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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昨日說這個故事是會被殺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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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昨日說這個故事是會被殺頭的!

昨日之屋                   ◎駱以軍    繪圖◎李祥銘

有一次,她陪著夫人搭司機開車回夫人娘家,離開時,像後來電視那些汽車廣告,只有孩子的視覺可以從車頂天窗的那一塊透明玻璃,看見那些像倒插入藍色天空的不斷往後流動的黑色樹木枝杈;或那些如同沈在河流倒影世界的鐵窗舊公寓頂樓,那些塑膠遮雨棚、天線,或醜陋的銀色大水塔……但都像在天文館必須仰躺觀看的圓頂投影屏幕,這些倒過來的事物,甚至包括偶爾飛過的灰色鴿群,都像在一旋轉木馬的圓球裡,她會出現一種「這些景物只是沿著一個機械軌道般的圓弧往後跑,等繞足一圈之後,它們又會回到眼前」的幻覺。

但那時才三歲的孩子在後座大喊:「你們有看到屋子上面那個阿姨嗎?」夫人和她相視一眼,當然她們也抬頭從擋風玻璃看了,然後由夫人反覆詢問。歸納出那孩子看到(只要確定他不是信口胡縐)的是怎樣的畫面:

那是一個女的。臉很醜(孩子說的),頭髮亂亂的,她是綠色的(也許是穿著綠色的衣服),有,她一直盯著我們看,(她是什麼表情?)她在笑。(但車子不是一晃就經過她待著的那棟樓──如果她像隻鷹隼蹲伏在屋頂──為何這孩子能看到那麼精密的細節?)她跟著我們的車跑(像小飛俠那樣?)不是的,她是在天花板上跑著(也就是她是在一個和我們的世界倒立過來或倒影裡的世界?)

「是啊。」孩子聽不懂夫人追問而描述的方式,或聽出他們(包括習慣沈默的司機也動容了)可能認為她說的是弄混了卡通片裡的情節和真實街景無中生有,像神燈煙霧裡冒出的虛妄人物,於是賭氣那樣不再回答了。

夫人母親住的這一邊郊社區,被遮藏不出現在他們大房子那邊任何談話中,像一座鬼城。因為年輕人早在十幾二十年前都搬離,整條騎樓街就剩下一些老人,像時光廢墟裡忘了清除乾淨的牡蠣、蟑螂,或一些強悍的老藤。老人陸續死去,像這些搖搖欲墜的老樓房其中幾扇窗裡的燈燄被吹熄。有些透天厝根本裡頭長滿樹,磚牆梁柱都塌毀啦。老人們喜歡在後院種些冬瓜、絲瓜,或釋迦,荒草蔓長高過這些老人消失或無力整裡的菜園瓜圃,於是也不知從哪裡來,藏了許多蛇。

甚至正午驕陽下,車疾駛過這條荒頹老街,竟在馬路正中央,盤著一條頭像貓那麼大的眼鏡蛇,上身筆直豎起,黑鱗閃閃,蛇信像風吹飾帶獵獵飄動。

另一次是,夫人要她帶著那孩子,在夫人娘家那條空城也似的老人之街更往靠海邊那一帶走。還是烈日曝曬,一些荒棄的磚瓦房、瓜棚,不知從哪竄出恐懼狂吠的三、四條癩痢狗……主要是那是她想像那像牡丹花般豐美的夫人,某一段渾渾噩噩如爬蟲類夢境的少女時光,從翻過那些像被人用鎚子狠狠敲打凹碎的廢棄馬桶瓷座、被從原本嵌入之地基拔出故胎肚仍留著水泥殘塊或一節臍帶般的環節水管的大浴缸……穿過那些姑婆芋、樹蕨、瓜葉或被磚石塊壓塌的小雛菊,她想像少女時期的夫人,可以不花半小時即抵達的骯髒海邊。

但那次她和那孩子卻迷路了。好像夫人所描述,極安全,她少女時任意草上飛、攀藤呼嘯穿越的那片雜樹植被的祕境,被人用某種幻術將地圖卷軸變長了,且不知何時被布陣地放了這許多(以前沒意識到)的老瓦房或當作柴寮的獨立磚房,它們從她腦額葉裡這片荒蕪棄地裡像竹筍那樣長大了,然後又荒廢傾倒了。剩下一座無人空屋。

