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藝文創作 《夕霧花園》內文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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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霧花園》內文試閱

貓頭鷹出版
《夕霧花園》內文試閱

內文試閱

 

第一章

 

  在雲霧繚繞的山上,曾經住著一個男人,他原是日本天皇的園林師。二戰之前沒有多少人認識他,但我知道他。他離開他日出之處的家,來到馬來半島的高原。姊姊最早向我提到他時,我年方十七,但一直到十年後,我才到群山之間去見他。

  對於他的同胞在姊姊和我身上所做的一切暴行,他並未道歉,在我們初識的那個煙雨濛濛的早晨,他對此未置一詞,後來也隻字不提。什麼樣的言語才能撫慰我的痛苦,讓姊姊回到我身邊?不可能有。而他明白這點。沒有多少人明白這點。

 

  在那個早晨之後三十六年過去了,我再度聽到他的聲音,空洞而響亮。我深鎖的記憶開始掙脫桎梏,就像冰塊由極地的冰棚斷裂剝離。在睡夢中,這些破裂的浮冰朝回憶的晨光漂去。

  山間的靜寂喚醒了我。深沉的靜寂:我已經淡忘了住在夕霧的這個特色。我睜開雙眼,屋宇的呢喃在空氣中盤旋。老房子會保留它所累積的記憶,我記得有朋曾經這麼告訴我。

  阿昌敲了敲門,輕聲喚我。我起床披上晨褸,接著環顧四周,找我的手套。我看到它們在床頭櫃上,於是把它們戴上,再請管家阿昌進來。他進了門,把白錫托盤放在茶几上,托盤上有一壺茶和一盤切好的木瓜;這是從前有朋每天早上的規矩。他轉身向我說,「我希望你有長久而平靜的退休生活,張法官。」

  「是啊,我退休的歲數好像比你早。」我估計他比我大五六歲。昨晚我抵達時,他人並不在這裡。我打量著他,拿他現在的模樣和我記憶中的印象相比較。他的身材矮小、打扮整齊,比我記得的矮,現在已經童山濯濯了。我們的視線交會。「你在想你頭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對不對?」

  「不是頭一次,而是最後一天。你離開的那一天。」他對著自己點點頭,「阿寬和我──我們一直希望你有朝一日會回來。」

  「她好嗎?」我轉向一旁,探看他身後,以為她會站在門邊,等我喚她。他們夫婦倆住在丹那拉塔,每天早上騎腳踏車走山路上夕霧來。

  「阿寬過世了,張法官。四年前走的。」

  「對,對,沒錯。」

  「她想要告訴你,她非常感謝你為她付醫藥費。我也是。」

  我掀開茶壺蓋,接著又把它蓋上,努力想回憶她住的是哪一家醫院。醫院的名稱由我腦海中浮現:鄧普勒夫人醫院。

  「五星期。」他說。

  「五星期?」

  「再五星期,有朋先生就離開我們三十四年了。」

  「老天爺,阿昌!」我也差不多有這麼長的時間沒有回來了。這管家是否以我上次在這裡的日子來計算歲月光陰,就像做父親的在廚房的牆壁上為孩子的身高做記號一樣?

  阿昌的視線落在我肩後某處。「要是沒有別的事……」他開始轉身準備離開。

  我放輕語調說:「今天上午十點,會有客人來找我,是一位吉川教授。你請他到客廳的緣廊上。」

  管家再次點頭,然後才離開,順手把門帶上。這不是我頭一次疑惑他在服侍有朋的那些歲月中究竟知道多少,又看到、聽到些什麼。

  木瓜是冰鎮的,正是我喜歡的溫度。我把檸檬汁擠在上面,吃了兩片,又把盤子放下。我拉開拉門,步上緣廊。這房子架在低樁上,緣廊離地兩呎高。我捲起竹簾,只聽到咯吱咯吱的聲響。群山正如我記憶裡的模樣,初現的曙光讓它們的側翼和主山融在一起。濕潤的枯葉和殘枝覆蓋著草地。房子的這一部分偎著木籬,藏身在主花園後。有一段籬笆已經坍倒,可以看到高高的野草由傾倒的木板縫隙間冒出頭來。即使我心裡已經做了準備,看到這破敗的景象,還是不免吃了一驚。

