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快樂守恆定理|文:陳俊欽

不快樂守恆定理|文:陳俊欽

杏語心靈診所2015-04-17 15:43

「不快樂守恆定理」

杏語心靈診所 陳俊欽

  世界上,到底有沒有「公平」這件事?雖然我很想說「有」,但是身為一個嚴守治療倫理的心理治療師,我不得不說「沒有」。

  沒什麼大道理,只不過,我真的沒看到任何事情是公平的。就這麼簡單。

  先從立足點的公平來說,有人一生出來,資產就已經比現在在閱讀本文的人的財富加總還要多了——即便他還包著尿布。同樣的,有人永遠不必苦哈哈的跟大家在半夜搶高鐵票、更早的台鐵票或機票(此非杜撰,有多重彼此不相關的訊息來源),有人看門診永遠掛得到號,但老婦人凌晨三點到現場來搶掛門診票,卻不一定掛得到;而病房裡,永遠有還沒開出來的房間。(親眼目睹)

  從社會地位、人際關係、財富傳承、人格養成、一生運勢各方面,沒有任何一項會是公平的。事實上,打從你開始思索這個問題時,你的姓名、性別、遺傳基因、幼年教養、成長經驗與同儕體驗,早就通通成為歷史了,裡頭沒有一樣是你能決定的,你也怪不得任何人,但你卻有義務為此時此刻的自己負責,面對未來,做出抉擇。

  或許,有人會說:反正幹這行不就是要鼓勵人的嗎?講這麼多否定人類世界的事物,除了讓人更失望以外,還能做甚麼呢?

  鼓勵?我相信這絕對是誤解——在心理治療/諮商這個領域中,最重要的兩個法則:「良善法則」跟「真誠法則」,永遠是「真誠法則」占據絕對優先,就好比在法律中,誠實信用法則是帝王法則,適用時,甚至優先於公共秩序、善良風俗這兩者。

  若沒有真誠法則作為絕對基礎,再好的事情都可能是天殺的惡行。就像您如果是諮商心理師,偏偏妳跟頂新魏家簽有EAP合同,依契約規定,妳要去安慰因為大量賣地溝油跟飼料油給民眾的頂新員工:上下一心,撐住檢調,蓋住輿論,等候層峰的救兵來到。您成功的辦到了,自此餿水油與飼料油又可化為頂級特選地中海橄欖油,餵食全台兩千三百萬居民,功德實在無量。只不過當您走在大街小巷、美食街、夜市時,內心做何感想?

  違反「真誠法則」,厚著臉皮說著違背良心的話──不論動機為何?善意也罷!惡意也罷!只要你撒了一個謊,就算是「善意的謊言」,那還是不真誠的,跟其他謊言一樣脆弱,為了合理化每一個環節,你恐怕得花上十個謊言才能掩蓋過去,而這十個謊言呢?各自又會膨脹成為什麼樣子?那真的令人不感想像。離開真實越遠,說起話來就越沒有說服力,做起事來就越沒有影響力,而不管「說服力」或「影響力」,都是「執行力」的基礎——沒有這個執行力,妳思考一萬遍,事情也不會有改變。PTT的鄉民常說:有圖有真相,請問:要真相幹什麼?有真相之後,要幹譙要肉搜的就幹下去啦!

  在心靈的世界裡,無論要做什麼改變,都需要勇氣;沒有勇氣,你知道再多,治療再久也不會好──因為你無法付諸行動。但勇氣是建立在真實的基礎上的:不要企圖改變什麼,再難看的作品也只好拿出來給別人看,再丟人現眼的事也只有老老實實說出來,才不會繼續埋在心底,焦慮不安。很多不斷告訴自己:決不言敗的人,焦慮了一輩子,直到一次徹徹底底的失敗,倒下來之後,才真正開始感受到他還真正存活在這世界上、有親人、有朋友、有無數關心他的人事物──以及幸福。

  失敗,是世界上,最能撫慰人心的一種力量,只要你不要怕她,她不會帶你走,也不會讓你對失敗的恐怖聯想成真。她只會讓你躺著休息,直到你有能力站起來;當你越抗拒她,你就會倒下越多次,跌得更深,摔得更慘痛。

  如果你能懂上述文字,很好,那你就能開始了解,負面經驗的可貴了,這將帶你更接近真實,而非透過聲嘶力竭的巨吼來自我安慰(其實,要自慰回家搞就好,不必繳那麼多錢)——當你聽著別人向你倒的苦水,越聽越有趣,越聽越有熱情,越聽越有股莫名的衝動想做點些什麼?那麼,恭喜你,你可以開始用另外一個面向來思考「公平」這個議題了。

  你想跟著我的步伐,看看我接下來的敘述中,誰獲得了更多社會大眾想要的東西,然後感受到快樂,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嗎?

