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朝陽漫過鄉鎮房產專案部的玻璃幕牆時,我替王朋友守著空蕩蕩的銷售大廳。推開兩扇玻璃門,風裹著四季桂的甜香溜進來,細碎的光斑在地板上跳著碎步。幾只灰撲撲的小影子緊隨其後——是麻雀。它們撲棱著麻褐色的翅膀在廳內追逐,時而落在沙盤的綠植模型上歪頭打量,黑豆豆似的眼睛轉來轉去;時而蹦跳著啄食地面的碎屑,小爪子踏在光滑的瓷磚上,發出細碎的“噠噠”聲,全然將我視作透明。看著這些自在的身影,我心裏莫名竄起一股火,暗暗咬牙:“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新仇舊恨,今日一併清算!”
記憶的潮水漫過歲月的堤岸。小時候,家境貧寒,我家那座稻草苫頂的土坯房本就搖搖欲墜,偏成了麻雀的樂園。它們在稻草中間鑽來鑽去,用尖喙啄出細密的孔洞築窩,乾草和羽毛從窟窿裏露出來,像房頂上紮著的小辮子。可每逢下雨天,麻煩就來了。雨水順著這些窟窿往下淌,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泥地上。白天還能拿盆子桶子接,到了夜裏,暴雨劈裏啪啦地砸下來,水順著牆縫往屋裏滲,連牆角的稻草堆都泡得發脹。猶記得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我放在床頭的帆布書包被漏下的雨水泡得透濕,剛學的算術本暈成了一團藍墨,我抱著濕漉漉的書本蹲在地上哭,任憑爹娘怎麼哄都停不下來。自那時起,對麻雀的恨意便在心底紮了根,見了就想揮起竹竿趕,總想治治這些“搗蛋鬼”。
我盯著大廳裏歡鬧的麻雀,腳底板貼著地面挪到門邊。玻璃門在軌道上滑出細微的“吱吱”聲,像春蠶在啃桑葉。隨著門縫一點點收窄,我猛地跺了跺腳,“咚”的一聲響驚得麻雀們“呼”地振翅而起。它們慌不擇路地朝著亮晃晃的玻璃牆撞去,“咚咚”的悶響接連傳來,小小的身子像被彈弓打中的石子,重重摔在地上,又撲棱著翅膀掙扎起來,在透明的牢籠裏轉圈,翅膀掃過沙盤的矮樹叢,帶起幾片塑膠葉子。我靠在門把手上暗笑,看著它們暈頭轉向的樣子,竟有種報復的快感,像小時候成功用篩子扣住了偷大米吃的麻雀。
我摸出手機撥通王朋友的電話,聲音裏帶著藏不住的興奮:“老夥計,你有口福了!幾只麻雀自投羅網,我把它們關在大廳裏,明天你來就能抓!”電話那頭傳來他嘿嘿的笑聲,帶著幾分狡黠:“我今晚就來。其實啊,是我故意撒了把大米引它們進來的。留到晚上捉吧,到時用手電筒一照,它們就不動了,還不手到擒來?大白天捉它動靜太大,驚了外頭的,以後就不會有麻雀來了。”他的話有道理,讓我想起村裏流行的老話:“三只雞頂不了一只鴿,一只鴿頂不了一支麻雀腳。”老一輩總說麻雀肉滋補,尤其適合我這樣上了年紀的人,燉湯喝是最養身子的。
我數了數,廳裏共有五只麻雀。它們撲騰累了,紮堆落在沙盤的空地方,蓬鬆的羽毛還在微微顫抖。有只膽大的還探著腦袋啄地上的米粒,其他幾只也跟著低下頭,嘰嘰喳喳的叫聲裏帶著點委屈,像受了氣的孩子在嘟囔。我不想等到晚上王朋友來抓,別讓他笑話我。當我琢磨著怎麼抓時,心裏卻犯了難。年逾六旬的我,連殺雞都得請鄰居幫忙,哪敢碰這些小玩意兒?那年在同學家聚會,女同學起哄讓我殺雞,我硬著頭皮抓起菜刀,手剛碰到雞脖子,刀刃就跟長了鏽似的不聽使喚,“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引得眾人大笑:“真不是男子漢,連一只雞都殺不了。”
