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中的讚美詩/王長征

冬日中的讚美詩/王長征

【『好報』報系:台灣好報】 2025-12-19 09:57

王長征

十冬臘月,結了薄冰的池塘再也皺不起眉頭,也不會在寒風挑逗下沖著藍天扮起鬼臉了。它縮手縮腳,平平整整安靜地躺在村子中央,變成一面磨損發黑的鏡子。幾只晃悠悠的麻鴨扭著肥碩的屁股踱步來到水邊,它們用腳踩了踩咯咯吱吱的水面,不禁甩了甩搖晃不定的腦袋,趕忙把自己的倒影從水裏救出來。住在池塘邊的一戶人家,大門敞開著。人們看見,癱瘓多年的秦臻被丈夫攙扶著,像往常一樣坐在固定的樹樁旁,沖著這群“扁嘴兒”打起了招呼。

鴨子們嘎嘎地回應,從來不會因為女人身體不便而嘲笑她。秦臻浮腫的面龐終於露出一絲幸福的慘白,她輕輕捋下灌木叢上結下的白霜,在手裏搓了又搓,開始一天虔誠的禱告。這樣的日子她已經持續了六年,丈夫王大鵬怕她寂寞無聊,每次把她放在家門口後,才會匆匆離去。這六年的時間,池塘上每天的變化都被她記得清清楚楚,她比村莊任何一個人都瞭解池塘的喜怒哀樂,裏面的每一條魚都被無聊的女人命名了,她不但清楚地知道每一位魚蝦的情感與婚姻狀況,還能準確叫出它們的關係。

秦臻禱告完畢,看了看手錶,時間還很早。丈夫做不到陪伴自己共同忍受孤獨,每次放下自己後他不是下棋就是打牌,直到飯點才回來給她操辦一些飯食。

這時,秦臻聽見了腳步聲,不回頭就知道是鄰居王二嫂。每個人的腳步聲都不一樣,王二嫂最近剛剛扭傷了腳踝,使她原本左輕右重的腳步增加了新的特點。這半個月來只有王二嫂感受到了被傷痛禁足的滋味,也因此淺淺地感受到了秦臻六年來囚禁在肉身監獄裏的煎熬。

沒多久,秦臻就看到了一根棍子走到眼前,目光順著棍子往上攀升,一雙粗糙的手握住棍子的另一端,王二嫂弔孝般垂喪著臉。她用肩膀靠住樹幹,一只纏著繃帶翹著的腳硬生生地伸了過來,比冠軍的獎牌還要晃眼。秦臻知道,王二嫂腿受傷以後,感受到的不是痛苦。她不願意在家,到了規定的日子一定要去守禮拜,丈夫很想用家務活把她栓在家裏。王二嫂雖不是佛爺,但也會跳牆,一個人心裏有了念頭,是很難被院牆束縛的。於是,從牆頭摔下來的王二嫂,腫脹的腳踝打上了石膏。丈夫怒笑說:“天父怎麼不保佑你?怎麼變成了三條腿走路?”王二嫂也不惱,反擊道:“天父多麼疼愛我啊!讓我好好在家休息休息,你違背我的意願,是被天父懲罰的罪人。現在除了要幹更多的活,還要伺候我。阿門!”丈夫面對王二嫂的詭辯只好搖頭。

秦臻看著王二嫂裹得厚厚的腳踝,知道她不會理解自己的孤獨。儘管曾試探性地走進自己的內心,但輕微觸碰一下後就縮回去了。王二嫂把受傷當成享福,要不然她怎麼會甘心被困在這裏?王二嫂經常來聊天,以同病相憐的姿態,為秦臻孤獨寂寞的日子增添了些明亮的色彩。

“我真羡慕你,啥也不用幹。王大鵬把一切都收拾的好好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皇帝也不過是這樣的日子。”王二嫂每次都率先開口,她快人快語,性格直爽而油滑,是村裏的人精。

秦臻點點頭,又翻了一頁手裏的書。她喜歡聽紙張摩擦的聲音,書是她最親近的夥伴。在書裏,她肆意遨遊,與一個又一個靈魂對話。這是她對抗牢獄般的日子最為重要的良藥,她輕輕捋平了微微卷起來的書角。

“今天你的氣色不錯。”鄰居大嫂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重複多日來約定俗成的客套話。秦臻毫不在意她的誇獎是否真心,一直當成真誠的讚美,笑呵呵地回應:“是啊,這幾天心裏高興,兒子回來了,今天去相親。”

又到了相親季,臘月也是農村最為熱鬧、喜慶的時候。王二嫂換了一張喜氣洋洋的臉,把頭扭過來,問道:“是李莊的二妮兒嗎?”