  由籬笆朝東望去,可以看到一部分馬久巴茶園。這裡的山谷教我想到僧侶張開的雙掌,它們窩攏起來接受天賜的福祉。雖是星期六,採茶工人還是一路沿著斜坡朝上工作。昨晚刮起暴風雨,烏雲還聚在山巔。我走下長廊,步上一段窄窄的磁磚地面,只覺得打著赤腳的腳板下又冷又濕。這是有朋由泰國阿育塔亞一座宮殿的遺蹟那裡搬來的,它們曾經鋪在古老國王的宮殿庭園裡,然而如今國王的姓名已經湮沒,王國的歷史已然模糊,這些磚頭是王國在遭人淡忘之後,最後的遺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呼出去,看到我的氣息凝結成一張空氣的蛛網,它一秒之前還在我體內,教我憶起它以往帶給我的奇妙感受。過去幾個月的疲憊由我的身體流瀉出來,卻在片刻之後又回到我的身軀。如今我不必再把週末花在閱讀成堆的上訴文件,或者補寫上一週的文件資料,覺得有點不知所措。

  我再度從嘴裡吐出幾口氣,看著我的呼吸沒入花園中消散。

 

  就在我們準備離開辦公室往法庭走去之前,祕書阿芝莎送了一個信封進來說:「大人,這剛才送到,是要給你的。」

  裡面是吉川達治教授的信,確認我們在夕霧見面的日期和時間,付郵的時間在一週前。我看著他工整的字跡,不知道答應和他見面會不會是個錯誤。我本來準備打電話到東京去給他,取消這次的會面,卻想到他應該已經動身前來馬來西亞了。信裡還有別的東西,我把它翻過來一看,是一片薄薄的木棒,大約五吋長,掉在我的辦公桌上。我將它拾起,放在檯燈下,這片木棒顏色深暗,質地平滑,頂端有重疊的細溝紋。

  「這麼短啦,這筷子是要給小孩子用的不是?」阿芝莎說,她抱著一疊文件進來要給我簽。「另一枝在哪?」

  「那不是筷子。」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的木棒,直到阿芝莎提醒我退休儀式就要開始了。她幫我套上法官袍,我們一起走上長廊,她一如平常走在我前面,警告律師:法官大人就要到了──他們總習慣由她的臉色來判斷我的情緒。我跟在她身後,心裡知道這將是我最後一次由辦公室走到法庭。

  吉隆坡最高法院這棟建築大約在一世紀之前興建,穩固的殖民風格建築結構,將會比帝國屹立得更長久。高聳的頂棚和厚厚的牆壁,即使在最熱的日子裡,都能讓空氣保持涼爽。我的法庭大得能容納四十甚或五十個人,但在這個星期二的下午,沒有及早趕到的律師都得擠在後面的門口。阿芝莎已經告訴我參加儀式的人數,但我在元首及其夫人肖像下的長椅上就座時,依舊因人潮洶湧而吃了一驚。首席法官阿布都拉‧曼蘇爾走來,在我身旁坐下,四周一片肅靜。他靠過來附著我的耳朵輕聲說:「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你就是不肯放棄?」我對他淡淡一笑。

  「而你也從不改變心意。」他嘆了口氣,「我知道,但你不能留下來嗎?只要再等兩年。」

  我望著他,想起那天下午我在他辦公室裡告訴他我打算提早退休的決定。這些年來我們為很多事起過爭執──諸如我們對法律不同的觀點,或者他管理法庭的方式,但我一直都尊敬他的智慧、他的正義感,和他對我們法官的支持。那天下午是他在我面前唯一失控的一次,如今他的臉上只有遺憾。我會想念他的。

