋、飲茶、喝酒、聊天,我通常會和他們打成一片,談笑間,往往就了解他們的問題,化解他們的齟齬;和大家共嚐苦、樂,使我獲得弟兄們的信任、友愛,以及敬重。

 

那件事之後,我不再熱絡的加入他們,尤其是余保在場的時候,我總推說有事,走進寢室,取讀關於人性心理學方面的書籍。的確,我對於人性、心理的了解,太有限了,一廂情願的以為情、義可以泯去猜疑、欺妄,可以溝通血脈的溫度,可以伸握人際間心靈的手。

 

心理學的理論,並未使我洞悉如余保這類人的性格。他們的真真假假、敏銳、多疑,到底是先天的「本惡」,或是後天環境下所衍生出來的「質變」呢?後來,我在偶然間,翻讀一冊政治思想史,再加上平日不得不讀的一些有關與共黨鬥爭的訓詞、史例,本使我對余保及他的同類,有了粗淺的了解,甚至有些同情他,但我知道這不能再信任他了。

 

連上的事務,我收回下授的權力。任何人不能未經我的同意,即以我的名義來發布任何命令,所有的公文必須有我的親筆批示,才能生效。

 

敏感的余保,在我嚴肅的宣布這項規定時,臉上時紅時青時白。我說,我不能縱容這種偽造文書、瀆職的行為;同時,我也把「陸海空軍刑法」裡的有關條文,用紅筆眉批,並當著所有的士官兵面前,命令余保以政戰主管的身分宣讀一遍。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著,且帶著濃濃的漁村腔調,是素不分,之知難辨,叫站在列子裡的阿兵哥忍不住嗤嗤笑了起來。

 

──笑什麼?

 

我暴喝,並命令值星官處罰那倒霉的傢伙。

 

余保艱難的把條文念完,並將之解釋一遍,他的臉幾乎扭成一團,眼圈都紅了。他規矩的向我敬禮,跑步入列。我雖然沒有明言,他的動作不標準;卻在訓話後,要所有幹部留下來,練習基本動作。

 

我的改變,很快就引起上級的注意。他們對我講了一些真話。

 

──哦!這可證明你沒有結黨營私哪!

──我們都在擔心,貴單位的江湖好漢,除了你,還有誰能帶得動?這下子,他們該明白,你也會翻臉啊!

 

我笑笑,不做太多的解釋。

 

沒錯,連上的幹部能力都很強,卻都不是很好駕馭的傢伙,他們看不慣某些長官,常和長官口角、爭辯,甚而動粗,他們對訓練、演習的經驗、心得,常為單位搏取榮譽,卻也因之桀驁不馴。很少主管能夠見容這樣的幹部,因此,他們一個個從別的單位調入我連。上級的著眼,當然也有肯定我、考驗我能力的用心,但不可否認的是,因為我也曾走過最基層的路,我掛過士兵的臂章,在那個「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的年代,我在士官學校和一批真正的好漢、俠士,廝混過二年多,在部隊裡,也幹了一段時間的「兵王」士官,我的經歷,使弟兄們認同我是他們的同類。加以我也從未把他們當成匪類,我了解這些離鄉背井的士兵、士官,也知道剛離開學校、掛上軍階的小少尉們內心的惶恐……。

 

我猛然警覺,我與弟兄們的情、義相與,竟有結黨營私的嫌疑啊!那麼,我連那串串的優勝、光榮,那團結精神凝聚成的炫亮記錄,竟也暗含著某種不可告人的陰謀嚒?

 

我沉鬱,但我沒有退縮,對余保以及他的同類,我已失去耐性和笑容,不只一次,我藉著莒光日政治教育主官講話時間,以及參加上級的會議裡,義正詞嚴的痛斥他們,指責他們對單位內部、對主管、對士官兵們的嚴苛、醜詆,對問題的包裝、淡化或擴大,以及自由心證、以情緒好惡判生死的種種不足;我也厲言,大陸失敗的歷史教訓,不在敵人的強弱,而在自己內部的私、偏、欺、疑。

 

長官對我是更加關心了。

 

平日,我沉默如故。我自知,刺蝟的衣衫,已經使余保不敢囂張,他再也不敢大剌剌的告訴士兵們,連長的筆在他手裡,他可以代行主官的職權。這肉麻的詞色,叫我噁心的以粗話咒:幹!