李莊距離王家莊一華里,村裏當然不止一個二妮兒,但她倆都知道,二妮兒只可能是李大頭的二女兒。她們之間有著特殊的關係,那就是他們都是基督徒,李大頭的老婆是其中一員。

秦臻笑了笑,日漸肥胖的臉盤稍微柔軟一些。她生病這幾年很少走出村子,原來黝黑瘦削的鐮刀臉充氣般地又白又胖。兒子王凱早已到了訂婚年齡,連續好幾次相親均以失敗告終。這次與以往不同,王凱兩年前進城學了一門操縱機床的手藝,工資比同村外出打工的小夥子高出不少。王凱知道家裏條件不好,媽媽又是個藥罐子,在城裏打工省吃儉用,每個月能存上五千元。這不,他把錢都寄回來了,家裏剛剛翻建房子。

秦臻的心情好多了,對於兒子婚事成功的概率,在心裏用心估算一陣。兒子身材高大,相貌俊朗,又沒有好吃懶做的壞毛病。再者還有一個重要因素,這次相親對象是李大頭的二女兒。

為什麼李大頭的二女兒不一樣呢?原來近幾年泉水鄉崛起一股勢力,那就是鄉村教會。千百年來泉水鄉的村民都是吃齋念佛,外來宗教很難立足,最近幾年卻越來越興旺。個中原因,農村男青年娶媳婦一直是老大難問題,更何況女孩子進城打工眼界高了,雖然會回家相親,成功率卻不高。於是各個教會團體活躍起來,他們定了一條不成文的政策,經常組織成員開展相親活動,這在泉水鄉村民看來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很快,大家發現教會最大的好處就是,他們都是神的兒女,有共同語言,還有人專門負責解決年輕人婚姻中遇到的各類問題。不管什麼矛盾,只要涉及信仰都會快速解決。

最大一個優勢,教會不允許收彩禮。年輕人出門打工後,對愛情的渴望遠遠大於彩禮的束縛,以前多少情侶在封建禮教下被棒打鴛鴦。彩禮大都是女孩父母要的。有的家庭為了給兒子攢彩禮娶媳婦,女兒就像被賣掉一般。如今他們無需擔心了,只要信基督,男孩女孩都不要彩禮。憑藉這個手段,過去常常喝西北風連聚會地點都沒有的教會,竟然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繁榮。

秦臻以前信過一陣基督教,因為流行,留守婦女們總要有點事做,不加入團體就很容易被孤立起來。即便後來想加入,因為曾經手撚佛珠頑固地批判和對抗過新事物,也會被當作異教徒排斥在外。所以,越來越多的婦女成為了教會的主要力量。婦女能抵半邊天,如果聚集在一起能把真正的天捅個窟窿,男人們作為封建殘餘紛紛被打倒。女權之風,吹遍了鄉村的角角落落。秦臻剛剛癱瘓的時候,沒有辦法參加聚會,感受不到主的寵愛,因此心灰意冷了一陣,人就像摻了水的墨汁,慢慢淡了出去。兒子多次相親失敗讓她重新投入主的懷抱,對教會來說秦臻是一頭迷途的羔羊,她的回歸對教會有著不一樣的意義。李大頭的老婆可是資深教徒,每到週三“小禮拜”,她家就成了泉水鄉第八十八唱讚美詩的分舵,她是分舵舵主。每次婦女們又蹦又跳,驚天動地,村裏最兇惡霸道的狗都不敢大聲叫喚,早早夾起尾巴縮在狗窩裏。李大頭的老婆帶著二女兒參加集體相親時,一眼看中身材樣貌都出眾的王凱。二妮兒對王凱也比較中意,就約王凱去她家見面。

