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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代,那些人一履彊小說》系列九、無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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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代,那些人一履彊小說》系列九、無愛

老葛他經常帶著以前的老弟兄來參加教堂聚會,每到禮拜日,他們便陸續來到,安靜地坐在後排,儘管沉默和打瞌睡是他們的特色,但會眾人數有增無減,畢竟是一件光耀的事。(圖/翻攝自pixabay)

 

《卷首語》

那個時代,那些人,曾經與小說家履彊共同生活,共同呼吸,共同夢想回家的路。

那時,少年軍人履彊從那些人,身上的疤痕、汗臭、鄉音以及沉默著飲酒的姿勢,看到那些人,像潮間帶湧上岸,却又回不了遠方海域的蟹,倉惶而憤怒的神色。

履彊總靜靜傾聽他們鄉音中的心事,於是一篇篇關於老兵的故事,便成為履彊文學的沃土。

如今,那些人或已凋零,那個時代的潮起潮落,似已被遺忘。讓我們重讀履彊的小說,重溫那個時代的夢與家國之思。

而在時代的潮汐間,履彊也曾以本名「蘇進强」在政治上的浪尖上有過一頁風雲,但他終究回歸作家的身份,準備將近代的這些人、這些事,也許是政治,也許是人性,也許是您我都熟悉或不為人知的祕辛,寫成系列小說,讓我們看下去。

 

作者/履彊

老葛嗓門大,每天在市場裡吆喝著:「飯糰──」像軍營中練習喊口令的兵士,他的塊頭大,粗眉大眼的臉上,總是似笑非笑的,好像有幾分尷尬,把飯糰遞給人家時,粗重的手勁,教人以為他不甘願,就差沒說出:「拿去!」

 

飯糰的生意不管好壞,他必定在早班公車靠站前收攤回家;天氣不管陰晴颳風下雨,他的飯糰攤子也一定出現在定位,買飯糰的顧客多半是早起運動的村人,或是趕早搶攤位的流動攤販,他的飯糰老少無欺,既大又紮實,他有一個習慣,每天要留下兩個飯糰,丟給那幾隻定時流連在他家附近的癩皮狗、沒人養的大花貓。

 

老葛才把攤車停妥,他家的紗門嘭!轟的飛展開來,兩個寶貝兒子一前一後地追打而出。

 

「站住!」他暴喝一聲。

 

孩子還向前跑,就快轉出巷子了。

 

「站住──」老葛使力一吼,臉色變紅,脖子變粗,兩個小鬼才止住,畏畏縮縮走回來,老葛一把搶過老二手上的球棒,作勢要打下去:「打!打共匪啊!媽的──」球棒應聲在地上斷成兩截。

 

兩個小鬼還要爭辯,老葛兩眼一瞪,忽然咧嘴,哈哈一笑:「媽的,哈哈!」手在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喝道:「拿去!再打架,試試看!」一人又賞了一記金剛指。

 

「秀花!秀花!」他推門進去,朝嘩嘩水聲喊著。

「在洗頭啦!」水聲稍緩,秀花回答。

老葛探頭進浴室,喊道:「等會兒一起去教會。」

秀花斜著臉,滿面水珠:「誰跟你去那裡打瞌睡!」

「又要去打四色牌?」

「胡說,公司辦郊遊啦!」秀花一揚臉,用毛巾撣著髮上的水,甩得老葛一臉濕,她邊笑著睨他:「我心中有主,主心中有我,讓我當一天迷途的羔羊吧!」

 

老葛低頭在餐桌前禱告,感謝主賜給他豐富的早餐,然後喝了兩大碗稀飯。

 

秀花從浴室出來,一臉明亮的笑意:「來吧!上帝的兒子葛祥福,我來幫你擦藥。」

 

老葛撩起褲管,腿肚上露出一條蜈蚣般的傷口。

 

「哎喲!」

 

秀花邊用雙氧水沾抹著流著血水的傷口,邊吹著氣。

 

「哎──呀!」老葛痛得哇哇叫。

 

再是碘酒、軟膏,秀花用指頭輕戳著傷口附近青腫的部分說:「還是去打一針吧!」

 

「不必!」老葛咬著牙:「他媽的,那小王八蛋。」    

「應該報警的。」

「笑話!」

 

秀花收拾好瓶罐,沒好氣的話:「什麼也不必,大男人,無緣無故被捅了兩刀。」

「再讓我遇見那小鬼,看我不扭斷他的脖子。」老葛扭著指頭,指節間噼哩叭啦響著。

「老花眼了,還認得出誰?算了!」

「他一定捅錯人了。」

「是啊!不捅你,別人也要挨那兩刀,你本錢夠嘛,有什麼關係?是不是?」秀花笑著說:「我們家的老葛,是一隻只會張開嘴巴,不會咬人的老虎。」

老葛伸手輕拍了秀花的屁股:「壞查某!」

 

