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曉年
冬至清晨,寒風簌簌撲打窗櫺,那聲音像是有人用凍僵的手指,一遍遍試著叩門,直叩得人心裏發緊。
餐桌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是馬營長發來的微信:“冷的是天,暖的是人……” 後面綴著一朵小小的太陽表情。真的是心靈感應,昨夜夢裏情景迅速切換,他也是這樣笑著喊我名字。
我怔住,慌忙起身,一時間竟不知是先換件衣裳,還是先燒水泡茶。窗外風緊,心裏卻亂蓬蓬地熱起來。
原來,他此刻竟就在泰州。送孫女來省泰中上學,順道想看看我。
北風卷著銀杏葉,在柏油路上打著旋兒,幾片貼著腳邊不肯走。沒過多久,社區南門外,一個頭戴灰色絨帽、身穿舊皮衣的身影遠遠招手。他卻走得穩穩當當,仿佛從歲月那頭踏著舊日光陰而來。
到了家門口,他剛要脫鞋,我忙攔住:“天冷,直接進來吧。”
暖氣氤氳,茶未沏,話已開。
“真是夢想成真,今天把你夢來了!” 我笑道。
“是啊,我常想到你。” 他眼角的皺紋漾開笑意,雙手溫熱,輕輕握住我冰涼的手,“你手怎麼這麼涼?”
“常年吃藥,一到數九天就怕冷。”
我起身要去泡茶、拿南瓜子,卻被他一把按住:“坐下說說話就好。我就是順路,也沒別的事,就想著必須得來瞅你一眼。” 語氣熱切又不容推辭。
歲月的片段忽然湧上心頭,我們的緣分由來已久。握手時掌心的老繭硌得我心頭一顫 —— 那是80年代帶民兵訓練、防汛巡堤磨出來的印記。原來他是我大哥的高中同窗,二哥的戰友,也曾是我做鄉鎮人武部長時某村裏的民兵營長。
他提起我大哥,又說到二哥。話頭在這裏斷了。茶壺嘴冒出的一縷白汽,嫋嫋地,都朝著窗玻璃上那片模糊的霜花去了。
“那年我在山東某部司令部招待所,你哥在政治處放電影……” 他聲音低沉,“後來我先退伍回鄉,你二哥探親還特地來看我,帶著山東的花生,我們就站在村口剝著吃,他考上了軍校,正是好年紀……”
他無意識地搓了搓手指,仿佛當年花生粗糙的紅衣,還沾在指尖。窗外的風似乎更緊了,卷起幾片枯葉撞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卻蓋不住他聲音裏的哽咽:“前幾年戰友聚會,聽說他……” 話音未落,他猛地仰頭喝了口熱茶,喉結滾動著,將後半句咽了回去,只留下滿室的沉默,和茶香裏漸漸漫開的悵惘。他望著茶杯,神色沉了沉。
我趕緊岔開話題:“現在還在開店?”
“嗯,小雜貨鋪,權當打發日子。” 說到在省泰中讀書的孫女,他眼裏倏地亮了一瞬,“孩子爭氣,我就圖個安心。”
從青春歲月到家長裏短,我們聊得投機。一個小時轉瞬即逝。他拈起茶几上的灰絨帽戴上 —— 那一抬手的俐落,依稀還是當年戴軍帽的模樣。
起身告辭,我執意留他吃飯。他連連擺手:“不在你家吃,回去還得送孫女上學。下次吧!”
送至社區南門東側的十字路口,他止步:“風大,別送了。多保重身體,回家吧!”
綠燈亮起。他邁步過斑馬線,舊皮衣的背影,很快被城市街角吞吐的人流與車燈稀釋。
我站在原地,風依舊刺骨,手機在口袋裏安靜著——沒有新的消息。可胸膛裏卻靜悄悄地,揣回了一個不旺卻恒暖的小火爐。那是老一輩人用幾十年時間,慢火細煨出來的溫度。不群發,不點贊,甚至不常提起。它只是在某個冬至的清晨,頂風冒寒,親自走來,用力握一握你冰涼的手,告訴你:我在,且記得。這溫度,足以抵禦歲月的風霜、生活的寒涼,陪著人走過一個又一個,人聲鼎沸卻又各自孤獨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