王大鵬帶著王凱去李莊前,秦臻反復囑咐帶上家裏僅有的幾只雞,還給兒子的形象仔細整理,她對這樁婚事抱定必勝的信心。

秦臻笑眯眯地問起王二嫂的兒子,王二嫂也毫不隱瞞、志在必得,一點也不為自家兒子的婚事犯愁。“給王凱辦完婚事,就到我兒子了,我絕不會出一分錢彩禮的。求主保佑,阿門”王二嫂說完在額頭和胸前虔誠地點了幾下。

“是哪家姑娘?”秦臻問道。

“還能是誰?老肥的女兒!”王二嫂利索地回答。

秦臻立馬不說話了,老肥也是她們中的一員,是個標準的農村婦女,手大腳大、腰粗腿壯,走路略微羅圈腿,像個大石滾,每次做禮拜人們都讓她站在院子裏,千萬別進屋裏,生怕她會撞翻十字架。

“老肥的女兒,聽說……”秦臻頓了一下,“有點……潑辣……”

儘管秦臻盡力找到準確又不太傷人的措辭,王二嫂還是捕捉到了。她依舊滿不在乎的樣子:“潑辣咋啦?現在是女人當家的時代,男人就要找個兇悍的女人管著。我兒子必須聽我的,未來就要聽媳婦兒的。又不是舊時代,男主外女主內,窩囊一些也好。”

秦臻笑了笑,她覺得王二嫂的話很新鮮。倆女人的話題開始多了起來。

秦臻坐在長椅上細細地搓著麻繩,這是她唯一能為家裏分擔的事情。腿腳不靈活,手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她安靜地讓麻繩在手指間來回纏繞,然後凝成長長的麻花狀,在鄰居幫助下晾曬起來。

風冷颼颼的,秦臻手掌越搓越熱,整個身體都有些發燙,細密的汗水像雇傭兵一樣無休無止湧出來,無聲地佔領她的額頭和身體,她舉著雙手幸福地向體內的熱情投降。

中午時分,王二嫂給秦臻送來飯菜。王大鵬和王凱留在李莊吃飯,已顧不上她了。好在還有鄰居,互相幫助的古老傳統,宣示著鄉村還沒有完全被外來思想統治。

飯菜的香味充盈著秦臻的鼻腔和大腦,她停下手中的活計。門前不斷有人端著飯碗過來,冷冷清清的池塘岸邊漸漸熱鬧起來。泉水鄉的人們像是約定一般,不喜歡在家中悄悄吃飯,總喜歡把各自的生活用瓷碗盛著,呈現在飯場。各類鄉村時興的話題被一一搬到這裏,人們的舌頭像一把鏟子不斷翻炒著家長里短。

午後的陽光照得老王莊越來越暖和起來,吃罷飯村民們久久不願散去。他們沒有午睡習慣,十分珍惜冬天稀薄的陽光,把椅子從家裏搬出來,選個合適的地方曬暖。

可憐兮兮的薄冰越來越瘦,最後瘦成一灘涼水。水邊蔫巴的草叢被陽光舔舐之後全都支楞起來,爭先恐後地比著誰的葉片更鮮亮。秦臻有些困倦,長久的坐臥讓她更容易疲憊。秦臻用手撐一下後腰,讓身體挺直些。就在大家下棋的下棋,侃大山的侃大山,她看到王大鵬帶著兒子王凱醉醺醺地沿著大路走來,父子倆好像早晨池邊遇到的鴨子,晃晃悠悠地找准塘岸。秦臻老遠就看到丈夫和兒子臉上堆滿笑意。

王大鵬打著酒嗝,離妻子還有幾十米遠就趕忙報喜:“成了。”

飽受煎熬的秦臻終於長籲一口氣,雖然腿腳被長椅綁架,胳膊卻伸的老長,已經早早迎了上去。村民們被喜悅的情緒感染著,紛紛圍了過來,相互分享著老王莊的喜事。

王大鵬從來沒有這麼開心。自從妻子癱瘓在床,這幾年他過的並不舒心,總有一些煩心事壓在心裏。兒子王凱的婚事愁白了他的頭髮,他剛滿五十歲,看起來好像七十歲似的。他甚至已經忘記了中年人的笑容也可以非常美。

秦臻看著丈夫開心,眼角沁出幾滴淚來,手指緊緊抓著腿上的《聖經》,嘴裏不住地念叨著:“感謝主。”