秀花一身紅麗衣衫,對著老葛輕笑,旋身,走出巷子。

老葛輕閤上家門,愉快地走進教會。

 

他喜歡「主賜給我再生的勇氣與軀體」做見證,題目是牧師取的,內容則是被迫參加韓戰,死裡逃生的經歷:在那遙遠的鴨綠江,那陌生的地方,參戰的弟兄被猛烈的轟炸驅散,他躲在一處彈坑裡三天三夜,用雨衣覆著自己,倚賴主的恩澤,不斷地禱告,在美軍清掃戰場時,子彈穿透雨衣,打到他捧在胸前的鋁碗裡,半昏迷的他,突然驚醒,他被俘了,由於身上有幾頁殘落的聖經,美軍牧師對他另眼看待,使他得到最妥善的照顧和醫治……。

 

他也喜歡捲起袖子,讓人們看他手臂上的刺青,那是一個十字,一幅國旗,和「自由」兩字。

 

講到激動處,老葛常常不自覺的流淚。

 

最令牧師感動的是,他經常帶著以前的老弟兄來參加聚會,每到禮拜日,他們便陸續來到,安靜地坐在後排,儘管沉默和打瞌睡是他們的特色,但會眾人數有增無減,畢竟是一件光耀的事。如果,人來少了,老葛便到村子裡,四處「逮」人來,也因此他常自掏腰包,請人家吃這喝那。

 

牧師常說:「葛弟兄領受耶和華的福音,便四處散播,他是一個有福的人。」

 

唱聖歌時,老葛粗大的嗓子太低,有些音節拉不上去,旁邊的人受到影響,音階也降低下來,唱不準的結果是大家忍不住嗤嗤笑起來,連牧師都禁不住笑。

 

「老葛,你再唱,聖母馬利亞的耳朵會受傷。」有人半開玩笑地說。

 

過不久,有人發現老葛一個人躲在自治會後的樹林裡,咿咿呵呵地練習多裂米發說拉西,引得一堆小孩兒也跟著亂唱一通,笑聲漫佈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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霉濕的雨季過去,入秋,天氣反而晴麗起來。

 

禮拜天總是老葛最忙碌、快樂的日子,他總留待最後,幫忙搬搬弄弄,等到牧師說:「葛弟兄,留下來吃晚飯吧!」他才會抓起隨身帶著的雨傘,急匆匆地離去。

 

「葛弟兄,辛苦了!」牧師慈祥地看著他:「休息一會嘛!」

 

老葛放下手上的掃帚,抬頭看到牧師發著汗光的臉龐,襯著背後耶和華受難的十字架,竟有種落淚的激動。

 

「喝杯水!」牧師娘端出開水。

 

牧師咕嚕咕嚕喝上兩大杯水,老葛覺得有趣,也跟著端起五百CC的大杯子,一飲而盡,卻一下子就覺得尿急,他力持鎮定,並且深呼吸。

 

「我們好久沒有談天嘍!」牧師的國語棒極了。

「是啊!」老葛挺了挺胸,心想:牧師又要分派他什麼光榮的使命,教會新廈的籌建就是他發起的,目前已經設計完成,就等著教友們奉獻了,屆時,登高一呼的重任自然非老葛莫屬了。想到這裡,老葛不禁微笑。

 

「嗯,你最近好嗎?」牧師擦了擦臉。

「蒙主的恩賜,好極!」老葛抱拳拊胸,恭敬地說。

「很久沒看見秀花和兩個寶貝蛋了。」

「啊!」老葛低下頭,心中怦然:「真不好意思,多謝牧師關心。」

「主對迷途的羔羊向來極為關心,葛弟兄,你要常常禱告啊!」

「是的!是的!」

「今天,秀花又出去了嗎?」牧師沉厚的眼鏡閃著陽光,老葛揉了揉眼睛。

「嗯!她又出去了。」老葛再次深呼吸。

 

牧師又端起杯子,輕啜著剩餘的水,臉上的慈祥有些恍惚:「好快喔!想一想,幾年前,在這裡,你們站在聖壇前,牽手,成為主面前的兒女,現在,你們都已有了兒女。」

 

「老囉!」

「秀花那時才十八歲,是不是?嗯,我記得很清楚哩!」牧師似乎陷入回憶裡

「她現在也還年輕,喜歡往外面跑。」

 

