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永
林中的白楊、路旁的梧桐,屋前的柳樹,漸漸地失去盛夏時節的濃綠,葉片邊緣開始慢慢地染上淺黃。秋風咋起,片片黃葉打著旋兒隨風起舞,飄落在積著薄塵的路面上。樹的頂端的葉子黃得最為明顯,像被鍍上了一層淺金,樹底的葉片仍舊保留著半分綠意,黃綠交錯間,秋意正款款而來。情不自禁地想起郁達夫筆下《故都的秋》,秋聲秋色秋味裏,北方空曠高遠的天空,輕雲,雁陣,還有空氣裏蒼涼清逸的草木味,乾淨素樸,確實讓人心胸清朗。郁達夫說:“一層秋雨一層涼。”他是深懂秋味的,他的氣質亦如秋。
秋天到了。此刻,故鄉的窗外一定彌漫著薄霧和秋雨。“秋風秋雨愁煞人”,若是以前,我必然也是見景生悲,如今,卻都淡然了。不知不覺間,時光將人多愁善感的脆弱情緒滌蕩褪盡,似這清秋,乾淨蕭索而已,不過四季而已。小城的天空,似乎只有陰晴,只有涼熱,少了很多鄉村的細膩與豐富,因為我們和土地之間隔了一層堅硬的水泥。日子,便也這樣單調而幹澀。
靜立窗前,自然地憶起故園的百合來。
那是前幾年的一個夏天,我和朋友相約去爬山,看到懸崖峭壁上生長著一株株含苞待放的百合,這些百合的根莖如鐵絲般堅韌,深深地紮入岩石的縫隙之中。葉片呈蠟質,細長的花莖努力地向上生長,托舉著潔白的花朵,花瓣邊緣暈染著淡淡的紫紅色,如同被陽光鍍上了一層光暈。每一朵花都像是一個精緻的白玉喇叭,在風中輕輕搖曳,散發著淡雅的芳香。我突發奇想,將這些婀娜多姿的百合移於母親的菜園,心裏願著:年年歲歲,不負花期,賞豔絕芳姿,過旖旎時光,伴花開花謝。而今終於冷落了它們。花在人離,人花杳然,或各自芬芳,或各自凋零。當初的美願,亦如花,含苞,綻放,凋零。沒有傷感,人花各有天命,聚散離合的際遇,萬事萬物間的機緣巧合皆如此。百合終究不是適宜盆栽賞玩的花,它適合空穀,適合幽林,適合獨自芬芳。它的聖潔,它的莊重,它所代表的恒久忠貞,都讓人意識到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如今的處境,也是終得其所,不算辜負。
還是羡慕山中百合,不染俗塵,一身清雅。亦愛菊,愛梅,愛蘭。無論世界如何變遷,它們永遠是它們自己。人卻是不同了。無論酸甜苦辣,無論煎炸蒸燴,一入紅塵,便得統統接受,如今的理智麻木,不過就是一身煙火味而已。忘了當初自己的意願,忘了當初自己從哪里來,忘了自己本來想去哪里,在人群中,被推推搡搡地擠到現在的角落,立定卻茫然,常常找不到自己在哪里。從一種煎熬裏掙脫,又投入另一種煎熬裏。就像海明威所說,人就沒有舒服的時候。
人是需要一個靈魂棲息地的,如果只有高樓只有喧囂,只有焦慮只有奔忙,在沒有浪漫和詩意的生活裏,靈魂會脫水,會乾枯,會風化,無法出世。但真的希望,也可以像陶淵明一樣,采菊東籬;像蘇軾一樣,月夜泛舟;像沈複一樣,妻友共遊。不理前程功名,不理世俗睥睨,甚至不理衣食飽暖。
我理解郁達夫的執著,千裏北上,故都尋秋,不過是在追尋屬於自己精神世界的世外桃源。然而,我們或許終其一生都是那個漁人,似曾去過,卻再尋無路。所以只得一直,一直找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