後來她和那孩子(等於是女傭和小王子)終於走累了,坐在其中一幢頹塌老屋略高起的磨石子地基邊沿,拿出水壺喝水。藍色的海面隔著一片雜亂藤掛灌林和土丘,在不遠處閃閃發光。突然那小孩說:「阿襲,好多的ㄉㄟˇ ㄉㄟˇ。」

他們眼前是一片空蕩蕩的院落,烈日強光下似乎空氣被高溫焰噴槍灼燒得扭曲晃動著。他們坐在陰影的這一邊,但眼前那片空蕪之境是坦曬在光天化日之下啊。

她想:他是說看到許多個「爺爺」吧。想像著眼前有四、五十個老人,一臉好奇盯著這個單薄的年輕女孩,和可能命帶金光貴氣的小男孩,在場只有她看不見其他人。城裡人的教養壓過了恐懼,她想是無知的她和孩子侵犯了他們原本安靜自如的這個結界。她拉著小少爺往回走,儘量談笑自若,感到洋裝裙下的雙腿瑟瑟發抖。

另外有一次,在那南洋杉、橡樹、鳳凰木這些大樹灑下的陰影和碎光,在那像美國人庭院的草坪上,夫人和那些穿著麻質淺色洋裝的年輕太太們,像一朵一朵粉色、白色、水藍色的洋人玫瑰,在那其實燠熱而空氣像扭動的融化玻璃,燦亮但好像所有體事物都在慢慢蒸發的景色中,她們像日本版畫美女圖裡的妖幻美人,嘻嘻哈哈在踢毽子。那次的聚會,可能是較年輕一輩的官家名媛,所以她們有點像女學生玩瘋了。她其實來這大房子後,也是第一回見到夫人整張臉頑皮笑開了,輕紗洋裝下的印象都是靜美儀態的身體,原來像運動員那樣靈活,夫人踢著那雉羽毽子,左踢右踢,腳內抬外抬,那撮飛羽在她四周飛舞垂降又彈起,如果遠遠看去,沒見到毽子,會以為夫人手舞腳蹈,在跳著一支好看的像她在電視看過的泰國舞。其他年輕太太們嘻嘻哈哈追逐著她,想撲抓阻擾她那水銀洩地、讓人驚異的踢毽子動作,但夫人真的像那些什麼巴西足球隊的森巴舞,把足球盤著、彈跳在自己膝、踝、胸、腳後跟,並躲開著人的神乎其技。不只她和她身旁帶著的小少爺,那時,她發現,阿雯、廚子、園丁,他們各自站在這庭院四周不同的位置,全站立不動,同時在看著平日在屋裡,交代她們這個那個,電話腴軟世故和不同身分的對方變頻地或急切、或冷淡、或恭敬、或低聲愁苦抱怨,或是偶爾和先生冷戰,或是學電影裡那些洋女人蹲下跟兒子說:「噢,寶貝,媽咪今天真的不能陪你,你要乖乖聽阿襲她們的話喔。」……一個合宜,或這大房子裡唯一和那許多條從外面世界進來,看不見的控制懸絲牽絆拉扯,保持這個大房子裡的時間,好像和外面世界時間,有所交涉、牽動,那樣一個,不會和他們親暱狎近的夫人,竟然有這樣陌生的面貌。那像是草坪中間,一群粉蝶,迴旋著,幾隻圍著中間一隻,翩翩飛舞,時而靠近時而分開。

這時,那前一秒還撩光碎影嬉笑閃躲其他年輕太太的夫人,突然倒下,這個庭院草坪像畫面外有根手指按下靜音鍵,一片寂靜。她牽著小少爺,阿雯丟下正在晾的床單,園丁、廚師,他們各自從不同方位衝向躺在草地上的夫人。

很多年後,她回憶那像電影裡綠光盈滿而一個正像蝴蝶在飛舞的美麗女人突然躺倒在草地上,她發現年輕時的她,當時竟然有一種科幻片的奇怪想法:完了,夫人故障了,他們會把她抬走,用車運去不知哪的垃圾場丟棄,然後換一只新的、完好無缺,看去和原來這個一模一樣的新的夫人回來。

但其實是所有其他年輕太太都嚇呆了,她身旁的少爺,跟著她踩著那些短草莖葉,跑到圍著夫人那一小圈外就停住。她也有點奇怪這孩子不像一般孩子,會哭著撲上去抱住昏倒的媽媽,而是隔一段距離,眼瞳像玻璃珠,觀察著那臉色慘白、兩眼緊閉、香汗淋漓的,「陌生的母親」。

那時,那孩子突然輕聲說(像在那海邊的廢圮老屋時):