“明天,二妮兒要來咱家看看新房。”王大鵬努力地捋直舌頭,宣佈新的好消息。

王凱跑到秦臻身邊,輕輕為她按摩著雙腿。她感受著兒子的手指堅硬有力,也感受到他手指的繭因為勤勞而愈發厚實。

王二嫂過來收碗,她一直在等著王大鵬父子歸來,用默不作聲的肢體語言表達著自己的付出。王大鵬連聲道謝後,鄰居大嫂終於眉開眼笑:“別客氣,都是神的孩子,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王大鵬還想客套幾句,王二嫂誇讚起王凱來:“多好的孩子,孝順又能幹,誰找到這樣踏實的小夥,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二妮兒家對王凱很是滿意,孝順的男人更容易疼老婆。這是泉水鄉流傳幾百年的相人準則,更何況王凱在城市打工那麼久,沒沾染一絲浮誇的壞毛病。

次日清晨,秦臻早早醒來叫醒尚在沉睡中的丈夫,讓他趕緊起來做飯,把昨天已經打掃的院子再重新拾掇一遍。王凱攙扶著媽媽,讓她檢查檢查還有什麼遺漏。當秦臻的目光停留在院裏晾了一夜月光與寒氣的麻繩,便輕聲地說:“麻繩都盤起來,掛著有些礙眼。”

王凱遵從媽媽的吩咐很快收拾好麻繩,然後開始給媽媽梳頭。秦臻感受到梳子在頭皮上掠過的酥癢,整個身子慢慢輕鬆下來。她問兒子:“二妮兒幾點來?”

“還早呢,應該貼近中午吧?”王凱答道。時間確實還早,忙完一切再也想不出有什麼漏洞,王大鵬低聲埋怨道:“起的太早,昨天就收拾好了,天不亮就叫人起床,不知道你猴急什麼。”

秦臻笑了笑,捶捶自己的雙腿,吩咐王凱去把村裏幾位體面的叔伯、大娘大嬸都通知一下,二妮兒過來相家,王家也得有幾個撐場面的人。

王凱走出門後,王大鵬就要攙著秦臻出去坐一會。秦臻沒有答應,問起丈夫:“這是第幾次了?”

王大鵬蹲下身子,知道妻子在想些什麼,王凱相親數次,每次都出現紕漏。這幾年,兒子越來越沒信心,越來越沉默寡言,嘴皮子像是被膠水粘住一般,說不出好聽的漂亮話。他們兩口子都很發愁,村裏小夥外出打工,每到過年總會有人拐回來個女朋友,然後順理成章變成媳婦。兒子在城裏一個女朋友都沒談過,即便廠裏有小姑娘大膽示愛,王凱這個悶葫蘆總是不解風情,小姑娘也被他笨嘴拙舌的樣子給勸退了。

秦臻和王大鵬守著老王莊幾間矮房,最大的心事就是兒子的婚事。他倆只有一個孩子,這在泉水鄉是很少見的,原因是女人身體一直不好,總是病怏怏的,生下王凱後更虛弱了。兩口子談不上有多深的感情,早就處的像兄弟一樣。秦臻知道王大鵬對自己已經盡到男人的義務。王大鵬年輕時是個意氣風發的小夥,在村裏十分招眼,只是家境不好,上面還有幾個哥哥,等哥哥們成家後,父母也被榨幹了,王大鵬要成家,他媽媽便累成跛子,走路左右顛簸,被村民們稱作“老歪”,連原來的名字都被忘記了。

秦臻,是個不錯的名字,自從身體不斷損耗徹底癱瘓在床之後,名字便沒人喊了。地裏農活和家裏的吃喝拉撒全都壓在丈夫身上,王大鵬不得已成了“萬事通”,啥都懂一點,不但會修電路,還會做屬於女人的縫補,王大鵬就得了個綽號“老通”。村民遇到不懂的總愛請他幫忙。秦臻由於經常坐在家門口等丈夫回來,有時丈夫在地裏幹活晚歸,天空突然下起瓢潑大雨,她只能被雨水淋著澆著,所以就有人送她一個綽號“老等”。

