慮病症：似病非病的病
模仿才是原創。人類學家克里佛．葛茲（CliffordGeertz,1926-2006）（1986,380）
慮病症是指沒生病卻擔心有病，在當代精神醫學歸類為一種慢性症狀；病人老是害怕自己生病了（恐病症nosophobia），儘管醫學證據證明是相反的狀況：沒生病。也就是說，病人擔心他可能病了，但醫師卻找不到生病的病理證據，證明病人的擔心有理；以生物醫學的二元術語來說，這樣的病人有病痛經驗但沒有生物方面的病症病理。
要作慮病症這樣的診斷，醫師一定要確認病人根本沒有罹患自己擔心的疾病。要診斷病人的慮病症已轉變成長期的狀況，醫師一定要說服病人他沒罹患他所擔心的病，但很難說服，因為病人要是能接受醫學證據，那他就不會有慮病症了。本書納入慮病症，是因為這樣的病勾畫出醫、病有關病痛的意涵和經驗，兩邊的關係是變動不定的。有關慮病症的意涵還有經驗，外行和專業這方是有落差的。兩方在語義、生存經驗的分歧，將醫、病兩方原本就有的緊張關係又再放大，以致挫折和衝突在所難免，但也會伴隨帶著苦笑的領悟。
典型的醫病關係是病人訴說不適，醫師診斷病症，慮病症卻顛倒這樣的關係，變成病人訴說病症（「我覺得我得了喉癌」，「我看我有心臟病，快死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我得了自體免疫疾病」），醫師卻只能確定病人有病。
（圖片來源：資料圖庫）
依照標準的教科書說法，醫師不信慮病症的病人得了他認為的病，但病人自己是堅信的。但在現實裡，沒幾個慮病症病人的精神問題是這樣的。
病人對於自己認為不對勁但醫師認定沒問題的狀況，並不是完全感受不到兩方有差距；慮病症病人一直擔心自己生病，並不是出於妄想症那種確定感，而是因一直懷疑而萌生強烈的不確定感。病人沒辦法要自己去相信他沒得他說的那種病，或相信醫師說他沒得他說的那種病。那麼多生物機能檢查用在慮病症患者身上都沒用，原因就在這裡：慮病症病人知道沒有哪樣檢驗夠完整，或者夠準確，可以在病症最早、最輕微的階段就確定下來，給他絕對肯定的答案說他沒得病。慮病症患者面對醫學體系投來的質疑，就不得不極力擺出沒什麼好笑的樣子（irony），還真教人哭笑不得。
慮病症患者說不定平時原本絕頂風趣的，但到了醫師的診間，可就不苟言笑、不容別人質疑、無法自嘲的模樣。在醫師面前萬一不小心露出一絲苦笑，那可就沒辦法把問題說得有多嚴重了。其實，醫、病兩方在這裡的衝突既荒謬又明顯，兩方板起的臉孔應該換成大笑才對。所以，慮病症病人一定要護住他的人際假相，也就是絕不懷疑他的疑問有問題，慮病症給人帶來的最大困擾，說不定就在病人堅決認定他覺得自己病了不會有錯。當然，還是有一些病人看似真的一點也不懂得他們的主訴教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這樣的病人看待身體的態度太認真了，沒一絲幽默感，還帶著憂懼。
慮病症病人常會說，他的病痛行為跟其他人不一樣，所以才覺得他這病放不進現有的生物醫學分類裡；但臨床醫師看得很清楚，病人的慮病行為不過是他見過的同類病人翻版，語言和經驗都非常類似。病人憑直覺認為他的病和別人不一樣，醫師也憑直覺認為病人的病不過是從教科書的例子抄過來的―醫、病兩邊有衝突不限於慮病症，慢性疾病的醫病關係有許多就在複製這類大摩擦。
（圖片來源：資料圖庫）
這樣的衝突起自兩方是以不同的方式在體驗現實，病人的行為表面上看似和其他有同樣病症的人一樣，但是個別病人的行為也表達出各自生命才有的特殊意涵，病人各自的意涵又再決定各自特有的病痛經驗，與他人絕對無關。慢性疾病的治療要有效果，核心就在於各人特有的或眾人都有的，必須再整合，組成全人（holistic）的照顧。
治療慮病症的手法包括：說服病人他們的病並不是他們想的那種，而是另一種精神方面的疾病。而慮病症教人哭笑不得的情況，說不定還能讓醫師領悟一些事情；醫師知道這病算不上是醫學病症，不像美國精神醫學會頒布的診斷標準（DSM-III）說的，這反而是一種症狀，在各形各色的精神病症都找得到，從思覺失調、憂鬱症、焦慮症到人格異常，不一而足。至於生物醫學醫師，也知道自己一樣是在這中間瞎攪和的人，只要他從醫學訓練學到的，是他抓不準病人的症狀是真沒有生物病變、還是他找不到罷了；醫師當起醫學偵探，慣有的職業疑慮便包括心裡老是懷疑，還有最大的化驗絕招沒用到，所以放不下。
結果呢，慮病症患者的疑慮正好和醫師心裡的疑慮相輔相成，因為醫師雖然費盡唇舌說服病人他沒病，但醫師心裡有數，他自己可永遠無法真的確定病人真的沒病。臨床診療工作都是帶著機率的，與生物學一樣，而不像物理學（Mayr 1982），醫師永遠做不到百分之百確定，一般有百分之九十或九十五就很好了；要說完全沒有懷疑，絕不可能。
慮病症患者正好挑中醫師內心懷疑的刺，注定要惹醫師不快，醫師常覺得這樣的病人很討人嫌，大概這也是一大原因吧。
註解：
- 有一種不常見的慮病症，病人沒有病識感，而且害怕病痛的種種表現，具備了妄想症的種種特徵（固著的錯誤信念，別人沒有），這稱為「單症狀慮病精神病」（monosymptomatichypochondriacalpsychosis）。這樣的病症，最特別的是病人的精神病只限於這方面的經驗。
- irony在古希臘文原始的意思是「裝不懂、裝糊塗」。
- 近年用得最浮濫的字詞，大概就屬holistic（全人、整體）了，這字詞一開始指的是醫療除了要有稱職的生物醫學治療，又要有心理社會的關懷。後來被運用成商業廣告的標語，販賣醫療照顧的品牌。在此我用的是原先的意思。
- 有的慮病症患者一開始是生理的，後來再慢慢轉變成心理的。依我的經驗，這是很危險、很討厭的轉變，因為精神醫學幾乎沒幾樣基準，可以用來推翻病人（或是精神科醫師）自己認為可能生了什麼病，這和其他醫學不同。
本文摘自心靈工坊《談病說痛：在受苦經驗中看見療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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