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棟毓
去年五一,小東一個人揣著入職通知書,踏進了那家名字響亮的、互聯網百強企業的大門。
樓外,玻璃幕牆明晃晃的,亮得耀眼——他站在樓下仰頭看了很久,雖然脖子都酸了,但心裡還是美滋滋的。入職前那位有耐心又溫柔的人事姐姐給他講述的福利,此時還在他耳邊嗡嗡迴響:什麼“團隊氛圍活潑”、“清晰的成長路徑”,聽著就像馬上要踏上金光大道似的。
可這光,終究不屬於他。
具體是第幾天開始覺得脖子不對勁的,他早忘了。只記得那一周全是密密麻麻的需求文檔,耳邊是響了足足八個小時的鍵盤敲擊聲,那劈裡啪啦的聲音就沒斷過。
他的工位在通道邊,左邊是一面雪白的牆壁,右邊是他的同事們。起初,周圍還都是和他一樣眼裡帶光的新人,沒過多久,那光就一點點暗下去了。大家開始不約而同地隔十幾分鐘就轉脖扭臉,甚至能聽見彼此清晰的“嘎達”聲,像一個生了鏽但沒加黃油的零件。
小東根本沒料到,這頸椎病竟會成為他們那層樓最快出現的職業病,比記住彼此的名字還快。
而小東身邊的人,也開始一個個消失:今天對面的工位空了,明天隔壁組又重新發了招聘公告……走的時候,大家都挺平靜的,沒有打招呼也沒有特別大的動靜。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堤壩上開始出現一個個小小的蟻穴,水悄無聲息地滲進來,你明明知道它要垮,卻拿它沒辦法的無力感。
小東和她們不一樣,他覺得自己還年輕,還能熬。
他本來是憋著一口氣的,想著怎麼也得幹滿試用期,畢竟六個月也不長。結果呢?就幹了三十天,一個月。
那天下午,他正盯著螢幕上一條永遠都改不正確的代碼出神,後頸卻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疼,酸痛感直沖他的天靈蓋。他猛地站了起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嘶!痛,太痛了!幹不下去了,再這麼幹下去工資都不夠醫藥費的。
傍晚五點,他就線上上提交了辭職報告:辭職信寫得特別簡單,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就說是個人身體原因,無法勝任接下來的工作。沒想到領導批得挺爽快的,不到一個小時就走完流程了,當天下班前領導就把離職證明交給了小東。
他那時候還挺樂觀的,心想憑著這份大廠經歷找個下家應該不難。可現實這盆冷水卻潑得他透心涼。
從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國慶,他投出去了兩千多份簡歷,但大多都是石沉大海。偶爾有幾個邀約面試的,他便滿懷信心的跑過去。殊不知一到現場,內容完全不對:線上聊得天花亂墜的“高薪”,到了線下面談卻成了保底工資,要高薪還得靠拼了命的加班。還有一家更絕,人事直接告訴他一個月就休一天。
當他走出那些公司的大門,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時,內心只覺一陣刺痛:似乎被人騙了,又像是自己騙了自己。
“即使是這樣,也得找點事做,不然人就廢了”,他這麼對自己說。
那段時間,他一直窩在租來的小房間裡,開始寫他那一個月的所見所聞,寫那些和他一樣來了又走的年輕人,寫那怎麼也擺脫不掉的頸椎的酸痛感……他把自己悶在文字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一個情節一個情節地往外展開。
沒想到,由這些零零碎碎的思緒拼湊起來的文字,居然被一個挺有名的圖書編輯看中了。幾番修改,竟然真的印成了鉛字,一本,兩本,三本……稿費和版權費陸續打到他的卡上,雖然數目不算驚人,但也足夠他撐一陣子。更重要的是,它們給了他一口喘過來的氣。
此刻,窗外的霓虹依舊,和他剛來時沒什麼兩樣。他正坐在電腦前碼字,螢幕的光映著他的臉。靠寫字,真的能一直走下去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條很多人都在擠、看起來金光閃閃的大路,他才走了一半就被擠下來了。而眼下這條意外出現的小徑又充滿了未知的大霧,讓他看不清盡頭是什麼。
他揉了揉還是有點發僵的脖子,手指放在鍵盤上。下一步,該怎麼敲呢?
這問題,不只問他自己,也問這窗外——許許多多個亮著燈的窗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