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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婉真說故事》 天涯傳道人 郭得列牧師的生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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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婉真說故事》 天涯傳道人 郭得列牧師的生命故事

圖1. 大約一百多年前,一位耶魯大學教授,在河南開封看到一名婦女穿的圍裙,竟然有幾行以希伯來語寫的創世紀文字,才發現該婦女家中一大捲手抄羊皮聖經,該捲聖經後來由美國聖經公會珍藏。圖為郭得列任職聖經公會時,檢視羊皮聖經的畫面。(郭得列提供,陳婉真翻拍)

 

天涯傳道人 郭得列牧師的生命故事

 

他的住家是150年的老屋,地址是台南市麻豆區「太子宅」,沒有路名,從外面的馬路到那間超過150年歷史的老屋,只有一條牛車路可通,汽車勉強可以開進去。

 

老屋是他父親陳清英在100年前向村民買的,更早之前他的父親就在這附近和第一個老婆結婚,婚後生了一個兒子,不久病重被鄰居以牛車載到台南新樓醫院醫治,父親感念新樓醫院救命之恩而信奉基督教,想不到回到家後,因為麻豆是最排斥基督教的地區,被妻子及族人逐出家門,只好流浪到西港,碰到基督教家庭的郭家,不久結婚入贅,多年後再回到老家,已經找不到前妻及兒子,於是買了這間三合院定居下來。

 

圖2、早年留學生出國讀書,眷屬很難一起出去。郭得列第一次返鄉看到兒子時,兒子已經3歲半。(郭得列提供,陳婉真翻拍)

 

這裡以前的舊地名叫「番仔巷」,全村都姓陳,是平埔麻豆社原住民接受清朝賜姓而來,郭得列牧師從母姓,他說,這間房子以前稱為「大宅」,應是當年「番仔太子的厝」,因此被稱為「太子宅」,而他哥哥的兒子和他自己的孫子去做溯源基因檢測時發現,兩人都有荷蘭人血統。

 

他會回到這間百年老屋,也是最近幾年的事,在此之前,他曾長住美國,服務於美國聖經公會(The American Bible Society);在紐約創辦第一家台灣人教會「恩惠教會(Winfield Reformed Church)」;在南加州協助台灣長輩會經營第一棟台灣人集資興建的老人公寓「鶴園」;旅美期間遍訪美國50州,也曾一度淪為海外黑名單,有家歸不得;在台灣時曾任教於台南神學院;越戰期間曾在美軍台南基地擔任牧師特別助理,協助處理美軍和台灣配偶或女友之間的婚姻或交友問題。

 

他是台灣人中少見的語言天才,學過 12國語言,從小學認識日語開始,因為他能運用比同年齡學生更深奧的語詞,就深受日本老師的寵愛;他的漢語基礎則是由父親在家親授《三字經》等書。

 

日本人戰敗那年,他已從小學畢業,1946年2月,長榮中學招生,他是麻豆10名報考的考生中唯一考取的,那時台灣各級學校因接收初期尚未開學,長榮是唯一承接日本學制,於3月最早開學的學校,使用的語言是台語日語並用。

 

他的英語老師是英國人,帶他們一字一句的學說英語,他最記得老師說,語言的單字有如蓋房子時的磚塊,文法就是教你如何砌磚的方法,只要兩者兼具,蓋房子輕而易舉。他也認為,數學好的人,學習語言很容易,因為各種語言的文法等變化,都有一定的規則,只要懂得規則,學習新語言可以觸類旁通,事半功倍。

 

他本身就是數理邏輯很強的人,加上長榮的外籍師資很多,求學期間他總共學過希伯來語、拉丁語、希臘語、德語、法語、聖經原典的亞蘭語、敍利亞語、古埃及語,甚至東正教的斯拉夫語,如俄羅斯、保加利亞,以及白俄羅斯、塞爾維亞、阿爾巴尼亞等語,都是由希臘語源演變而來,對他而言都很容易讀得懂。

 

他的希臘語直到他就讀普林斯頓神學院研究所時,還是全班第一名,比來自英語系國家的其他學生都好,他說那是因為希臘語是全世界最有邏輯的語言。

 

語言也成為他除了神學之外,比其他神職人員又多了一項強項,並在1964年出版世界上第一本漢語版的《新約聖經希臘文基本教材》。

 

他從1967年開始在紐約的美國聖經公會圖書館工作,他笑說,全世界兩千多種不同語言的聖經,他都親手摸過,他認為最有意義的是,他們每年都會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作工作報告,聖經公會也在堪薩斯州一處鹽礦的地底,將兩千多種不同語言的聖經各埋藏一本在其中,算是對於世界語言的保存盡了一份心力。

 

他在高中畢業前,由於那時台灣人普遍家庭經濟都不好,父親安排他和哥哥三人各自挑著剛收成的稻谷去販賣,預備將販售所得款作為他升學的費用,他因不習慣在市場販賣,很便宜的把稻谷賣掉後趕快回家,被哥哥責罵後,決定不去投考大學,打算報考籌設中的中台神學院,恩師黃彰輝得知後,鼓勵他繼續在台南神學院升學,一切學雜費用都由黃彰輝牧師負責。

 

而他也不負師長所期,於1960年取得獎學金赴芝加哥大學就讀,出國時太太懷著第一胎嬰兒,但因留學生眷屬出國不易,直到1963年他已轉到普林斯頓攻讀博士學位時,終於向學校請了兩年假回台探親,第一次見到兒子時,小嬰兒已經3歲半了。