 

余保不再代我批公文、批假單、批經費的支用。

 

意料中,長官召見我,

 

──怎麼啦?

──別再鬥他們了。

 

他們,當然指的就是余保和他的同類。

 

我說:公私分明,公事公辦,絕不含糊。

 

長官歎了口氣,他也無奈吧!

 

──要平安的幹下去,要想有績效,就必須爭取他們的合作。

 

長官語重心長,我是姑妄聽之,但依然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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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余保所散布的「細胞」,一個個浮現出來,其中,居然有連部的文書、傳令。他們是無辜的,這些自動向我表明身分的弟兄,誓言從未反映過任何無中生有的資料,傳令小羅坦承,是他把我經常閱讀的書名抄錄給余保的,這令我欣慰,因為其中有不少詩集是朋友相贈,彼時,詩集的市場僅止於詩友吧,而余保居然有辦法去蒐購,算來也是詩友呢!

 

我告訴這些被擺布、卻良心未泯的弟兄,要分辨真假、是非、善惡,若我有過失,有貪污瀆職的事實,儘管向上稟報吧!我知道,在這生活了十數年的環境裡,正義、公理是死不透的,只要我不枉法敗德,誰也奈何不了我的。

 

余保不再有事沒事就闖進我的房裡,嘻哈的丑態也因失去我的笑臉相對而落寞了。連上的幹部對他也不再那麼熱絡了,他們都很聰明的察覺我的心事,私下向我表示支持我。顯然,余保漸漸被孤立了。

 

事情終於到了必須攤牌的時候。

 

那日,我將那份專長調查表擲還給余保。上面的表格,羅列著一些基本資料、社會背景、交往關係,我詳實的填入上次林拾獲的稟報資料上的文字。

 

「這些資料你都有了嘛!何必要我重填?」我不禁有些不奈,語氣裡免不了揶揄。

 

他睜大眼睛,布滿紅色青春痘──有些已成了爛瘡的臉,倏然發著青白,像粧彩不勻的丑角,微張著嘴巴,欲言又止。我只聽到他停卡在喉間的「啊!天──」。

 

當天,晚餐的時候,有人來報告:余保在街上鬧酒瘋,部隊裡的憲兵都去了。我據實向上呈報,這違紀的行為,不該發生在政戰人員身上,且身為主管的我,得負管束不嚴的過失責任。

 

他回來了。

 

幾個士兵架住他。

 

余保表演的第一幕,跪在我面前,哭訴著心中的鬱壘,搥胸頓足的罵自己混蛋,罵他的長官是匪諜,又分化我們兄弟的情感,並保證他對我忠心不貳。我漠然以對,傳令協助他去沖個冷水澡,也許有助他醒酒。

 

第二幕,他學電影情節,爬上二樓頂,就要躍下。任兄弟們的拉勸,他幾度掙脫,在樓頂的邊緣作勢、前進、後退。整個營區都聳動了。

 

長官們來到現場,用喊話器叫著余保,別做傻事了,有事慢慢講,有問題一定協助解決……。

 

余保的臉,映著西邊的霞光,很有一種特寫的效果,他的髮被風吹動。天色漸漸黯淡下來,他的身影也漸漸模糊了。在上面陪他、拉他的人也不耐煩了。

 

他沒有躍下。

 

在長官的勸解下,我不得不從樓牆邊的鐵梯爬上樓頂。

 

「余保──」我叫著他的名字,「你下來啊,別鬧!」

「大哥……」他拍打著自己的胸脯,「你可知道我多痛苦?嗚哦──你不了解我,誤會我了,我沒有害你啊!我──」他站起來,樓頂上的西北風,使他的身影瑟縮,聲調淒慘,「我對著天地發誓,我余保沒有陷害你一根寒毛……」

 

他又哭了起來,我走過去,他一個踉蹌,差點跌落下去,我欺身向前,藉勢攬住他,剎那,將余保推下去的意念閃過心頭……。他的頭靠向我的肩膀,「好啦!我知道了,根本沒有事,何必多心,大家都是自己人,要相扶持,不要相害,是不?」

