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踏進對象家的院門，他們一家人早已等候。岳母搶到岳父的前頭，樂呵呵地跟我打上招呼:“一伢子來了。”我高興著點點頭:“來了，嬸子好！”岳母登時收斂笑顏，變臉生氣的樣子, 語音都走了調:“還這麼叫啊？得改改口了，叫娘。”把“叫娘”二字說得很重，像是戰場上的指揮員給兵士下達軍令。我聽得一驚，措不及防地慌了，可我還是沒有改口稱“娘”的意思。岳母看我一眼，知我脾氣性格，咧嘴笑笑，放低聲音催促我:“一伢子，你是聰明人，快要結婚了，該叫岳母為娘了，快，張嘴叫啊。”我還是沒叫出口，一時僵持了。岳父出面打圓場，瞪眼岳母，轉而對我說:“一伢子這麼叫習慣了，就讓他這麼叫唄，到時他會自然改口的。”
其實，我跟對象是指腹為婚的，且兩家很近，同一個村子，可謂青梅竹馬，從小一起玩耍、一起上學讀書、一起成長到大。兩家親如一家，我對她沒有意見，她對我也是滿意，很有愛情基礎。不過，我高中畢業正想轟轟烈烈談一陣子戀愛時，為家庭生計所迫，走出校門沒幾天，就跟著鄉親外出打工了，雖難得回老家，卻一直書信來往，篤定牢固的愛情。這一次回來，就是敲定結婚事宜的。
對象領我去菜園摘菜，輕聲問我:“一哥，你咋就不改口叫我娘一聲娘呢？”我沉默了一陣，才哽咽著喉嚨作答:“我叫不出口啊，我娘故去十多年，我沒娘可叫，叫不出口嘛。”她看著我，像是受了我的感染，已然淚光閃閃。她轉過身去，告訴我:“不說這些啦，趕快摘菜吧，改口稱呼我娘的事，等我們結婚後再講。我倆完婚，我娘不是你的親娘，也是你的娘了嘛。”“媛媛，你講的沒錯，我是該改口了，可我一時叫不出口，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好，我理解，我爹都替你說話呢。”
餐桌上，岳母習慣地給我挾了好多好多的菜，再後唉地歎口氣說:“一伢子不喜歡我吧，我還是要待他好，畢竟他是我的女婿。”我給岳母回挾了菜，以示感謝，再後說:“嬸子，我從沒有不喜歡您呐，你一直待我好，我記著呢。”“那咋叫我一聲娘都不肯，真有這麼難叫出口麼？”“娘，你別說改口稱呼行不？”對象說她娘，“你再說，一哥心裏會難受的。”岳母狠瞪女兒一眼:“喲，還沒過門，就幫著一伢子數落娘了？好，娘不說了，吃飯，一伢子別客氣，多吃菜。”
岳母待我好，就如她教我唱的兒歌一樣:“月光光，亮堂堂，開開後門枇杷黃；哪有枇杷不脫骨，哪有岳母不疼郎。”我從小就喜歡去她家，少不了會給我零食吃，沒零食也會煎個雞蛋或是煨個雞蛋給我吃。我娘知道後，便告訴我:“沒事不要老去嬸子家，人家很為難的。”我辯說:“她家媛媛不也來我家麼？”“你這孩子，年紀小，不懂家事。”後來姐姐告訴我:“我家的條件，比媛媛家差些。”我再後少去媛媛家了。媛媛說:“一哥，我娘要我問你，咋少去我家啦？”“不想給你娘添麻煩。”沒幾天，媛媛娘找到我:“聽媛媛說，你不常來我家，是不想麻煩我，你還真懂事啊。”“不，嬸子，是娘告訴我的。”嬸子拉把我的手:“你這孩子還蠻誠實的嘛。走，嬸子去煎雞蛋給你吃。”我依舊說著那句不知說了多少遍的四個字：“嬸子真好。”
叫媛媛娘為嬸子，還是我四五歲時娘教我這麼叫的。我娘說:“一伢子，你有三個伯娘，沒一個嬸子，你就叫媛媛娘為嬸子吧。”“好嘞，娘，我這就去叫。”當我第一次叫她“嬸子”時，她高興得一把將我抱起:“一伢子就是乖，討人喜歡。”