老等是一種鳥,脖子長長的,總愛在水邊發呆,等魚兒遊到面前,才會伸出尖尖的長喙啄上一口。王大鵬的老娘健在,住在村東頭,房子是泥巴混合磚瓦的破屋。這下,他們家有三位“老”字輩的人。在村裏能夠被稱作“老X”的,往往都是日子過得比較緊巴、容易被人輕視的弱勢群體。老歪生了那麼多兒子,只有老通孝順,經常過去幫襯一些。“老歪”和“老等”過去發生過婆媳矛盾,一般不大說話。她們發生矛盾,那是秦臻腿腳好的時候。家裏經濟條件雖然差點,由於兒子各方面都比較優秀,上門提親的倒也不少。有一次,王凱相親,婆婆“老歪”忽高忽低的走來湊熱鬧,結果女方看到她走路的樣子,“撲哧——”笑出聲來,把好好的相親變成一場鬧劇。因此一直相處較好的秦臻對婆婆老歪十分埋怨,罵她“人歪心也歪,專門破壞孫子的好事”。老歪被罵急了,當著眾人的面連抽自己幾個耳刮子,打出了血才被人摁住。這個舉動讓秦臻還多了個兒媳婦的名號,為此老歪和老等結下這個梁子,沒有辦法解開。王大鵬夾在婆媳中間非常痛苦,他對秦臻說話太狠毒傷害老娘的事一直耿耿於懷。

秦臻又問了一遍:“這是第幾次了?”

蹲在地上陷入沉思的王大鵬突然站了起來:“這次你還擔心啥?以前家裏沒有好房子,現在剛蓋的新房,王凱條件又不差,不會再有啥的。”

秦臻望著王大鵬還有些起床氣,怨自己太心急了,就不跟丈夫計較。她笑了一下:“我覺得也沒問題,王凱會存錢,踏實,誰見了都誇。我這身體早就不行了,只要看到他成家,立馬死了都情願。”

王大鵬呸了兩聲:“這日子說什麼不吉利話,就不會說點好的嗎?”

秦臻被丈夫訓斥,她不生氣。丈夫對自己有意見,她心裏明淨似的,自己就是個拖累,苦了丈夫。當初他們結婚時,王大鵬看出秦臻身體不太好也曾有過顧慮,拖了兩三年還是娶了秦臻。秦臻心想,還是以前結婚省事,自己嫁過來的時候,只要一筐胡蘿蔔。這些年不但彩禮不斷攀高,農村房子也全都翻新,還時興一些不中不洋的西式樓房。樸素的王家莊越來越陌生,乍一看好像走近歐洲園林,再一看是個演出滑稽劇的馬戲團。年輕人打工出門後,這些樓房就這樣荒廢著,直到春節才有些活氣。

秦臻看到王大鵬不知從哪里變出那麼多雞魚肉蛋,又是擇菜,又是忙於燒水。她知道王大鵬準備午飯了,不大一會兒,廚房就被他營造一片熱氣騰騰的生活氣息。

秦臻喊王大鵬:“你剛才是不是唱歌了?”

王大鵬停下手裏的活,連忙否認:“我什麼時候唱歌了?”

“就剛剛,我聽見了,是讚美詩裏的調子。”秦臻十分篤定地說。

王大鵬簡直氣笑了:“讚美詩是你的事,我又沒學過,聽錯了吧?”

秦臻望著王大鵬一臉認真的樣子,心想,難道自己出現了幻覺?也許,喜悅過頭會導致耳朵產生莫名其妙的歌聲,她只能把這一切歸於神跡。

王凱回來了。秦臻覺得兒子已經把喜訊通知到家家戶戶,不然怎麼會有越來越多的歌聲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沒過多久,秦臻聽見牆外有人說話,還有真真切切的歌聲。她看見李大頭的老婆和幾位多年未見的教友來了,歌聲是她們帶來的。

幾位教徒走過來圍住秦臻,問她是否感受到神的祝福。秦臻笑著點點頭,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點不虛。她還起了個調子唱了幾句,眾人跟著唱和起來,優美的歌聲像陽光一樣濃郁,所到之處寒氣四處逃散。

秦臻看到了二妮兒,穿著鮮紅的夾襖,儘管衣服很厚,還是能感受到冬日包裹下柔美的曲線和蜂腰。二妮兒面色紅潤活力四射,眼睛大大的,四下搜尋著。秦臻被二妮兒眼裏閃爍跳動的光深深地吸引住了,甚至有些癡迷,伸手就要去拉二妮兒,要把她放在手心仔細端詳,但最終沒能站起來。