牧師看著他,要他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本性嘛!哎!我有時也說不動她。」老葛搓著手。

「葛弟兄,愛是恆久的忍耐,你們──」牧師壓低聲音:「你們之間,有沒有什麼問題?」

「沒有啊!」

 

老葛心中一震,臉紅了半邊,不知牧師所指何事。

 

「我會每天為你們禱告,希望秀花早日回到主的身邊,和你重新過著美好恩愛的生活。」牧師伸手握住老葛:「有什麼問題,主都會幫助你,你千萬要忍耐。」

「她就是喜歡玩。」老葛說:「真的,沒什麼問題,真的!」

「真的?」

「啊!」老葛恍悟:「有的話,那就是她好交朋友,我也在注意的。」他低頭。

牧師面色凝重地說:「你先忍耐,別急,主會引導她回家的,讓我們一齊禱告……」牧師拊手,低頭。

 

「阿門!」老葛顫聲,他快忍不住了,他站起來衝向廁所。

 

費了半天力,他發現褲底濕了,好在穿的是深色褲子。牧師擔憂地在玄關等他:「沒事吧!葛弟兄。」

「感謝主!」他脹紅著臉。

 

牧師拍拍他的肩胛:「在這兒晚餐吧!」

老葛拏起隨身攜帶的黑傘:「我怕下雨,要趕快回去收衣服。」

 

離開教會,老葛緊咬著嘴唇,在巷口遇見幾個下棋的老弟兄,他裝作沒事,在旁邊觀戰,然後也加入戰局,連輸幾盤,天色向晚的時候,幾個人便在銅像前擺了酒、菜、水餃,是老葛出的錢,條件是下禮拜天,幾個老鬼陪他上教會。

 

「什麼意思,格老子。」何立志故意把他的姓唸歪:「你請人喝酒,自己不喝,那門道兒?」

「喝一杯,不礙事的。」

 

大夥勸著酒,葛祥福就是不喝。

 

「天暗了,耶和華要回家陪聖母晚飯,嘿!祂老人家不會看到你喝酒啦!」馬德功笑著起鬨。

「喝一口可以吧!」患了輕微中風,舉杯的手抖不停,講話還清楚的朱振標把酒杯湊近老葛面前:「今天醉了,明天上帝才有救你的機會啊!」

「喝死了你朱振標。」葛祥福站起來:「要下雨了,我要回去。」

 

何立志一仰頭,半杯高粱下肚,他重重放下杯子:「格老子的,果真沒有鳥,孬得什麼似地,不喝算了,算了。」自己又倒了滿滿一杯。

「回去,回去看你那黑美人和別的男人上床。」朱振標一臉邪邪的笑。

「你說什麼?」老葛暴喝,一把抓住朱振標的衣領:「說什麼?」咬牙切齒的。

馬德功他們忙站起來拉人:「坐下!坐下!」

「說什麼?我操!說你那婆娘天天和年輕的廝混,說,說我們這批老弟兄嚥不下這口氣,說,說你天真活潑,高頭大馬一塊豆腐渣。」朱振標想掙開何立志,一頓話噼哩叭啦口水四濺。

 

「老子打死你這個半殘老鬼,打死你,打死你!」葛祥福在那邊揮著拳頭。

「我半殘,是啊!我半殘,我還管得住老婆,你呢你就會哇哇叫,你以為自己老婆是聖女,我多嘴,我多嘴。」朱振標舉起手打自己兩耳光。

「老弟兄了,幹嘛!幹嘛!」

 

兩個氣呼呼的大漢,終於坐下來,氣呼呼地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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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就乾,沒啥了不起!」葛祥福端起碗就喝,抹抹嘴:「但是,你要把話說清楚,秀花和誰怎麼樣?」

「格老子,你當我朱振標是賣綠帽子的不成?告訴你,我親眼看見她和別人摟得緊緊的,走在後山公園裡,我,我又沒瞎。」朱振標抓著一把花生米,手抖著,花生從指縫間落下來。

 

「那一天?」

「前天,一大早!」

「哈,你這個豬,沒有瞎,卻睜著眼睛說瞎話,告訴你,前天,是啊!前天秀花和她哥哥見了面,和我喝到清晨,她陪她大哥去散步,我上市場擺攤子。」葛祥福哈哈大笑:「朱振標,改姓豬吧!哈哈哈……。」

「秀花還有大哥?」何立志詫異地問。

「如假包換!」老葛又倒了酒:「原來如此,哈!」

 

幾個人喝到銅像邊小吃店要關門,才各自回家。

馬德功和葛祥福住同一巷子,兩人搭著肩,咿唔咿唔地又唱又說,都有幾分酒意。

馬德功先到家,他捏了捏老葛的肩胛:「格老子,你,你說了真話?」

 