 

他終於跟著我下樓,鬧劇並未落幕,他在我房裡,一五一十的吐露,當初調到我連的原委,以及被賦予監看我的任務經過。

 

原來,上面疑慮我和某些自由色彩濃厚的作家朋友交往,怕我加入他們的組織(天知道,作家是最討厭「組織」的,每個作家都有自己的天空),也怕我的思想產生變化,我哈哈大笑,像我這樣的人,看見電視那莽莽蒼蒼的草原、那羊群、那長城,那滾滾黃河,以及冉冉上升的國旗,青天白日下飄揚著的旌旗,都會落淚、感動的人;曾在中美斷交時,爬上營區後的高地,怒吼嚎唱「我愛中華」的人,也曾在任士官時,跑到高雄五福四路偷襲摟著中國吧女搖搖晃晃的美國大兵,這般激烈、火燙著愛國熱血的我,會加入什麼反對運動?會參加什麼不法組織?而那些因文學而交往的朋友,還屢次笑謔我是極右派呢!

 

我笑著,眼眶裡盈著淚。

 

「讓我們一齊為國家珍重!」余保緊握住我的手,「我永遠是你的弟弟!」

 

然後,他又亦步亦趨的在我身邊。

 

我向上級提出請調的報告,我的任期也已屆滿了。

 

沒想到余保先我一個月,調任友軍部隊的保防官。

 

我祝福他,自然又酩酊一場,所有的恩仇,似已泯去。他在赴任前,要我在他的日記上題字,我寫的是「秉持公義正理,為國肅奸除惡」。

 

後來,「余一刀」的大名,傳到我耳裡,他果真除去不少部隊中的敗類;洋洋得意的他,在我北上受訓前,乘著吉普車來找我。

 

「誰都怕我,幹!」他伸出手掌,比劃著「砍」的姿勢。

 

「我要讓像連長這樣的好人出頭,把那些混吃等賭的匪類,一一殺殺殺,殺──」

 

余保笑得一臉的乾痘疤,紅艷明亮。

 

他又談述著辦案的精彩情節,顯然,他的事業正推向高峰。其實,關於他的種種,我耳聞已多,其中,我的同學某人曾託我向余保求情,別把他的事搞臭。某人的事,是屬於可大可小的案子,他老兄帶了二個有木工專長的弟兄回家,裝潢準備新婚定居的新房,被保防佈建的細胞人員反映了。我打了電話給余保,要他看著辦。余保在電話中,哼哈著不置可否,事後,果真是以「查無實據」結案。可是,我那同學,偷偷告訴我,余保找過他,他照余的暗示,送了一盒裝了二個月薪餉的水果禮盒到余的家裡……。

 

他來看我,也帶了一盒屏東枋寮出產的黑珍珠蓮霧,盒中無鈔票,黑珍珠有些萎爛,放太久了吧,或是人家送他,他再轉送的;我猜。

 

沒有再和余保聯絡,是因為也是某部隊保防官的好友告知,他的性格多疑善變,許多無辜都遭了殃,他們忙著替余保「擦屁股」;在余保眼中,凡事莫不可疑,凡人莫不可殺。他已成為人人畏懼、厭惡的傢伙,好友說,余保幹的是殺生的屠夫角色,他只好每日念佛替人超生了。令我錯愕的是,好友透露:余保在我的資料上,補白「剛愎自用,個性激烈,交友複雜;領導統馭方式偏差,常攻擊保防政戰幹部,自以為是……。」

好友說,他對於我厚厚的資料,是無能用「立可白」擦去了,要我善自珍重,別再搞飛機了。我告訴好友,我後悔彼時沒有讓余保跳樓。

 

受完訓後,我分發到南部某部隊,履任後,我至司令部的看守所探望一位屢次逃兵的士兵,期望能以關懷、說理的誠摯之情,感化他頑強抗拒兵役的心。他的刑期將要屆滿,且又回役至我營裡。

 

令我驚異的是,我居然在那裡看到余保,他剃著光頭,穿著黑衫,雜混在營役的行列中,他的身影我太熟悉了。他似乎看到我又似沒有看見我,神情和早上初見我時一樣。

 

