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金華
我家村後有一條鐵路線,叫“長榆鐵路”。火車清晨從長春站始發,終點站是榆樹縣,朝發夕歸,每日往返一次。
“十里廟”火車站是長榆鐵路線上的一個小站,鐵路系統裏稱它為乘降所,坐落於我家村子北面不遠處。這小站沒有規整的月臺,沒有閃爍的信號燈,也沒有遮風擋雨的候車室,火車行至此處便減速停車。1998年,為順應火車全面提速的浪潮,它與沿線諸多小站一同被鐵路部門取消。後來公路交通愈發便利,這小站便漸漸淡出周邊人的記憶,可在我心裏,卻藏著一段從未褪色的往事。
那會兒,每到春節前後,這個小站總格外熱鬧。火車進站時,月臺被熙攘的人群填滿:接站的人臉上掛著笑容,接過對方手裏的包裹,說笑著走回家去。節後送站的人,則滿是依依不捨,有的反復叮囑,有的默默揮手目送,直到火車的影子被地平線吞沒,才緩緩轉身。這小小月臺,一頭連著出發的勇氣,一頭系著歸家的期盼,成了無數人離合悲歡的見證。
我上小學時,校舍正對著小站的北面,我和小夥伴們幾乎把看火車當成了日常的樂趣。火車進站前,“嗚——”的一聲長鳴,從車頭上噴出白煙,司爐師傅在車頭裏填煤的身影清晰可見。火車啟動時,車輪旁紅色的拉杆上下擺動,像極了跳動的節拍器。那時的我們,看火車就像如今的孩子追動畫片,滿心都是好奇與歡喜。那會兒父親在長春市工作,讓我期待的是,每逢周日或節假日,父親就會乘坐這趟火車回家。在月臺上玩耍時,我總盼著火車的汽笛響起,只要看見父親從車門口走下來,我便會飛奔過去,尾隨著父親回到家中。父親常會帶幾個紅彤彤的蘋果,那清甜的滋味,成了我童年最溫暖的念想。有一年春天,我們班在校舍南面、小站一側載樹,父親等車時也加入了植樹的隊伍,他握著鐵鍬,三下兩下便挖好一個樹坑,我站在旁邊,滿是驕傲地看父親幹活,心裏覺得,這樹林裏,也有屬於我們家的印記。
父親返回長春,是傍晚時分乘車,他總不讓我們去車站送,怕我們受涼。於是,我便常常站在屋後的石頭滾子上面,踮著腳往東邊望,火車從遠處駛來,速度漸漸慢下來,稍作停頓便又開走,車頭的白煙與車廂平行,仿佛在地面緩緩爬行,可轉眼間,那影子便消失在西邊的暮靄裏。那時的我,不懂得“念去去千裏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的詩意,卻也有著說不出口的不舍,只在心裏悄悄盼著父親下次早些回來。也是從那時起,一個朦朧的念頭在我心裏生根:我什麼時候也能坐火車去外面看看?大城市會是什麼模樣?這小小的期盼,像一顆種子,在我心裏埋下了對未來的嚮往。
時光匆匆,1979年秋天,我通過高考來到長春市求學,畢業後便在這裏就業安家。這時父親早已退休,父親把家搬到了十里廟火車站的下一站——五棵樹火車站。此後我回娘家,總要經過十里廟火車站。每次列車駛近,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探頭往下看,看看老家的村子和那所熟悉的房子,看看小學校的操場和那間教室。小站的月臺早已荒蕪,當年我們栽下的松樹,已長成鐵路邊上的防護林。只有那兩條鐵軌依舊靜靜臥在原地,承載著一列列火車,繼續駛向遠方。
對我來說,這消失的小站——十里廟火車站,有我童年的足跡,有父親上下火車的身影,還有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期盼與不舍。幾十年過去,當年火車的汽笛聲仿佛還在耳畔迴響,那一聲“嗚——”,曾是離別的歎息,也是歸家的呼喚,更是我生命裏關於出發與抵達的最初記憶。這消失的小站,在我的心裏永遠不能消失 永遠停留在我的記憶中,停在那段關於童年、親情與夢想的時光裏,成了我記憶裏最柔軟、最珍貴的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