二妮兒看著憨頭憨腦的王凱,嬉笑著把頭轉到秦臻這裏。她拉著秦臻的手想親近一下,雙手努力拉了兩次都沒能成功。原來,未來的婆婆連同身下的椅子,像釘子一樣被死死地釘在地上。

二妮兒開玩笑道:“王凱,天氣真冷,你家的椅子腿都被凍住了。”

王凱還沒回答,秦臻卻像被扇了一巴掌,浮腫的臉頰漲得通紅。她看向王凱,依舊一副老實巴交、麻木不仁的樣子,彷佛娶了媳婦忘了娘的不孝子,看到媽媽受欺負也不出手。秦臻心裏歎了一下,進過城見過世面的二妮兒說話很直接,也不顧及人情世故,埋怨起未來的婆婆沒有站起來。自己這個癱婆婆,今後有苦要吃了!

不大一會兒,幾位有頭有臉的村民來了,他們變著法子誇讚著王凱各種優點。教眾們與老王莊的村民們熱情地說著話,熱烈的氛圍沖淡了剛才的尷尬。秦臻心裏很不是滋味,覺得二妮兒不好對付,兒子肯定會吃虧。

李大頭的老婆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她是李莊的教頭,也是相親委員會的資深委員、高級參議員,有著的高貴身份和姿態。秦臻在她面前明顯卑微多了,簡直成了房梁上編織成繩的蒜頭,只能當個配菜。

王大鵬已經做好一大桌噴香的飯菜。王凱去廚房幫助燒火。秦臻坐在走廊上。望著幾位村民和教眾在飯桌上推杯換盞,秦臻覺得有些恍惚。自己一家三口,在這個熱鬧無比的場合猶如徹底的局外人。

好不容易等到飯局結束,李大頭的老婆帶著二妮兒終於要離去。秦臻像木偶一樣被人擺弄著向她們揮手送別,看著她們將家裏有限的酒肉拎到肩頭抗走。不知為何,人散的時候,秦臻的眼淚豐盈起來。

秦臻喊住王大鵬,叫了一聲“老通”。王大鵬愣了一下,這個綽號只有其他村民偷偷叫過,妻子怎麼今天也這樣叫自己。王大鵬掌勺許久的疲憊寫在臉上。秦臻又叫了一遍。王大鵬這才反應過來。

秦臻和王大鵬商量,是不是在老宅蓋一間小房。王大鵬半晌沒有言語。秦臻說:“兒子馬上要成家,自己恐怕不能與兒子住在一起了。”

王大鵬自然明白妻子的話意,到了分家的時候了。不過他一直沒有這方面的準備,被秦臻提醒,他才醒悟,一切來的那麼突然。他沉默了一會兒,安慰秦臻道:“別急,王凱成家後,我們再搬!”

只好這樣了,秦臻心裏飄起一些濃雲,這是讚美詩無法驅散的。

秦臻讓王大鵬去喊鄰居王二嫂,王二嫂很快來了。秦臻支開他們父子,問:“你說,張莊的張大炮,他兒子光棍這麼多年,後來娶了主的孩子,是真的嗎?”

鄰居大嫂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難住了,張莊離這二十多公里,情況不一定真實,但人們都這樣瘋傳,堅定的信仰讓鄰居大嫂確信這不是胡編亂造,於是點點頭,讓秦臻稍微安心一些。

秦臻總覺得好像遺漏了重要資訊,堵在心裏喘不上氣來。半夜時她突然醒了,讓王大鵬把自己扶起來,她要搓麻繩。她必須讓自己顯得更加有用。王大鵬嘟囔幾句,嫌她沒事找事。秦臻推了推丈夫,“明天你去打聽一下,看二妮兒到底滿意不?”