正對著五只麻雀犯愁,仿佛娘的臉突然在眼前晃了晃。還是那個雨夜,我抄起竹竿要捅房梁上的麻雀窩,娘急忙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帶著做農活的粗糙,掌心卻暖暖的:“一伢子,麻雀築個窩不容易,銜根草都要飛老遠,它們也是活生生的命啊,別為難它們了。”
娘的善良在村寨裏是出了名的。我家菜園挨著鄰家的屋前,有次撞見鄰家婦人偷偷採摘我家的辣椒,娘不僅沒有喊破,還故意咳嗽兩聲,轉身走了。後來那婦人就更大膽,竟敢當著娘的面採摘我家的豆角。娘則微微笑著說:“地裏長的,多的是,你拿去嘗個鮮吧。”我那時不懂,娘卻說:“做人要講良心,多行善事,夜裏睡得安穩些。”
此時,我掌心仿佛還留著娘的溫度。我收回思緒,望著玻璃牆下的小生靈。它們擠在一起,翅膀挨著翅膀,亮晶晶的眼睛望著玻璃外頭,那眼神裏分明是對天空的嚮往,哪是什麼盤中餐?若是真把它們變成肉羹,豈不是違了娘的訓話,成了造孽?
我輕輕打開餅乾盒,捏碎幾塊蘇打餅乾撒在地上。金黃的碎屑像撒了把星星,麻雀們先是警惕地縮著脖子,小腦袋來回轉,見我沒有動作,才試探著挪過來,尖尖的喙啄起餅乾渣,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啾啾”聲。那一刻,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它們灰撲撲的羽毛上,竟泛出淡淡的金芒,我和它們之間,像有根看不見的線連了起來。
我拉開玻璃門,清風裹著桂花香湧進來。五只麻雀撲棱著翅膀飛向天空,尾羽在陽光下劃出五道優美的弧線,盤旋兩圈才往遠處的松樹林飛去,像是在回頭道別。
原以為經了這場驚嚇,它們不會再來。可下午剛開門,那五只熟悉的身影竟又結伴飛了進來,落在我的腳邊,歪著腦袋打量我,有只還跳過來啄了啄我的皮鞋尖,像是在撒嬌。我再次撥通王朋友的電話,聽他還惦記著這幾只,認真說道:“放了它們吧,我請你吃烤鴨。”電話那頭傳來疑惑的笑聲:“咋啦?你心向佛了?”我看眼對面工地圍牆上的標語,念出聲來:“保護環境,人人有責。你我同心,共建人與自然的和諧文明。”再低頭望著腳跟前蹦跳的麻雀,心意從未如此堅定——必須讓它們好好活著。
夕陽的餘暉為玻璃幕牆鍍上一層金邊,五只小麻雀在廳內歡快地跳來躍去。有的撲棱著翅膀追逐,有的歪著頭啄食我新撒的米粒,還有一對挨得緊緊的,互相用喙梳理對方的羽毛,旁若無人地親昵,其他三只在旁邊嘰嘰喳喳,像是在拍手起哄。它們清脆的叫聲撞在玻璃上,又彈回來,混雜著窗外的蟬鳴,竟像一首熱鬧的歡歌。
我望著這群小生靈,突然明白娘所說的“善良”不是軟弱。它像這午後的陽光,不灼人,卻能暖透心底。放過它們,不是忘了當年茅房的雨漏,而是懂得了生命本就該互相體諒,共用大自然的饋贈。或許,這五只小麻雀的到來,就是為了教會我:在歲月的長河裏,寬容與慈悲,才是最應該握緊的珍寶;熱愛自然,保護環境,放眼綠水青山,耳聽百鳥爭鳴,方為人生的享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