「什麼?」

「老小子,我和你幾十年同生死,你放的屁,我會聞不出味道來?」

 

葛祥福睜著眼瞪著馬德功,重重噓了口氣。

 

「秀花那來大哥?不是早就被埋在礦坑裡了?嘿!我沒醉,你也沒那麼容易醉,咱們不說醉話,老葛,你不必這樣啊!明明知道秀花……。」

「我真的不知道。」

「村子裡還有誰不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可是,秀花每次帶孩子出去……」

「老葛!」馬德功啐了口痰:「你寵老婆那裡能這樣子寵?」

 

回到家,秀花和孩子都還沒有回來。

秀花回家時,發現老葛軟趴趴在地上,一身酒味,幾瓶做菜加料用的紅標米酒斜斜倒在地上,殘餘的酒液流了一地。

叫也叫不起,任由孩子在他身上騎馬、拔鬍子,老葛沉沉睡著。

 

早晨,老葛從市場回來,孩子們照舊在門口打打鬧鬧,他一人給一張紅色鈔票,孩子歡歡喜喜地跑開了。

 

秀花還沒起床,他輕推紗門進去,秀花的身影在隱約的蚊帳裡,微微起伏,她睡得極熟,他掀起蚊帳,看著她臉上未卸的脂粉,睡衣裡,飽滿而疲憊的胴體,頸間,似有若無的印痕。昨晚,她說,公司上大夜班,凌晨時,他聽到巷口嘎然的摩托車聲。

 

他努力減輕動作,卻還是斤哐斤哐的弄響了鍋蓋。

 

稀飯剛上桌,秀花醒了。老葛禱告的時候,她從浴室出來,總是濕淋著髮,一臉盈盈水珠,胸前一片明透。

 

「看什麼?」秀花開了電扇,扯開領口:「怎麼還這麼熱?」

「叫你不要老是在早上洗頭,聽不懂是不是?」老葛放下筷子:「你給我進來!」他走進內室:「進來!」

秀花睨著他:「幹什麼兇?兇!有什麼好兇的?」

老葛丟給她一條乾毛巾:「把頭髮給我擦乾淨。」

 

秀花旋身,雙手半舉,揉拭著頭髮,顛顛搖搖地扭動著身體,嘴裡哼著歌,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做什麼?沒看過啊?」她撥了撥掉到臂上的肩帶,微彎腰,故意露出雪白的胸乳。

 

老葛向前跨步,猛然摟住她。

 

「哎呀!」秀花嘻嘻地笑:「還敢碰我啊?上帝會不高興的。」

 

他沒有鬆手,使勁扳過秀花的身子,要剝掉秀花身上寬鬆的薄衫,秀花用力掙脫,跌坐到床上。起來時,胸口、臉頰上、脖子上滿是老葛的唇印──他似乎是用咬的。

 

「去你老娘!」秀花一腳踹過去,踢中他的腰。老葛噓噓扶著牆喘氣。「吃了春藥是不?」秀花走過去,身體逼觸著他:「來啊!來啊!軟腳大龍蝦。」

 

老葛白著臉,抿著嘴,換上衣服,一言不發地走向教會。

有人發現他在查經時溜出去了。

中午時,牧師和幾位弟兄到老葛家裡探問,門向來不關的葛家,有些凌亂。

 

 

鄰居說:「好奇怪的事,他們要出去也不走在一起,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躲躲藏藏的,笑死人了。」

牧師說:「我們要為葛弟兄禱告。」

 

下午,起風了,河濱地有人架著望遠鏡看鳥,有人在收拾烤肉架子,有人在放風箏。

 

老葛蹲在河堤下的菜園畦埂,隔著墨鏡的天空、大地,陰陰黯黯的,不習慣的緣故,他不時拏下來拭著汩汩流出的眼油,眼睛一接觸到日光,又覺得刺刺痠痠的。

 

餓,又有些噁。菜園裡一壟壟冒著青綠葉梗的菜株,壟土下卻是瘡瘡爛爛的汙黃穢物,經太陽蒸發出一股臭,他還是忍著,吐口水吐得嘴裡又酸又苦,忍著,他當然不能讓他們的身影消失。

 

他們在堤坎下烤肉,他藏身在一叢灰枯的芒草裡,他們吃完烤肉,到樹下休息,他匍匐在菜園裡,看著他們喝汽水,看著孩子在日光下嬉鬧,秀花用錢支開孩子,然後和那年輕男子在蔭涼中廝磨,他得一邊看著孩子,一邊注意他們,頭都昏了,他手裡捏著兩塊小石頭,石頭被出汗的掌暈濕了,發著光,他真想丟過去,他們一直沒有發現他,他後悔沒有向老馬借相機。