  長年會談的經驗中,我遇過很多位力爭上游,卻苦於無人栽培的年輕人的苦悶;我也知道幾位身家上百億的三十幾歲董事長駕馭不動老臣的挫敗感;我知道幾位拿了德國、法國雙博士學位的助理教授卻只能棲身在一個以踐踏學術為樂的新轉型大學的苦悶;我知道幾位富豪家庭的少奶奶原本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卻意外進入一個內部明爭暗鬥、又充滿禮儀、優雅等規矩的虛偽社交的空虛。

  這幾年來,我見過太多人生成功組的個案了,她們煩惱的,跟普羅大眾幾乎差不多--表面上來看,差別只在於人家可以摔破市價十幾萬的名排骨瓷茶具,妳摔的是幾百元的茶具。

  窮到沒人理的小孩,心中的苦悶無人能敘說;錢多到沒地方收的小孩,心中的苦悶通通可以說,但是沒有一個人會聽得懂。大家只會說:「妳這麼好命了,還不知惜福嗎?」、「珍惜所擁有的、不要太貪婪!」、「不要想太多了。」然而,這位富有的小孩要半年才能見到父親一次,這叫好命嗎?他要惜福嗎?

  重視親職教育的父母養成的小孩,進入了混齡教學的蒙特梭利幼兒園。他所學會的每一套人性化與理性解決的技巧,來到一般公立學校,那等於就是活生生的新鮮霸凌工具。父母倘若不關心,小孩從小混到大,沒變壞,但適應起國高中生活到順利多了。這又該怎麼解釋?

  長達十年的時間,我發現人類自尋煩惱的能力實在驚人──不信任感、沒安全感、匱乏感、沒有自我界線感、沒有歸屬感、忌妒感、被剝奪感、貧窮感......太多太多了。不分年紀、性別、地區、老少、教育程度、專長、愛情、就業等等,處處都是問題。

  而且更有意思的,有些人在生命中的某個階段遇到了問題,透過心理治療後,解決了,又繼續生活下去,直到再次碰到釘子,只好再度進場維修。我習慣會問:妳先前那個問題解決了,接下來有比較好過嗎?得到的答案幾乎千篇一律是:「差不多啦,不過就是那個樣子,而且還有別的事等我去處理──」

  或許,世界上唯一真正的公平,就是每個人都需要或多或少的不快樂,在那個狀態的不快樂底下,你會最安心、最放鬆、活的最心安理得?而心理治療的工作之一,也在找出那個最適合你的不快樂最佳化點。

 

示意圖:資料圖庫

 

 

  既然不管哪一個人都有本事從社會中,取得差異懸殊的資源,卻同感一樣的不快樂,那你覺得什麼樣子的人生比較好呢?我給大家現實生活中會遇到的三種典範,你希望是哪一個人生版本?

 

A. 一個豪門世家的長媳,她在任何大大小小的節日裡,都得居中協調所有事務,指揮所有傭人、司機與臨時外僱的人手;光是來拜訪的親戚朋友,就可以連續好幾天連續不斷,她必須有本事,叫得出每一個人的姓名、輩分、喜好、近況發展、誰與誰不和。

 

B. 一個豪門世家的媳婦,她的處境剛好跟上述相反,任何事情都不會有人來問題,她說的話,任何人都要再一次去請示長媳,如果獲得覆議,才有執行的餘地,家裡鬧轟轟,每個人都好像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只有她不知道,她好像局外人,孤魂野鬼,沒人明著怪她,偏偏她總覺得其他人的眼神都在指責著她。

 

C. 一個白手起家的男性。他在事業很成功,然而,事業也吞噬了他的一切。如今,他面臨退休,兩個小孩都無意繼承衣缽,顯然也只好轉交專業經理人。在家裡,他跟小孩、太太幾乎沒話可聊,因為幾十年下來,除了公事,已經沒有任何事情能影響他的興趣;在公司——對,抱歉,他已經退休了,所以,原本一整天他要做的事情,突然都空出來了,他沒事可做,沒有朋友可連絡(因為朋友都還在職務岡位上),他沒有任何興趣嗜好,沒有任和社交活動,沒有公事上以外的往來。每天,他起床,就只能打開電視,然後開始等晚上睡覺的時刻何時到來......

 

【不快樂守恆定理】

在一個系統中,如果沒有外部加以干預,人類將操弄整個系統,讓自己維持在最習慣的「不快樂」情境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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