王大鵬拍了一下秦臻,氣鼓鼓地說:“你總愛胡思亂想,我看沒問題,你要往好處想。”

秦臻一夜輾轉反側,不住地歎氣。天亮的時候,她的臉又腫了幾分,眼睛霧濛濛的,手指頭似乎不聽使喚了,需要費好大勁才能活動。王大鵬嚇了一跳,妻子這一夜都在瞎想什麼,不是自尋煩惱嗎?怎麼突然加重身體的潰敗。他有些焦急,忙給妻子喂熱水,趕忙喊王凱去請醫生。王凱走後,秦臻有氣無力地對王大鵬說:“我的眼皮一直跳,你快去打聽消息吧。”

王大鵬按照妻子的吩咐,打電話催委託媒人去李莊,這一切都是悄然進行的。夫妻二人都在瞞著兒子。

醫生給秦臻打了一針,她稍微平靜一些。

秦臻坐在屋裏,看到見完媒人垂頭喪氣的王大鵬,仿佛有預知能力一樣,猜到丈夫的失落在哪里。王凱相親的屢次失敗讓她變得十分敏感。

“二妮兒家怎麼說?”秦臻還是問出心裏積壓一夜的問題。

王大鵬唉聲歎氣,萬事通的“老通”此時也不通了。

“彩禮68萬。”王大鵬半天才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秦臻聽了,簡直不可置信,兩眼發直。心說,都是神的孩子,都是讚美詩庇護的子民,怎麼突然提出這個離譜的條件?

王大鵬看出妻子的疑惑,安慰道:“不要著急,整個泉水鄉都沒有這樣的價錢,我看還是能談一談的。”

秦臻搖了搖頭:“張大炮的兒子啥條件?論家庭和兒子的相貌,咱哪一點不能跟他比?他怎麼就能娶上媳婦?”

王大鵬注視著妻子的眼睛,他已經很久沒這樣端詳妻子了。“李家莊的二妮兒又不是只相親王凱一個,看上她的小夥子能排到天安門,沒有王凱,還有張凱、李凱。”

秦臻忽然讀懂丈夫的眼神,沉默一會兒,最後果決地問出盤旋心裏很久的問題:“是不是別的原因?”

王大鵬點了點頭。

看到丈夫點頭,秦臻已經猜到答案。作為神的女兒,她感覺自己變成了先知,沒有什麼可以瞞過自己。

“是不是……”秦臻眼神澄澈起來,“……是不是……因為……”

王大鵬又點了點頭,好像下定了最後的決心,猶猶豫豫地說:“還不是……是……還不是因為你?”

秦臻的腦袋轟了一聲巨響,王大鵬說完那句話後,眼神漸漸堅硬起來,一點也不躲閃。秦臻注視著丈夫的眼睛,感受到了冷冰冰的氣息。丈夫的眼裏有一種快意。秦臻立馬想起來了,這是自己當初怒罵婆婆時種下的因果,王大鵬帶著老娘“老歪”在她這裏受過傷害的一種報復。

“是因為見面時我沒起身?”秦臻不甘心地問。

王大鵬搖了搖頭。

秦臻釋然了,反而笑了起來。王大鵬望著妻子臉上掛著看透一切怪異的笑,忽然明白妻子的心思。夫妻倆生活一輩子,尤其是經歷過太多的苦難與折磨,心意往往是相通的。

王凱和村裏幾個小夥伴交談了一會兒,很快就回家了。他出去打工為了省下來回車費,對父母陪伴並不多,所以他的應酬都儘量的短。

秦臻把王凱叫了過來,顫顫巍巍數了幾百塊錢:“王凱,你一直記掛著老師,該去看看他了,去買點東西,晚上請老師吃頓飯!”

王凱有些疑惑,但看到媽媽鄭重其事的樣子,重重點了點頭。

王大鵬望著著妻子的舉動,忍不住背過臉去,這些年的苦日子只有他們夫妻才能知道。

王凱出門後,秦臻對王大鵬說:“你出去打牌去吧,這幾年辛苦你了。”

王大鵬點點頭,在妻子面前他已經習慣了點頭。一起生活幾十年,如果說沒有一點感情是不可能的。王大鵬的眼睛突然湧出淚水,哽咽著說:“我不辛苦,我是你男人。”

秦臻的眼睛突然明亮起來,精神好了許多,對王大鵬說:“王凱二十多歲了,我真怕他將來也有個老字輩的外號。”

王大鵬說:“不就68萬嗎,我身體還行呢!”