「ㄉㄟˇ ㄉㄟˊ。」

這時廚子和阿雯反應較快,她們倆(也顧不得男女主僕之防了)把夫人半抬半攙到廚房後陽臺涼蔭處。這時阿雯要廚子跟園丁轉過頭去,她把夫人那麻紗洋裝後鈕釦解開,並伸進去在夫人背後解她胸罩的勒束釘釦。夫人髮鬢散垂、眉頭緊蹙,像喝醉了酒那樣身體歪靠任她倆擺布。但仍低聲說:「走開。」她從沒發現夫人的臉,那麼美,真是像一些什麼描述「膚凝如脂」,「雪頸玉膀」,有一瞬她從夫人那褪下又拉起的洋裝褶皺空隙,彷彿看到她在這樣盛夏強光下,美麗的一只乳房(像女神的最聖潔但也最色情的隱匿之謎)繃竄如銀綢,一瞬又被遮回。

她轉身向那些受到驚嚇的年輕女客們道歉,請她們進屋休息(但她們都識趣地告辭離去)。廚子去打電話叫家庭醫生趕來。阿雯拿著一杯水湊著夫人脣邊,夫人的臉頰慢慢浮現薔薇瓣的淡淡血色,然後虛弱的說:「真丟臉。」

在她慢慢衰老──也就是離開那個說不出哪裡有一種超現實主義畫作之感,哪裡像醫學院實驗課用長針將鴿子的耳半規管搗爛的大房子裡的那些人很多年後──這個她呼吸、交換著她自己的體味和那些庸碌之人的氣味的世界:封閉電梯裡毫不羞恥的濃烈香水混著說話時打出的熱騰酸嗝味,小公園裡那些菲律賓印尼黑女孩們推著那些輪椅上的沙漠蜥蜴般臉孔擬態成礫岩的壞毀老人,排成一列像遊樂園停站的小火車,她們咭咭呱呱歡樂聊天或講著手機。她想:我們當年的女僕,是不可能把這麼多剛藏在庭院深深的事物,這樣晾曬在大街上任人一覽無遺啊。包括她們的少女青春,包括那些老人羞恥的衰老,包括他們之間「主僕」的細微看不見的某一方對另一方的禁錮和貶低。

當然她離開那大房子後,活在其中的這個世界,終於也慢慢像魚鱗片小格小格翻剝,「偷換了流年」,變成她不認識的那個世界啦。所以,她反而會常回想起那個像機械木偶鐘,像音樂盒裡所有小動物公仔都旋了發條在計算好的動線活動,換位……濛著一層奇異白光的那個栩栩如生的大房子。

但最開始必然有個高於她、阿雯、廚子、園丁、那些牆外的年輕士兵,甚至先生和夫人,高於他們這些被放在那庭園裡活著的人,之上的意志,也許是一種美學,也許是一種懲罰,也許是某個變態老人的「汴京殘夢」、「陶庵夢憶」之類的虛擬觀賞雪花球。譬如麥克‧傑克森死後,追憶他的紀錄片,提及那時他將自己的占地極大的莊園裡,豢養了長頸鹿、羚羊、黑猩猩、浣熊、狐狸這些童話故事裡的神物,還有一堆小男孩。或是有一次她看到一本講日本「大正浪漫」的代表畫家竹久夢二,讓慕名逃家跑到他的幽僻宅邸裡的那些少女們,穿著荷蘭女僕裝在那「少女之夢」裡當背景演員,但這衰弱憂鬱的男人,偶爾和她們性交,讓她們裸體給他作畫。

這些莊院都是「某一個人腦海中的理想小宇宙」。但當年她和阿雯當了那幾年女僕的那幢大房子呢?它是出於(誰腦海中?)什麼樣的一種構想呢?

有一次,她進夫人書房,發覺阿雯坐在夫人桌前一張客椅上,她正要退出,夫人說:「阿襲你也過來坐。」夫人端起蓋瓷碗的菊花茶輕輕啜飲,她困惑地看看阿雯的臉色,但阿雯僵著臉完全不看她。夫人說:「妳繼續說。」