  阿布都拉透過眼鏡凝視著大家,開始敘述我的生平,在演說中夾帶了英文句子,無視法庭上方所懸掛「限用馬來語的」標示牌。

  「張法官是最高法院所任用的第二位女法官,」他說,「她已經在法官席上服務了十四年……」

  透過布滿塵埃的挑高窗戶,我看到馬路對面板球場的一隅,以及更遠的雪蘭莪俱樂部,它仿英國都鐸式建築的外表,教我想起金馬崙高原上有寬敞前廊的平房。中央塔樓上的鐘響了,它沒精打彩的振動頻率透過法院的牆壁傳來。我微微把手腕轉過來看時間,三點十一分,這鐘一如往常不準,多年前因為閃電,讓它失去了準頭。

  「……我們之中很少有人知道,她十九歲時曾是日本拘留營的囚犯,」阿布都拉說。

  律師們一陣騷動,興味盎然地觀察我。我從沒對任何人提過我在拘留營待的那三年,只是盡量低調度日,不去想它,而且通常都做得很好,但偶爾記憶還是會找到出路,透過我所聽到的一個聲音、某人說的一個字,或者我在街上聞到的一種氣味。

  首席法官繼續說道:「戰後張法官在等候進入劍橋大學格頓學院唸法律期間,曾於戰爭罪行法庭擔任研究辦事員。她取得律師資格後,在一九四九年回到馬來西亞,擔任近兩年的副檢察官……」

  坐在我下方前排的,是四位年長的英國律師,他們的三件式西裝跟領帶幾乎和他們的年紀一樣老。他們和許多橡膠園主和公僕一樣,在馬來西亞三十年前獨立之後,自願留在馬來半島。這些上了年紀的英國人就像早已被人遺忘的舊書書頁一樣,散發出淒涼的氣息。

  首席法官清了清喉嚨,我望著他。「……張法官其實還有兩年才屆退休年齡,因此各位不難想像在兩個月前,她告訴我們打算退休時,我們有多麼吃驚。她的判決書向來都以清楚易明、字字珠璣而名聞遐邇……」他舌燦蓮花地稱讚我,我卻神遊四海,想到有朋和他在群山之間的花園。

  演說結束了,我的思緒也回到法庭裡,希望沒有人注意到我心不在焉。在我自己的退休儀式上魂不守舍可不像話。

  我對觀眾簡短地講了幾句話,接著阿布都拉結束了儀式。我請了律師公會的一些朋友,我的同事,和城裡幾家大規模法律事務所的資深合夥人到我的辦公室參加小型的歡送會。一名記者問了我一些問題,拍了照片。等客人離去之後,阿芝莎在辦公室裡收拾狼藉的杯盤。

  「把這些咖哩泡芙帶回去,」我說,「還有那盒蛋糕,不要浪費食物。」 

  「我知道啦。你總是這樣說。」她把食物打包好,然後說:「你還需要什麼嗎?」

  「你可以回家了,我會鎖門。」每一次開完庭我都對她這樣說。「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阿芝莎。」

  她把我黑袍上的皺褶撫平,掛上衣帽架,然後轉身對著我:「這些年來為你工作並不容易,大人,但我很高興我做到了。」她的眼睛淚光閃閃。「那些律師──你對他們很嚴,但他們一向都尊敬你。你會聽他們說的話。」

  「阿芝莎,那是法官的責任,聆聽。許多法官似乎都忘了這一點。」

  「啊,但是剛才曼蘇爾大人在說話的時候,你沒有在聽。我一直看著你。」

  「阿芝莎,他談的是我的一生,」我對她微笑,「幾乎沒有什麼是我自己不知道的,你說是嗎?」

  「那是日本人害的嗎?」她指著我的雙手。「對不起,」她道歉說,「……我一直都不敢問你,你知道,我從沒有看過你不戴手套。」

  我緩緩地轉著左手的手腕,就好像在轉一個隱形的門把。「年紀大的一個好處是,除非人們仔細看,否則可能只會以為我是個愛漂亮的老太太,把我的關節炎藏起來。」我看著手套下被切掉兩根手指頭的部位說。