秦臻突然憤怒了:“你怎麼回事?王凱晚上就回來了……”

“你還有什麼話沒?”王大鵬突兀地問,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等待妻子說出最重要的話,又像是不希望她說出來。

秦臻抿了抿嘴唇,她知道王大鵬在等待什麼,她想對丈夫說,收回當初對婆婆的埋怨。可她什麼也沒說,她知道,一旦說出來對婆婆的歉意,王大鵬一定會心軟。

她把臉背過去,整個身體漸漸失去了熱氣。她要對自己狠一點。

王大鵬最終出門去了,他沒有去打牌,不自覺地在池塘邊轉悠兩圈。傍晚的寒氣重了一些,空氣也不斷加濕,雨雪後的軟泥逐漸變得堅硬,偶爾有幾塊碎冰踩上去咯咯吱吱的。王大鵬的眼睛紅紅的,偶爾碰見打招呼的人,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心裏慌慌的,拽了拽自己的頭髮。他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剛翻蓋房子,自己種地是沒有辦法掙到那麼多錢的。他的頭髮被揪下一縷,撕心的疼痛讓他清醒許多。

池塘的黑水,在冬天似乎是村莊流著膿血的巨大傷口。凜冽的風吹在王大鵬臉上,他清醒了一些,王大鵬終於大叫一聲,踉蹌著朝家中奔去。短短百餘米距離,他覺得無比漫長,腿肚子不住地打顫,好幾次跌倒都沒站起來,清瘦的臉與地面狠狠地碰撞,手掌被劃出一道血口。他掙扎了一下,又一屁股坐在地上,猛烈地撞擊讓冰涼的屁股又痛又麻,他感受到了身體裏有種東西在不斷坍塌。

跑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的手越來越哆嗦,幾次都沒抓穩鑰匙。從來不鎖門的王大鵬,一直怕妻子悶著,但這次還是聽從妻子的心思鎖了門。他恨起自己的愚蠢。

院裏晾曬的麻繩被傍晚的寒氣浸泡,硬邦邦地凝固了。王大鵬進屋就望見妻子半倚著門框,手裏緊緊抓著夜裏新搓的、帶著幸福感的麻繩兩端,人在門頭上吊死了。

王大鵬去解繩索,因太過急切,指甲把手指掐掉幾塊肉也沒顧不上疼痛。繩子是從門頭上穿過去,然後打了一個扣,女人把脖子伸進去,然後雙手往下拉麻繩頭,就這樣咽氣了。王大鵬把妻子放下來,摸摸鼻息,早已斷氣多時。距離王大鵬出門也就半小時而已。

他沒想到,妻子是以這樣的方式選擇了結自己,連個像樣的上吊繩結都做不出,但她還是了結了自己。她的身體行動不便,做出這樣的動作,需要花費多大的力氣啊。他把妻子放下來,終於壓抑不住“嗚嗚”地哭出聲來。

王大鵬不敢驚動旁人,首先把妻子的眼睛合上,接著把妻子對生活控訴而長長伸出的舌頭放回口中。做完這一切,秦臻的屍身像是了結一樁心事,順從地睡了過去。

晚上,王凱回來的時候,看到院子裏站滿了人,連幾年不上門的奶奶老歪也來了,唯獨沒有媽媽。

他的媽媽在床上安睡,從來都沒有這麼安詳過。早晨,他看到媽媽病情加重,還叫了醫生,沒想到就這樣突然去了。條几上還放著幾針第二天注射的藥劑,這是母親留在世上最後的遺物。她日夜不離手的經書不知道哪里去了。

秦臻最大的願望就是看到兒子成家,她是帶著遺憾走的。

王大鵬抱緊兒子,說道:“她突然口渴,我的水還沒端來,她就閉上了眼睛。”

王凱沒有想像中的撕心裂肺般地哀嚎,身子縮成一團,像個受傷的小狗,臉上異常平靜。也許,大哀就是最平靜的狀態。

教徒們聽說秦臻離世,無不十分惋惜,更希望能夠促成王凱的婚事,以此為王家沖喜。他們都說,秦臻走的時候是唱著讚美詩走的,她唱歌的時候,所有教徒的耳朵都聽到了歌聲。她們都說,秦臻變成天使,回到主的身邊去了。

王凱的婚期很快被定下來了,沒了秦臻這個累贅,自然沒人提到那68萬元的彩禮的事。

二妮兒和王凱很順利地得到了教會的祝福。

在給王凱洗禮的時候,人們都在歡天喜地籌備著新人的婚事,紛紛唱起了熱情洋溢的讚美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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