那像是比較接近他們那幾年,關在那大房子裡,應當發生的燭搖屏影,低聲說一個不可告人的祕密,一種突然和主人變親密、「綁在一起」的小孩發燒的興奮。阿雯的聲音像夢遊一樣,乾乾的描述著「另一幢房子」,如果沒有夫人隔一段時間,忘情將瓷蓋碗放在桌上小瓷碟的輕脆一聲,或她冷笑從鼻子輕嗤一聲,她會認為阿雯是在描述一幢和她們所在的這個大房子幾乎一模一樣擺設和空間的,鏡裡的房子。同樣在那庭園裡有個老園丁,同樣在屋裡有另一個阿雯和另一個阿襲,上上下下打掃迴旋木扶梯和一個個房間,同樣的波斯地毯和牆上的發條老鐘,廚房裡同樣有個汗衫發出那種年輕男生的臭酸味的,手藝不怎麼樣的廚子。當然,還有另一個夫人。

夫人說:「多久了?」

夫人又說:「阿襲妳也本來就知道嗎?」

夫人又說:「妳們倆當初是我挑進這房子裡的,算是我孤單進他們家唯一帶來的人,結果妳們胳膊也往外彎啦。」

她和阿雯雙雙跪下。

夫人歎口氣,滴下淚來,說:「你們好好起來坐好。我和妳們一樣是可憐人,一樣是這家人擺在屋裡的玩具。他這是作死。人家外面是怎麼說這個家族的?你看他兩個哥哥是那樣給老先生丟臉,這個家族多少寡婦?我在外頭宴席那些當年打仗的,他叔伯輩的,倚老賣老就說他們這一支從老子到兒子,弄死人家多少好女孩,名媛,美人,歌伶。看上哪個,一個排穿軍服拿長槍的往人家門口一放。什麼妖魔混帳醜事沒出過?原本他是這家族裡,唯一一個老一輩還器重的,也就是愛喝酒。現在也回頭學那些敗家老厭物,玩起『小公館』了……」

那是夫人第一次對她和阿雯說那麼多話。但她美麗的大眼其實是望著窗外的高大縱柏。所以她們現在變成她的「心腹」了嗎?她突然對身旁的阿雯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奇怪感覺:「告密者。」但她們這個大房子裡的人員配置,到人際關係,其實太簡單而近乎童話,很難形成層層纍聚陰影,那樣的後宮心機或「集團」。

其實,她不敢說出,甚至在腦海裡將之清洗,當作沒發生過的一個和現在那麼相似的畫面。是有一年聖誕夜,官邸那邊說老夫人想來他們這邊過節,想拿禮物給小孫子。他們這邊當然如臨大敵,弄了一棵兩層樓高的聖誕樹,燈爍燈串裝飾得像琉璃世界、火樹銀花。外燴師傅也是找當時希爾頓飯店一位真正會弄一頓俄羅斯晚宴的大廚。各房的太太和那些穿著蕾絲蓬紗公主裙的仙女般的小女孩們,和穿著吊帶天鵝絨襯衫漆皮皮鞋像電影裡那些西部牛仔的小男生們,在花園裡嘻鬧追逐,拆聖誕樹下用金紙包袋絲帶蝴蝶結的禮物。官邸那邊來的侍衛,幾輛黑頭車停在大門外,一看全是他們這邊那幾個年輕衛兵的長官,散開布哨的嚴密氣氛完全和平日悠長度日的鬆散不同,他們用很大支的無線電對講機保持聯絡著。她和阿雯當然是跑上跑下忙翻了。她感覺夫人非常緊張,平時的那股女主人的氣勢全收斂低伏,到老夫人跟前說話變成像個侷促小女孩,嗓音甜膩撒嬌。而先生更是變得像個小男孩,賴坐在老夫人旁的沙發,老夫人好像在嘀咕嘮叨他什麼,他便像個知道自己受寵的兒子,講笑話把話題岔開,逗得老夫人又氣又笑。

後來老夫人說乏了,但也不說回去,就說上二樓先生書房靠一下吧。夫人要攙,老夫人說你去顧好一屋子的人,難得聖誕夜大家開心,讓阿襲陪我上去就好,別讓大家掃興。

她記得她忐忑地扶著老夫人進了先生的書房,老夫人半躺在一張貴妃長椅上,不給開燈,她坐床畔幫老夫人搥腿。後來眼睛適應窗簾外映進的依稀月光,她發覺老夫人那張外國老婦的臉,眼睛像母牛一樣濡溼溫柔的看著她。