 

起風了,他們纏黏在一起,他站起來,看清楚兩具身體只是相互依靠,他們睡著了,而孩子跑得遠遠的,跑向清澈的水邊,那裡,有人持竿釣魚,他終於忍不住,把石頭丟過去,像在作戰中丟擲手榴彈一般的準確,他聽到樹下的哎呀,他興奮地伏趴下去。

 

他們生氣地搜視四邊,咒罵著,那男子摀著臉,秀花舉手輕輕觸撫著男子的臉。

他望向河邊,岸坎上纍纍石頭映著日光,花茫茫一片,卻是森冷顏色,他看不到孩子的蹤影,忙摘下墨鏡,一汪紅猩豔麗的氤氳籠上來,他抹了抹臉,拔下一枝草莖放到嘴裡嚼,苦苦澀澀的。

 

老葛爬上河坎,趕緊又戴上墨鏡;那男子矯健地攫住兩個孩子,一躍,跨過低淺的支流,然後,牽扶著秀花,愉快地向放風箏的平地走去。老葛跟在後面,逐漸西照的太陽,把他們的背影拉長,那男子的、秀花的、孩子的交疊在一起,他眨著眼,難忍眼角的酸澀,眼膜裡好似充滿了目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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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買了風箏,迎風拖曳著細線,風箏飛起,是一隻彩色蜈蚣,老葛沒有看清楚他的臉,只見他飛揚的髮和秀花飄滿風的衣衫不時掀起,掀起孩子的驚喜笑聲。

 

男子把風箏的線盤分別交給孩子,孩子使勁地握抓著,眼睛看著天空,風箏似乎愈飛愈高,那扭動蜿蜒的蜈蚣帶動孩子的步伐,孩子跑著,愈跑愈遠,而秀花他們挽手扶腰說著笑著,孩子繼續跑著,小小身軀好似被噬沒了。

 

老葛焦急地跑進人潮裡,找尋孩子的身影,他經過他們身邊,他們互擁,輕笑著,臉上是沉醉的神色,他看到秀花敞開的領口,露出粉白的胸脯,她把臉埋在男子肩胛,他們的髮好似結在一起。

 

他努力在空中找尋彩色蜈蚣,他看到天空中漫飛的風箏,上升、盤旋、愈飛愈高、模糊……。

 

天色暗下來,河床上的人群漸漸散去,一隻隻風箏隨意飄起飄落,風又強了些,似乎吹落更多更大塊的黑,他們都不在了,他朝著細細吟咽的河水喊著孩子的名字。

 

小西……。

台生……。

 

有人在夜裡遇見老葛,被他嚇了一跳,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患了喃喃自語的毛病,他對著黑暗的巷道咒罵著,邊走邊喊著:「看我不扭斷你的脖子!」

 

可是,白天的老葛依然笑嘻嘻地,大嗓門哇啦哇啦叫,依然是教會的忠實弟兄。

那夜,秀花一出門,老葛便跟在後面。

颱風剛過境,仍是微雨,暗夜裡仍在淡薄天光,秀花撐傘,半高跟鞋一步一響。

驀然,夜空一聲鳥的鳴叫。

 

秀花步子放慢,向後張望,老葛忙躲到電線桿後,左邊巷子口閃出一條人影,迎向她,披著雨衣的身影像是龐巨的魔鬼,猙獰地展開雙手,把秀花攫進懷裡,老葛吸了口氣,看著兩條人影疊成一個影像,鬼魅般緩緩向前游移。

 

夜初時,馬德功陪著他老婆鬼祟跑來告訴他;工廠因颱風,部分廠房泡了水,要停工三天以便整修。秀花卻告訴他,工廠趕出口,要加夜班。

 

「要不要我聯絡老朱、何老他們?」馬德功問。

「幹什麼?」老葛擦著散光、青光眼鏡片。

「狗男女……。」馬德功用手比了個「砍」的動作:「出口悶氣!」

 

老葛挺了挺胸:「老子還應付得了,要是真被我撞見有什麼不軌,我就扭斷他脖子。」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又說:「不過,這可要講證據的。」

「對!捉姦捉雙。」老馬附和道。

 

老葛把孩子提早趕上床,他也提前讀經、晚禱,上床,沒多久,秀花便出門了。

 