我結婚成家，仍舊沒有改變對岳母的稱呼，還是叫嬸子。嬸子好，嬸子來了，嬸子吃飯沒有，嬸子多吃菜，嬸子慢走……開口嬸子，閉口嬸子，叫得可甜啦。嬸子總是高興地應著。而我和媛媛完婚，嬸子就要我改口稱呼，我明白，這是情感的昇華。人們常說，郎如半子。當了女婿，就是她的半個兒子，叫她一聲娘，理所應當。不過，我還是沒有叫岳母為娘。在我的心裏，娘只有一個，生我的親娘。人們普遍認為，母愛最偉大。是的，我體驗過。我出生的年代，社會落後，物質匱乏，普通百姓是吃不飽、穿不暖。我娘寧願自己不吃省給我們兄弟姐妹吃、自己不穿省給我們兄弟姐妹穿。用娘的話說:“兒女們能填飽肚子、能衣著蔽體，我們做父母的就開心呐。”
我娘起早貪黑出集體工，她利用就餐時間殺牛草、打魚草交給隊裏多賺工分，她利用晚上時間就著昏暗的油燈幫鄉親紡麻線、納鞋底換點糧食和瓜果蔬菜好讓兒女們多吃點。她如此拚命苦幹，累出了一身疾病，還咬緊牙關不願就醫。“我沒事，小毛病，稍微休息下，就過去了。”她哪會休息，常用左手按著疼痛的腰部，依舊在山坡地頭扯豬草。
娘將兒女們的命看得很重，一直是用命來護著兒女們。我記憶猶新的是，那一次娘帶著5歲大的我去挖土，我玩著玩著去了山道上，碰巧隊裏的大水牛發瘋朝山道奔來。娘見著，拿起鋤頭朝我跑來。娘趕到時，瘋水牛也來了跟前。情急之下，娘用腿將我擋住，揮舞起鋤頭朝氣勢洶洶的水牛砸去。“當”的一聲，瘋水牛的頭頂挨了鋤頭重重的一擊。瘋水牛迎著鋤頭，卻也將我娘頂翻在地，好在瘋水牛沒有停蹄，繼續朝著山道前方狂奔而去。我沒事，娘被瘋水牛踩爛了衣角，險些踩到肉體上。驚心動魄的一幕，讓哥姐落淚了。他們說:“一伢子，你不好好守在娘身邊，到處亂跑，差點娘就沒命了，要是被瘋水牛踩到身子，不死也會脫層皮呢。”我當初年幼不知這事的厲害危險，直到稍微懂事，才覺得很對不起娘，就是現在都還有一種負罪的愧疚感。
我兄弟姐妹六個，娘是拚著命地養育我們。在我剛滿10歲的那年，娘因病離開了人世。老天不開眼，世道也不公，我娘才45歲年紀，咋就被剝奪了生命？娘去世時，我要麼躲到沒人的地方哇哇大哭，要麼大吵大鬧向哥姐要娘、向爹要娘，連飯也不吃。爹哄著我，我也不吃:“不吃不吃不吃，我要娘。”爹說:“你再不吃飯會餓死的。”“我不要你管，我要娘。”我說著的同時，用兩手胡亂地抓撓爹的臉面，弄出血來。爹沒法子，淚眼汪汪地說:“不吃是吧？灌！”
母親偉大，在我幼小的心靈就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所以，我有一個歪理，任何愛都比不了母愛。
我結婚後，坦誠地跟老婆講了不叫她娘為娘的緣由。岳母得知，很是理解:“一伢子，情有可原，你不叫我為娘，我就不再為難你了。不過，我得聲明，我會像娘一樣地待你。”這話沒錯，後來得到驗證。我幹農活較少，幹得不是利索。岳父是個老把式，總會對我指手畫腳，說道說道。岳母在場時便會講岳父的:“你就全部做得好了？一伢子還年輕，要是到了你這年紀，還不也是個老把式。”我偶爾跟老婆吵嘴鬧矛盾，岳母知道後，不管三七二十一，首先批評女兒，老是護著我。令我特別感動的是，岳母常提起我娘的好:“你娘能幹，村子裏的鄉親沒幾個比得了的。別說你兄弟姐妹喜歡娘，我也喜歡你娘呢。我跟你娘不是姐妹，勝過姐妹呐。”這個我信，我娘在時，岳母家有事，娘總會主動去幫忙；我家有麼子困難，不用我娘開口，岳母家就給予幫助。俗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我想一個人相好也是好不起來吧？我岳母跟我娘其實是一樣好呢。我曾給親戚朋友說:“我這一生吧，遇到了兩個好娘，一個是親娘，一個是岳母娘。”