可憐的孩子,今天多大歲數啦?又是標準北平腔,問她家裡還有哪些人?會不會想家?她都規規矩矩回答了。黑暗中老夫人又問先生後來酒有沒有那樣亂喝啦?她說因為先生應酬回來都晚了,她們女傭房在樓下,並不知道情況,但好像睡前會喝一些紅酒吧?她覺得心像隻溼淋淋小蛙就要從喉嚨跳出來了。老夫人又抓著她的手,可憐見的孩子,那妳們太太對妳好不好?太太對我們很好,平時完全不擺架子。老太太歎口氣,太沒個女主人樣也不行,她就是那個家世,卻又那麼要強的人。又問,平日太太娘家裡都有些什麼親戚來走動?她說倒幾乎沒有,就是一些太太的姊妹淘,也都是婦女會的一些夫人們,偶爾來家聚餐……

這倒是好的,老夫人說,進這個家當媳婦啊,其實就像古代帝陵的殉葬女人了,妳們太太太年輕,這樣找年輕女眷當伴解悶是好的,但就是不要太張揚,那些官夫人間的組織,就不該妄惹外頭非議。現在形勢險峻,老先生不在了,我們這一個家族,更要如履薄冰,貼壁而言。我看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妳們太太太年輕,很多話我也不好講;你那先生,根本是恨她爺爺恨他爸爸,他是我兒子我豈不知道他?

老夫人那雙像玻璃珠的藍眼瞳在暗影裡突然變得嚴峻。

另外那個女孩叫什麼的?

阿雯。她覺得臉上辣辣燙燙的。

她沒有和先生作怪吧?

黑暗裡她低下了頭,覺得自己也被羞辱了,但是那麼柔弱無力,只能屈意奉承。沒有,先生對我們像小孩一樣。

老夫人又把頭躺回那金蔥綾斜紋靠枕,像是睡著了。她在靜默的黑裡繼續輕輕捶她那像小雞一樣細瘦的腿。心裡暗自懊悔,是否回答什麼地方沒抓好分寸,沒順著這老婦深不可測的心思希望她順杆爬上的機關,或一個閃失,她錯過了被老夫人臨幸的「信任」的那顆暗棋子。

但那時她才二十出頭,她如何能解讀那看似平穩溪流下湍急的漩渦、石縫、河床陡降處湧起的泥沙,或哪邊的卵石碎沙灘咫尺之距,就是一會讓人滅頂的窟窿?樓下傳來歡樂的平安夜歌聲,那於她只是一幅一幅雷諾瓦的光霧和年輕仕女的側影。她腦海中像突然有根螺旋鐵絲的紅酒軟木塞開瓶器,鑿了一個竅孔,有一些暗影鑽進去了。她努力地回想某些畫面,阿雯的臉確實泛著桃紅,長髮鬆垂,有幾回她撞見阿雯和先生在廚房,其實也就是先生在扒他那辣豆豉肉末配兩杯高粱,阿雯在瓦斯爐旁邊煮少爺的奶瓶消毒──但這樣想來,他們之間那似乎尋常不過的先生和女僕的簡短交代與應答,好像都多了一層耐人尋味的舞臺念臺詞之僵硬。有那麼一兩次,阿雯的眼神是一眄,似笑非笑,然後走出廚房……

但她雖然心緒紛亂,卻仍緘默地繼續幫老夫人搥腿。不記得是過了多久,太太小心翼翼推門進來(竟還對她作了個鬼臉),端了碗熱紅棗蓮子木耳湯,老夫人舀了兩匙,睗著半醒半睡的眼,才被半哄半勸攙下樓。

那些黑暗中的對話,像發生過又像完全沒發生過。

大約又過了半年多吧(當然她的記憶不可靠了),有一天,阿雯沒有預兆地被辭退了。說是辭退,其實印象中那場面更激烈些,好像是夫人的意思,那個原本和阿雯和她像一家人的廚子,半強半操地拉著哭成淚人兒的阿雯往玄關那方向拖,還幫她拖著一袋大帆布袋的衣物私物吧。整個過程,夫人站在二樓的臥房門口,臉如寒霜,兩手交叉胸前,由上俯視著樓下的一切。她只瞥到一眼,太太那拖鞋頭的兩球白兔尾巴般的絨毛球。阿襲她也只敢站在自己女傭房門口,連上前說聲「阿雯你日後多保重」都不敢。她連阿雯究竟犯了什麼錯、踩了這大房子的底限都不知道。阿雯甩開那廚子的手,咬牙切齒、薄面含嗔,說:「我自己有腳會走。」

整個客廳飄浮著,那廚師年輕男子,或因激烈運動,一種黏著久久不散的酸汗味。

過了幾天,他們又找來一個清秀的女孩,竟也喊她「阿雯」。那根本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什麼都不懂,成天黏在她後面,一開始阿襲不跟著喊她「阿雯」,彷彿心中對真正那個阿雯的義氣。但日子久了,她也跟著叫了。