那人雨衣背後,閃爍著黃亮的螢光線條,一步一步向街心走去,老葛覺得自己步入一條深黑水流裡,只見黃綠螢光,一閃一閃,森森寒寒地向他熠熠滅滅,好像魔鬼的眼神。

 

猛一聲低咳,老葛駭驚,差點撞上一株因防颱而被鋸成半截的樟樹,一條影子從邊閃出,是馬德功,他一身黑衫,腰間紮著以前退伍從部隊帶回的S腰帶。

 

「看你嚇得什麼似地!」他從腰帶上取下水壺,遞給老葛:「喝一口。」

老葛啐然吐了口痰:「你不出聲,看我一拳打扁你腦袋。」仰頭,流進口裡的是烈烈辣辣的高粱酒。

 

那人把停靠在街廊下的機車推出來,發動,秀花跨坐上去,緊摟住男子的腰。

 

「快!」馬德功招了部計程車,吩咐司機跟住機車。

「我告訴你格老子的,我老婆早就告訴我你老婆的事,全工廠的人都知道秀花在搞什麼把戲,只有你,死鴨子嘴硬,不相信,喏!相信了吧!」馬德功指著前面:「你簡直是稻草人,任由烏鴉在頭上撒尿。」

 

老葛張眼瞪視著前面,那疾行的機車,不時激揚起灰濁的水花。

 

「老朱、何老他們說你既然忍得下,何必狗拏耗子管閒事,我他媽的就好管!尤其是你,老兄弟了,我不出面,有誰出來替你打抱不平?」

「啊!他們轉彎了!」老葛叫著:「右轉右轉。」他著急地比著手勢。

 

計程車拐進右邊街衖,馬德功要司機停下,門一開先跳下來,要葛祥福跟著他,兩人躲到人家店廊門柱後。

 

「看到沒,葛祥福,看到沒,他們走進那裡幹什麼勾當了,看到沒?」

「沒有哇沒有哇!」

「你這隻瞎貓,沒有──美夢賓館,沒有還沒有?美夢賓館你這死人看到了沒?」

「看到了,看到了。」

 

他們相擁走進閃爍霓虹的旋轉門內,秀花臉上映著一層豔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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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進去!」馬德功拉著老葛就要過街。

「不!」老葛黯然的臉上竟冒著汗:「我們進去!」他開了車門。

「對!別急著進去,等到事情辦一半,再報警捉雙。」司機插嘴道,很有經驗似地。

「那我們先報警。」

「不!等會兒。」

 

兩人就在車內,緊緊盯著旅社的門。

 

「先生,車子計時收費喔!」司機說。

「別吵!」老葛揮揮手。

「還等嗎?」

 

老葛不再講話,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

 

「格老子的,等,等著進去端洗臉盆水。」馬德功擊掌忿忿地說。

「我……」老葛低聲呻吟:「啊!我……我從來沒有……沒有給秀花快樂。」

「你說什麼?王八蛋!」馬德功手搥著座椅。

 

司機抿著嘴嗤嗤笑。

 

「不好,我想,這不好──」老葛幾乎是哀求。

「好!這好!」馬德功開了車門:「從今而後,我姓馬的再管你這檔事,改姓豬,豬!」

 

老葛付了車錢,就倚靠著旅社對面店廊門柱,看著「美夢賓館」四個流麗霓虹燈管組成的字。

 

雨仍下著,地上汪汪的水漬被彩色流麗光色暈成朦朧的猩紅,經風一吹,有時襲上老葛的臉,他定定站著,任由水意滂沱,那點點滴滴油彩般水光顏色,把他的面容染映成淋漓的臉譜。

 

老葛喝得酩酊,也不知怎的和在一起喝酒的馬德功撕打成一團,晚秋天氣,兩人都裸赤著上身,只剩下稀鬆的內褲,從巷口小吃店一直打,打到教會前的停車場,起初馬德功佔了優勢,沒想到老葛怒吼一聲,鷂子翻身,把馬德功壓在下面。

 

「騎馬呵!」葛祥福揪著馬德功的頭髮,還「呀!呀!」喊著。

「王八騎馬,王八,哎喲!」馬德功在底下使勁踢扭著。

 

旁邊老朱、何老他們焦急地勸著、拉著,小孩子們圍著興奮地喊叫著。

好不容易,兩人才各自被架開了。

老葛跌跌撞撞回到屋裡,秀花扶住他。

 

「葛祥福,別……別這樣。」

 

老葛半睜半閉的眼裡,滿滿的淚。秀花倚靠過來,用毛巾輕拭他的臉。

 

「走開!」老葛揮手,一陣搖晃,朝秀花嘩啦啦嘔出一堆穢物,跌臥在沙發上。

秀花拿出「萬金油」,替他揉搓著太陽穴和眉心,他花白的頭顱枕在她膝上,嬰兒般閉著眼睛,沉沉睡去。

 