 

他除了在台南神學院任教之外,因為台南空軍基地駐紮3千多名越戰美軍,美軍在台期間和台灣女性結婚或交往的情況很多,軍中的牧師邀請他擔任特別助理,協助在美軍與台籍女子結婚典禮時擔任翻譯,以及一些生活諮商等工作。

 

美軍在台期間都不長,駐軍經常調動,他們所交往的女性多數是從事比較粗重甚至是賣笑的工作,情感問題也和戰爭一樣不可靠,那期間衍生很多非婚生美台混血兒的問題,由於台灣和美國沒有邦交,這些越戰混血兒不像沖繩或菲律賓等地可以取得美國籍,有無數台灣的混血兒只能成為被霸凌嘲諷的對象,造成很多社會問題,令郭牧師無限感慨。

 

不只是混血兒,連他自己在那段期間,都明顯感受到遭人歧視,不只美軍歧視台灣人,連台灣的政府都欺負自己人,譬如有一次美軍司令要申請到外海釣魚,請郭得列一起前往,咱們的海防人員卻說,如果是翻譯人員可以隨行,牧師不可以。

 

不過,偶而也會有一些小確幸,例如有一次一位台南神學院的學生罹患了肺結核,要到埔里基督教醫院就醫,就由他向美軍借了廂型車載送前往;軍方也會安排司令夫人率領軍醫到烏腳病診療所,或是到偏鄉義診,也算是一種敦親睦鄰。

 

1967年他再度赴美,繼續攻讀博士學位,為了把妻兒接到美國,他拜託聖經公會開立1年份的薪資證明,公會索性聘請他為正式職員,順利讓他全家得以赴美團圓。

 

圖3. 郭得列夫妻非常開朗好客,一聽說要去聽牧師說故事,好多人都趕來旁聽,差點擠爆150年的老客廳。(余一治攝)

 

那時台灣留美學生到紐約的人數越來越多,有人想到中國城借用中國人的教會做禮拜,郭得列不喜歡中國城的氛圍,剛好經由一位南神教授的介紹,找到在皇后區一家荷蘭移民的教會Winfield Reformed Church,因為教友逐漸年長,又缺乏新教友,同意讓台灣人一起前往教會禮拜,也提供牧師宿舍,郭得列欣然接受,把它命名為「恩惠教會」,從1969年到1973年擔任合約牧師,以英語講道,隨後因為他自己在聖經公會上班較忙祿,轉而請黃武東牧師接任,並開始以台語講道,是北美洲第一個台灣人教會,他在4年間總共替40對新人證婚,除了兩對是美國人之外,其餘全是台灣留學生,有些雖不是教友,郭牧師也從不拒絕,讓恩惠教會成為紐約台灣人最重要的精神寄託所。

 


圖4. 88歲的郭牧師笑談他的精彩人生。(吳祝榮攝)

那段時期正逢各種社會運動蓬勃發展,海外台灣人也不例外,最重要的是每年的少棒賽,台灣同鄉動員到賓州的威廉波特為少棒選手加油,國民黨方面卻發動華青幫等黑道痛毆同鄉會成員,郭得列會在每次加油團回來後,向美籍會友解釋少棒賽的衝突原因,因而被列為黑名單。

 

1970年黃文雄行刺蔣經國事件那次的遊行,郭得列也參加了,還拿著抗議布條走在隊伍最前面,刺蔣案發生後,台灣人社團發起募款救援黃文雄及鄭自才的活動,郭得列熱心協助募款,台灣人在短期間內即籌得大筆天文數字的保釋金,讓蔣政權非常吃驚,郭得列也成為榜上有名的台獨黑名單份子。

 

 

他從聖經公會退休後,於1999年搬到南加州,方便就近照顧丈母娘,丈母娘賴高安賜那時正熱心台灣人長輩會的公共事務,他也特別以兩年的時間,到第一座台灣人的老人公寓「鶴園」擔任經理,一切看似順利,想不到夫人卻在2006年遭到墨西哥移民的車輛撞死,由於肇事者沒有任何保險,夫人平白犧牲生命,令他悲痛萬分。

 

他在2011年離開傷心地重回南神,碰到開朗又充滿愛心的吳仁瑟女士,雖然郭得列和她父親是同學,兩人年齡上有一段差距,但大家都同意兩人的婚事。

 

圖5. 郭得列牧師及牧師娘攝於他們親手打造的太子宅。(陳婉真攝)

兩人回到屋頂已經坍塌的百年太子宅,重新整修老家,在屋前屋後種滿各種花草樹木,成為一處世外桃源,走遍半個地球,而今返回家鄉,88高齡的郭牧師依舊活力充沛,服務社會不落人後,是許多年輕晚輩的好榜樣。

 

 

 

 

 

作者簡介

陳婉真,曾擔任《中國時報》記者、美國《美麗島週刊》創辦人、立法委員、國大代表、台灣產業文化觀光推展協會理事長、綠色台灣文教基金會執行長等職務。

 

她生於彰化縣,從小立志當新聞工作者,台灣師範大學畢業便後順利進入中國時報,仗義執言和使命必達、務實求真的精神,讓她在新聞界以犀利觀點聞名。

 

她在戒嚴時期挑戰禁忌,即投入政治改革,因此成為黑牢裡的政治犯,但是無畏無懼的堅持理想,不論藍綠執政,從不向威權低頭。

 

現在是自由撰稿人,想記錄主流媒體忽略的真實台灣故事,挖掘更多因為政權更迭而被埋沒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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