其實,她一直收藏著,後來離開那大房子了,那庭園裡像電影畫面的那些人兒,俱夢幻泡影,而她也又過了這大半輩子,那張信箋,她一直小心收藏著。是一張那個年代極普通的薄如蟬翼的信紙,上頭是先生娟秀如女人的鋼筆小字,抄了是一段《南華經》裡的文字:

「……故絕聖棄智,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朴鄙;剖斗折衝,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等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聰矣;滅文章,散五彩,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垂之指,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

她不記得為何先生那麼多年前的這張字稿會在她身上?應該是他在某一次悒鬱苦憤的獨自心緒翻湧下,而隨手抄錄以解胸中鬱壘。但是難道是在一遮人眼目的私密身體衣裙輕觸的晦暗光影,揉成紙團塞進她口袋或衣襟。她紅了臉。想到先生說起隋末群雄,像白銀飛矢的李世民迅疾如閃電的騎兵,或如銅牆鐵壁的「瓦岡軍」,執銅錘的金吾武士,神力舉槊的秦叔寶,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先生說,那都像一群男孩兒嘻嘻哈哈在滿目瘡痍文明廢墟上玩著騎馬打仗啊。滅了人家一整族,或箭簇如蝗,砍殺陣腳大亂敵數十萬軍士,都像吉祥得說故事人聽故事人都笑瞇起眼睛的孩童的遊戲啊。

她記得那時,每晚睡前,她的最後一項工作,是先生交代的,用一種冷凍紅蟲(可能是類似孑孓的幼蟲吧),作為飼料,餵養有一只小玻璃缸裡,兩尾先生鍾愛的,俗稱「黑魔鬼」的黑色電鰻。

剛買回來的紅蟲是一整片薄薄瑪瑙色的硬冰,那應該是上千隻紅蟲在渾噩扭動中被急速冷卻。一瞬之死。像核爆後殘牆上仍保持活著最後一瞬動作姿態的灰色人形。她會先拿榔頭把那暗紅色薄冰片擊碎再擊碎,裝小塑膠袋放進冷凍庫。每晚抓一小撮那碎冰屑,扔進那只小玻璃水族箱,緩緩下沈的冰屑融化成一條條細細血色的紅蟲,在幫浦打水的波流中旋轉翻滾,某些時刻她會出現「這些紅蟲解凍後又活回來了」的錯覺。牠們似乎在尖叫著,狂歡從集體死亡的凍結壓縮塊解放出來,扭舞著。其實那都只是栩栩如生的屍骸罷了,原本潛伏在缸底的那兩尾黑電鰻,嗅到這些融化蟲屍的血腥味,會款款游上,一啄一啄吃下那些半浮半沈的紅蟲。

有一次,她掉了一塊那紅蟲碎冰在流理檯的一角,隔一會兒過去,就是一灘髒紅的血水,連細小蟲型的形廓都沒有了。她每天幫先生,拿這「大批擠挨死在一塊而冰凍起來」的紅蟲,餵食那寂靜沈浮在白色細沙水族箱小方框裡的兩尾黑電鰻,牠們只有在進食吃那些早已死亡卻在解凍之瞬,矇騙像是活著(因為這種電鰻不吃乾飼料,不吃死物,只吃活的蟲)的游過的仍充滿生之狂歡的獵物。那一刻牠們才存在(不到兩分鐘吧)於「活著的時光」。她不知道這件事和她和阿雯、廚子、園丁,伺候著先生和夫人在這大房子裡,「靜靜的生活」,這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類似之處。

那些疊加的,挨擠在一塊,堵死在窄巷裡,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些好勇莽夫肌肉精實的身體,他們連死前吐出的輕輕哀鳴都和其他人因腸子掉出來而喘氣的聲音混在一起了。處決叛徒,刺殺政敵或大嘴巴記者,甚至自己身邊最親信的人為了怕權力中樞發生混亂,把老先生當年祕密在外頭一場真愛的那個美人兒給毒殺了。像他們說的三國:「曹丕死於色(把老爸後宮嬪妃全圈佔了),諸葛亮死於算,司馬死於鬼」。他們這一支的第三代,沒有活過四十八的。先生是從那擠在一起驚愕滑稽恐懼或像打噴嚏打不出來的無數張「死亡臉譜」,凍結成一塊的噩夢,他是吃這些噩夢融解後的幻影、留言、不能說的祕密……,餵養成僥倖長大的男孩。