老葛是被一陣混雜的喊喝聲叫醒的。

 

「格老子的,還裝死,縮頭烏龜,起來起來!」帶頭的竟是馬德功,除了老朱、何老他們還有自治會會長、鄰居。

「要命不要命,葛祥福啊,你整個家被搬光了,老婆孩子也被拐跑了,還睡啊!」朱振標氣急。

 

老葛一骨碌跳起來,睜眼看著站在屋內的人,還有些暈眩,是天亮時分了。

 

「昨晚天黑那狗男女偷偷摸摸,要不是我起來看月全蝕,哎……。」鄰居哇啦哇啦述說如何智退那傢伙,可惜人家還是開了車跑了。

「報警!」何立志捏著拳頭。

「沒有用的,她想走就走吧!」老葛頺然地坐下去。

「沒有天理,想當初,她大著肚子你還要了她,現在,現在,狗改不了吃屎。」

「搞不好,他媽個×,連台生都是別人的種……。」

「天生淫蕩的婊子……。」

 

大夥七嘴八舌的罵著,老葛忽然站起來,奮力擊桌,怒斥道:「你們懂什麼?」他的眼裡低沉著一股悲傷,聲音高亢以致有些變調:「懂什麼?她和你們都睡過覺了?」

馬德功吐了口氣:「別耍狗熊脾氣,去看看丟了什麼,他們帶走了什麼。」

自治會長王先生說:「好了好了,不相干的人出去,出去!你們幫他檢查檢查。」

 

幾個老弟兄分別從床下拉出幾只木箱子,又拉開破垮垮的塑膠衣櫥。

 

「找什麼?有什麼好找的。」老葛揮揮手:「算了!算了。」

「你投降了,葛祥福。」馬德功用盡力氣似地大叫:「葛祥福──,你無恥!」

他一副又要打架的氣勢,老葛卻只睨著他,自顧走出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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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有人發現秀花偷偷溜進屋子翻找東西,然後,有人在她背後悄悄跟蹤。她走進「美夢賓館」。

 

下午的時候,葛祥福和他那幾位老弟兄、自治會王先生、管區警察一起到「美夢賓館」,尋獲秀花和孩子們以及那男子。從「美夢賓館」到派出所,一路上,喧騰著一種熱鬧、喜慶的味道。有人作勢要打那男子,有人惡狠狠瞪著秀花,有人發現孩子手上、腳上、屁股上有條條的鞭痕,最興奮的是老弟兄們,馬德功擁著兩個孩子,淚漣漣地切齒說道:「可憐哪!可憐哪!」而老葛、秀花、那男子竟是一派定靜,默默坐在警用旅行車裡,眼睛茫然,甚而有種疲倦、瞌睡的神情。

 

到了派出所,筆錄從兩個孩子做起,還開了錄音機。

 

「你叫葛小西,你是老大?」問話的是一個老警員。

 

孩子點頭。

 

「不要光點頭,要說是或不是,哎!都小學三年級了。聽著,葛小西──懂不懂?」做筆錄的年輕警察說。

孩子點頭:「懂,是。」

 

有人笑了。警員瞪了那人一眼。

 

「你媽媽張秀花和那位江炳坤叔叔做了什麼事,你知道嗎?」

孩子看了看周遭的大人,回答:「他們常帶我們出去玩,給我們錢買東西,叫我們自己玩。」

「你手上、腿上怎麼青青的?是誰打你的?」

「我在學校有跌倒……。」

 

旁邊的朱振標插嘴問:「還有呢?」

 

「還有──」那孩子支吾著。

「你剛才告訴伯伯說他打你,你忘記了?」馬德功焦急地說。

「沒有問你們!」警員把筆放下:「不要妨礙公務。」

「你要問清楚呀!」何立志說。

「好,你繼續說,葛小西。」

「他說──他──」小西指了指江炳坤:「他說他是我爸爸。」

「我有叫他爸爸。」台生手拿黏涕涕的棒棒糖,一臉天真:「叔叔說我乖,他沒有打我,哥哥不乖,哥哥不叫,就挨打。」

「後來,我有叫啊,叫一次一百元,他就沒有打了,是媽媽捏我的。」葛小西說。

「好狠的女人。」有人指著秀花。

「是這樣子的,沒錯?」

「嗯,是。」

 

警員問江炳坤。

 

「你為什麼強迫葛小西叫你爸爸?」

「他是我的孩子。」

 

眾人譁然。

 