好友告訴我,那傢伙是遭報應了。起訴的罪名是瀆職,原因是他吃人喝人還「砍」人,當事人心中不服,拚著不幹,破釜沉舟地將證據呈報上級,適巧,那位長官也吃過余保的虧,如此這般,他進入軍牢裡。

 

我那位慣性逃亡、有些自閉的弟兄,回到營裡後,為了便於管束,我讓他在營部補了個傳令兵的缺;久之,他了解我是一個沒有壞心眼的人,也會和我說說笑笑的,而一些軍牢中的軼趣之事,常令我笑出眼淚。編號313的余保在裡面的表演,也叫這位弟兄刻骨銘心。他告訴我,313初入獄裡,便以捕食蟑螂、蜥蜴、喝尿、吃屎,演出「精神失常」,企圖出外就醫,可惜,所裡的高手如雲,這番故技在他吐得膽汁都嘔出來後,依然沒有讓他得逞,接著,313在半夜裡,對著他家人送來的符咒、神像起乩大跳八仙將,聲震各個監房。「同學們」被吵醒,先是咒、幹、罵聲不絕,繼而搖動鐵窗助威,演出一次不為人知的鬧監事件,他被隔離監禁了幾個月,才回復「正常」,不再搞鬼了,但在難友間,他搏得「八家將」的稱號,偶爾也會替人做法收驚。

 

蔣總統逝世後,政府辦理減刑,聽說余保也是受惠者之一。我想他該是彼時出獄的吧。

 

往事歷歷,未曾停歇過寫作、閱讀的我,終於褪去軍衣,離別曾熱愛、執著的軍旅,那青衣年少的殷紅血燙,沉澱成中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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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牛角聲,忽轉音昂鳴。隨余保的手勢,葬家隨棺槨起靈的動作,大聲嚎哭起來,「出山」下葬的儀典開始。

 

鑼鈸、鼓吹揚起,電子琴花車、孝女隊的哭嚎,渲漫著悲傷的氛圍,送葬的隊伍蜒蜿而行,余保挺胸走到前頭,執幡的平叔和捧斗的和叔跟在後面,一步一頓,執紼的親友,忍不住探頭張望前面,並在哭調的驪歌音樂中,品評喪家子媳悲傷的程度,以及一些後輩的孝行與不肖事蹟。

 

我走在親友行列中,也忍不住張望著師公隊,余保臉上有著權威、神秘的汗光。

 

天氣燠熱極了,雲層厚而低,都已經立冬了,幾天的寒流過境,讓人誤以為嚴冬到來,出門時,不免多加兩件厚衣,哪想到東南氣流帶來炎夏般的季候,叫人走在路上,喘咻不止,胸頭悶窒。唉!這忽冷忽熱的天。

 

出山的隊伍走出市街,喪家依俗禮跪謝遠朋親友,電子琴的噪音稍歇,鼓吹又揚聲,余保──師公抬手拭汗,一臉紅燥,把那未平的痘瘡映得愈發酡亮。我遲疑著是否要繼續「上山」,頭臚忽感暈脹,且心窩作痛,自忖必是中暑了;正要退回市街,紅衣身影飄至眼前,余保的金牙亮閃閃,我聽不清楚他的話,只覺全身癱軟,被他架進冷氣車座裡。

 

「是安怎?大仔!」

 

我搖搖頭,渾然無力。

 

「歹勢,這呢熱,呼你等這呢久。唉!」他歎了一口氣:「人生啊!黃土三坯,還剩下什麼?」他看看我:「喔,你面色慘白。」

 

「啊!伊是煞到了吧!」

 

我微張開眼,只見余保那張爛瘡痘疤的臉突然在眼前膨脹起來,逼近我,他濶而厚的嘴唇掀動著、掀動著,他在唸咒!啊!他在唸咒。那沒有抑揚頓挫的音調,像軟軟的雲,像溫溫的黑潮,溺我、浮我,我無力的無力的被飄起,落下去、落下去,深深的淵谷。

 

啊!余保──

 

我驚呼,無聲。

 

冷颼颼的樓頂上,瘖黯一片,那站在樓頂邊緣哭嚎的不是余保,是我,我一個踉蹌,跌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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