像小水族箱底那兩尾大部分時光靜蟄如死的黑電鰻。

先生那明明像個精明老頭的臉,卻說:「那只是像男孩們的摔跤,騎馬打仗。」槳聲燈影的一條淒清河流,是如何在這些蒸騰汗臭的男子們,仆疊而上的頑鬧死法,圍城一年,掘土充飢、易子而食,宛如鬼域,哭聲震天。開城門,或自縛著孝服而降,斬首於市,誅九族。白綾絞殺少帝,毒鴆父親,或宮門前射殺兄弟,亂劍砍成肉醬。原本會發生的,卻在這時光靜止的大房子裡,婷婷裊裊長出一朵病態的、妖異幽香的魔術奇花,以圍觀、玲瓏剔透理解女人,像掐金絲盤纏花鈿,「塗香莫惜蓮承步,長愁羅襪凌波去,只見舞迴風,都無行處蹤,偷穿宮樣穩並立雙跌困,纖妙說應難,須從掌上看。」

原本會擴散出去的,這個男人腦袋中的殺伐、結黨、排除異己、豢養一群鷹犬般的祕密警察,掌握監聽、拷問最新科技、「思想」的造神語言、製造兩造的矛盾分化以控制之、告密、與黑幫老大密會,在火車月臺、在戲院門口、在人群大街、甚至直驅對方宅邸,一群壓低帽子的黑衣人,射殺威脅自己的人(如同他祖父、他父親那曾經擴散、密網交織的世界)……卻靜靜無聲,塌縮在這幢高大綠樹覆蔭、似乎什麼都變圍觀、像卵殼裡稀混著湯汁、羽毛、尚未成形的可憐鈎爪和肺囊的,終於什麼都沒發生的,「男孩的異想世界」。

於是,她,阿雯,或她們進這大房子之前其他的懵懂少女們,或有一天她離開那裡,他們還會找一個同樣叫「阿襲」的女孩,補上她的位置吧?

當他們把這世界到處弄上大便,一片狼藉不可收拾,那些嗜菌體或白血球般的沒有臉孔的「偵伺、狙殺」,他們培植出來放在血管膜瓣間匿蹤,而失控像癌細胞竄流蔓延,這樣的惡戲胡搞男孩,在一種演化的實驗室「知畏」(知道同一種菌株需要反覆操作不同的模型控制,原本放到真實世界擴散會造成大批死亡的超級病毒,也許在培養品,在顯微鏡下,是一截像神的精緻手工藝術的美麗基因圖譜):他們像失落的貴族,嘴角帶著蔑視的笑意,看著那些他小孩子時進出宅邸一臉慘白、汗溼襯衫,筆直坐在椅子前沿三分之一處的「家臣」們,如今也一副逐鹿中原的豪邁主公氣勢……。

於是原本會發生而沒發生的(一個塌縮宇宙,一枚死胎,一部膠卷發黴而報廢的電影,一個沒降生到意識界的謊言、幻夢?),反而成為一個靜美的,這大房子裡像音樂盒般,精巧講究、熠熠發光的「文明」。她和阿雯,後來各自離開那大房子,卻深知她們既「回不去了」,卻也像被華麗徽印詛咒,一輩子也無法安心認命活在這個攤平,無有那麼繁複摺凹、無有瘋光拔高的女高音,無需裝腔作勢,腦部不斷在一極刁鑽、層層暗影的交織網路間切換頻道……的平庸人群裡活著了。

這個文明,以找不到出路的大型殺戮重複著一種衝動,搭建巨人尺寸的皇城、運河、陵墓(也都是數以十萬計的人體驅趕堆置成為紅蟲般的屍體),在同時即驚疑狡詐,預感著會有另一群巨大數量的挨擠堆疊人群,會進行破壞拆毀的衝動。只有當他們那將殺戮的痛苦演繹到極致(有一種屍橫遍野的哭荒絕望),非常奇怪地,人的頭顱、乾涸在土沙上蒼蠅轟轟的黑血、斷肢殘骸、破腸露肚、人的形狀被扯碎、玷汙……這樣的鈍厚油彩的,不是邪惡,而是粗糙的迷惑。於是,於是,不知怎麼,就會出現一個藏在這種因為過早殺了神而以散架髒汙人體在荒原夢遊暴走的腦額葉,小小一枚發光的智慧基因段,在不同時代,會出現不同實驗室概念的,「替這些把天地砸碎成廢墟的粗野惡戲男孩們,收拾殘局的少女神」。