「怎麼說?」

「張秀花最清楚。」

「張秀花你說。」

「是他的沒錯,我十八歲和他有的,後來嫁給葛祥福生下來的。」

「你為什麼不娶她?」

「我去當兵。」

「警員問他,他什麼時候又和張秀花搞在一起?」

 

警察看看朱振標,對江炳坤說:「回答這個問題。」

「去年我才找到他們,我……我退伍後,到處找……我一直沒有、沒有再碰別的女人……。」

「你沒有結婚?」警察翻看他的身分證。

江炳坤低頭:「我是想和她──結婚,我存錢……」

「她已經是葛太太了!」馬德功大聲說。

「你們發生過幾次關係?」那警察先用日語問:「聽得懂嗎?」

 

張秀花哇啦哇啦的回答,老葛聽得懂,他曾在秀花的部落駐守山防,他當然懂得她的話,她說,很多次,數不清了,都是她自願的。

 

「在那裡?」

 

在美夢賓館,在工廠庫房裡,在人家空屋裡,在學校教室裡,在公園裡……。

 

老葛打破沉默,站起來問老警察:「不要再問了,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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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秀花的筆錄問答。

 

「你和江炳坤怎麼認識的?」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我是說,最近。」

「他知道我在××製鞋廠,他也進廠裡當送貨員。」

「什麼時候開始不正常的關係?」(日語)

「我們十三歲就……。」(日語。老警察笑了笑。)

「不是以前,是重逢後──」

「他進工廠第一天就──」

「江炳坤剛才說的,有沒有錯誤?」

「沒有!」

「你知道你是葛太太了,為什麼還和江炳坤來往?」

(沉默,老警員看看葛祥福,秀花也看看他。)

「我忍不住。」

(旁邊的人群都忍不住笑和罵)

「不怕對不起葛先生?」

「他,他,他……。」

 

警員看著葛祥福,示意他到桌子旁,開始問他。

 

警員還沒開口,老葛就說:「不要問了,我是個無用的人,你不要問了。」

「你要不要提出告訴?」

「不要!不要!不要再說啦!媽的。」

 

那抄錄的年輕警員站起來,手按著腰間的槍袋。

 

「和解嗎?」老警員仍耐心地問。

「好!」

「請捺指紋。」

 

一枚枚紅色的指紋分別捺在薄細的紙頁上。

他們走出派出所,秋的涼風教人不禁抖索。

 

「站住!」

 

雪亮的街口路燈,把人們的影子一一映鋪在地上,老葛握著拳頭,對前面的江炳坤怒喝,他欺身上前,扭住江的手臂,一手扳起江低著的頭:「你,江炳坤,我認得你,你說──你為什麼捅我?用刀捅我?說!」

 

江驚駭地看著他。

 

「打!打!」老弟兄們喊著。

「我這無用的人──」老葛反手一堆,江向前撲倒下去。

老葛狂亂地壓在他身上,擂起拳頭:「我這無用的人,打死你這有用的傢伙,打死你……。」

 

江炳坤閉著眼睛,任由老葛在身上騎著。

 

秀花突然衝過去,老葛身子斜向一邊,她護住江炳坤,老葛站起來,也不知是青光眼的緣故,或是在唬人,拳頭只在空中揮擊著。

 

「打我,打我,是我賤,我賤……。」秀花揚起臉,一頭長髮飛亂,孩子哭著

「站起來!」老葛吼著:「起來,有種站起來,我扭斷你的脖子。」

 

江炳坤挺挺立著,他雄壯的胸肌起伏著,眼睛平靜地看著老葛。

 

「幹什麼,喲!想吃人哪!」馬德功欺身上前。

江炳坤扳過秀花的肩,輕聲:「回去吧!我走了!」轉身,邁開大步。

「站住!」葛祥福捲起袖子:「再走一步……。」

「站住!」老弟兄們助威。

 

江炳坤回過頭來,胸脯起伏得更厲害。

 

秀花追過去,孩子被朱振標、何立志他們拉住。

 

葛祥福向前,把拳頭與起來:「你走到那裡去啊!」江炳坤無畏地、緊閉著嘴脣。

「聽著!」老葛虎虎地說:「你們給我聽著。」像一個嚴肅而暴躁的指揮官。

「第一:從今而後,不准在我面前出現,否則,老子斃了你們。

第二:把孩子留下。

第三:限你們兩小時以內,把她的東西統統搬走!

第四:……完了。聽到、聽到沒有?」

 

老葛顫抖的聲音拔高,像哽咽的狼。

他緩緩蹲下,擁抱著小西、台生,他花白的頭顱被雪亮的街燈映照得十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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