我老婆要生孩子時，才歎著氣說:“唉——，我命也苦，沒了婆婆，要是你娘健在，我生娃兒不就好多了嘛？”我安慰她:“不急，有我呐。”“你個大男人，又沒經歷過，咋會照顧好娃兒？”是啊，這不難住了麼？我想到了岳母，於是說，“我不還有一個娘麼？”“誰？”我告訴老婆:“你娘啊，難道不是我的娘嗎？”老婆笑顏逐開:“你終於肯改口叫我娘為娘啦！”
我當天去了岳母家，未進門，就大聲喊:“娘，我來了。”岳母高興著走出門來:“我是不是老了，耳朵聽不清，你剛才叫我什麼？再叫一遍。”“娘。”岳母高聲應著:“誒。”她咧嘴笑，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岳母看了看我:“咋今天改口叫娘了？”“你本來就是娘嘛。”岳母說:“我也得改口，叫你崽啰。”“好的，娘。”
這次去岳母家，我就只改口稱岳母為娘，其他什麼事都沒說。娘很用心，第二天就去我家看女兒妊娠情況。我老婆生娃兒時，岳母早早就到，減少了我的諸多麻煩，照顧媛媛和小娃兒，那可是沒說的，是個合格的“外婆”。
這一叫就不可收拾了，凡跟岳母打招呼或是辦事講話以及閑著聊天，我都會先叫聲“娘”。娘來了；娘好；娘，你多吃菜；娘，幫我釘一下衣扣子；娘，爹的病不急，慢慢治，慢慢療；娘，你老也要保重身體喲……
岳母生病住院時，媛媛因在私企打工，有時我去護理照看。我曾試著問:“娘，我來護理照看，行不？”岳母說:“崽伢子，你來護理娘是孝順，娘哪有不同意的？”“娘，我怕不細心，護理不好的。”“崽伢子，我能下地行走，不太麻煩的。你幫我看看打點滴，按時叫我服藥，幫我買飯菜吃就行了。說句實在話，有你在身邊，我的病痛都緩解了不少。”“娘，那就好。我會抽時間來看你，護理你的。”
岳母是在2008年初(農曆2007年臘月二十九日)病故的，遇上百年難遇的罕見大冰雪。我跟妻弟和姨妹夫商量著說:“明天大過年，來不及了。正月初四日來辦理吧。”正月初四，按當地習俗，請來辦理喪事的相關人員，安排妥當後，我和妻弟及姨妹夫商量用錢事宜及如何照顧孤單的岳父生活問題。直性子的姨妹夫率先發言:“姐夫，你是老大，我和哥哥都聽你的。”我說:“仍舊按習慣，我們三兄弟就不分兒子和女婿了，共同出力擔當。辦理喪事需要多少錢，就按三分平攤，三兄弟各出一份。至於爹爹的贍養問題，三兄弟輪著來，每戶照顧兩個月一輪轉，從我老大開始。”妻弟將話挑明地講:“按我們的地方習俗，做兒子和做女兒的，是要有所區別的，兒子責任大些，女兒責任小些。姐夫和妹夫要與我進行平攤，是我沾了你們光，我得說聲感謝！”“都是兄弟，說這話，不就見外了麼？”
這天中午開飯時，妻弟給臥病於床的爹去送飯，他嚇得臉都變色了，跑來跟我講:“姐夫，爹不行了。”我大吃一驚:“先不是還跟我講話麼？”我趕緊打電話叫醫生。醫生急急忙忙趕來，一看，搖著頭:“不行了。”我問:“還沒斷氣吧？”醫生回答:“氣雖沒斷，怕是沒法救了。”我和妻弟及妹夫三兄弟當機立斷:“爹還有氣，就要搶救。”醫生謹慎用藥打點滴。我們守著，一瓶子液體快輸完時，液體不走了，岳父喉嚨嘎嘣一聲響，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我們將岳父岳母的喪事一起辦了。
現在想想，我年輕時的思想太狹隘了，母親固然偉大，難道岳母就不夠偉大麼？女婿如半子，結婚後，岳母就是女婿的娘。我慶倖自己在婚後的兩年多，終於改口稱岳母為娘了，才不留遺憾，才沒當“白眼狼”。
世上的男女都要明白，親生父母是爹娘，岳父岳母(或公公婆婆)也是爹娘，不僅要表現在口頭，更重要的是必須付諸於行動。百善孝為先，講孝順，最先便是要孝順自己的親生父母和我們另一半的親生父母。如此方能無愧於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