幾年前,她和阿雯遇見過一次。當年她也是個老婦了,而且還兒孫成群,比她這樣數十年孤家寡人慢慢變老更不堪。當然那次之後,她知道她們此生不會再相遇了。她不知道阿雯有沒有一直恨著她(或應該說:那個恨的形式有多深?),但那次她倆在一間亂哄哄的自助餐廳對桌而坐,別人眼中也就是兩個挟菜放進癟嘴裡,又掉出來的老太婆吧。

阿雯跟她說起,前一陣子想死,卻失敗的經過。她說她覺得自己這一生的繁華美麗,全在年輕時那大房子裡透支用光了,後來的這生只能說是「餘生」,光燄已滅,只是苟活受苦還債(這一點她的看法跟阿雯竟然一樣)。老婦阿雯說,她只等有一天受苦的額度終於滿了,她就可以安心去死了。(她沒多說她的粗鄙老公,和那些不孝的兒子給她帶來的痛苦)。有一天,她發現自己十幾天沒大便了。她心中狂喜,又怕只是上天惡作劇。她不敢告訴小孩。想:這次是真的期滿可以勾兌離開這苦不堪言的人世了吧?有一次她作了個夢:夢裡她還是少女時光的形貌,和夫人(她還是美不可方言),還有阿襲妳,三人一起走在那大房子庭院的草坪上,那麼歲月靜好;這時她們身旁有一口井,那裡原本並沒有這樣一口井啊,夫人便命阿雯看看那井是怎麼回事?阿雯說她在夢中探頭望那井洞裡看去,臭不可聞,全是大便將溢滿出來。她醒來後被幸福的情感充滿,覺得這是一個預示:這次她終於非死不可了。但有一次她和小媳婦聊天,說溜了嘴,說自己很久沒大便了。那些不孝的兒子們突然像這是一件大事,開家庭會議,硬押著她去醫院,年輕醫生像當年先生無人處哄她的柔聲體貼話:「這沒什麼,不要怕。」她便乖乖任他們擺布了。原來只是腸沾黏,大約兩天後她就被(羞辱的)通出幾個禮拜分量的大便。

那次之後,她便決定自殺。

阿雯說,很長一段時光,早晨她醒來第一次睜眼,都會發現自己是倒貼飄浮在天花板上,可以看見下面閉眼仍睡在床上的自己。她強迫自己睜著眼皮不眨眼,這奇怪的飄浮就繼續著,但終會撐不住輕輕一閉,瞬間她就回到那床上的軀體裡。

那天她算準她老公去朋友家打牌,至少到下午兩點才會回來。她即使到老也喜歡自己是漂漂亮亮的(這點阿襲和她又一致),她不要讓人們覺得她是自殺。所以切好魚,抓了三坨麵線,鐮刀和砧板都放在旁,瓦斯爐上那鍋水先煮滾,然後將爐嘴的藍色火燄吹熄。聽到那瓦斯嘶嘶的冰涼的聲音。然後找好一個地板位置,像貓選自己最後躺臥的姿勢躺下。

俱往矣。阿雯那時這樣說了一句。

她便在那熙來攘往、全是年輕人占據的這個世界的那小自助餐店,眼淚便漱漱流著。

阿雯說,唉,結果老不死的那天牌友店裡生意出奇好,一直沒空理他,他沒趣就騎著機車回家,這一下就把我救了回來。阿雯哀慟欲絕,我只是想安安靜靜的死,你們怎麼也不准呢?那晚阿雯用床單纏住自己頸子,打了三個死結(怕到時又軟弱),梯凳子上吊了。誰想那老不死的聽到聲音,又破門而入,硬把她抱在半空,將那三個死結一一解開。

阿雯說:這就是我求死不得的故事。

作者簡介

駱以軍: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究所畢業。曾獲第三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首獎、臺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推薦獎、臺北文學獎等。著有《棄的故事》、《臉之書》、《經濟大蕭條時期的夢遊街》、《西夏旅館》、《我愛羅》、《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降生十二星座》、《我們》、《遠方》、《遣悲懷》、《月球姓氏》、《第三個舞者》、《妻夢狗》、《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紅字團》。

繪者簡介

李祥銘:忠厚老實又善良的雙子座人物。

 

【原文刊載於《幼獅文藝》738期,更多精彩內容請上《幼獅》官方網站;《幼獅樂讀網》粉絲團。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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