  我們倆站在那裡,都不知道該怎麼道別。接著她伸出手來握住我另一隻手,猝不及防地擁抱著我,就像麵糰包覆著擀麵杖一樣,然後才放開我,拿起她的手提包離去。

  我游目四顧,書架上已經空空蕩蕩,我的東西都已經打包,送到我在吉隆坡武吉東姑高級住宅區的家。一箱箱的《馬來法律期刊》和《全英判例匯編》堆在角落,準備捐給法律圖書館。只剩一書架的《馬來法律期刊》,書脊上印著燙金的年份,阿芝莎答應明天會來打包。

  我走到牆壁上的一幅畫前,是我幼時家園的水彩,我姊姊畫的。那是我所擁有她唯一的作品,是戰後我找到唯一的一張。我把它由掛鉤上取下來,放在門旁。

  那一堆原本堆在我辦公桌上,用粉紅緞帶繫好的文件夾,已經重新分配給其他法官;我坐下來,感覺桌面似乎比以往來得大,木棒還在我剛才放的地方。在半開的窗戶外,暮色正在召喚烏鴉歸巢,道路兩邊的悅椿樹枝上布滿了鳥兒,街頭都是牠們的啁啾聲。我拿起電話聽筒,撥了一半卻停了下來,想不起剩下的電話號碼,翻閱電話簿後,撥到馬久巴茶園的主屋,一名女僕接了電話,我告訴她要找菲德瑞克‧普特里厄斯。他馬上就來接聽。

  「雲林?」他一拿起電話就說,聽來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我要去夕霧。」

  那頭一陣沉默。「什麼時候?」

  「這個星期五。」我停頓了一下。我們已經有七個月沒有聯絡,「你可以請阿昌為我準備好屋子嗎?」

  「他隨時都做好了準備,」菲德瑞克答道,「但我還是會告訴他。你來的時候順道來家裡坐坐,我們可以喝點茶。我開車送你去夕霧。」

  「我並沒有忘記怎麼走,菲德瑞克。」

  我們之間又是一陣沉默。「雨季雖然已經結束了,但還是會下一點雨。開車小心。」他掛上電話。

  河對岸佳密清真寺喚拜樓召喚信眾禮拜的聲響在全市迴盪。我側耳傾聽法院的人們離開。這聲音對我如此熟悉,多年前我已經聽而不聞。一輛推車的輪子嘰嘰嘎嘎駛過,有人(可能是收發室的職員拉希德)把今天的卷宗送到檔案室。一具法官辦公室裡的電話響了一分鐘,終於放棄。關門的聲音在長廊上迴響;我從沒注意到它們聽起來多麼大聲。

  我拿起公事包搖了一搖,它比平常輕,我把法官袍裝了進去。走到門口,再次回身打量我的辦公室,一手扶著門框,一邊想到我永遠不會再走進這個房間。一陣感傷過去,我關上燈,但依舊站在那裡,盯著室內的暗影。接著我拿起姊姊的水彩畫,闔上了門,壓了幾次把手,確定已經鎖好。然後我沿著燈光黯淡的長廊向前走,在一面牆壁上,一群退休法官的肖像向下凝視著我,他們的臉孔由歐洲人換到馬來人、華人,和印度人,由黑白到彩色。到了長廊盡頭,我步下樓梯,但是並沒有朝左走向通往停車場的法官出口,而是走向中庭花園。

  這是整個法院建築中我最愛的一部分,我常來這裡,坐著思考判決上的法律問題。很少有法官到這裡來,因此通常由我獨占整個天地。有時如果園丁卡林正在工作,我也會和他聊一下,建議他該種什麼,該除掉什麼。這天傍晚我卻是獨自一人。

  自動灑水器開始運作,散發出經過陽光曬烤的青草氣息,番石榴樹的落葉已經被耙到中間聚成一堆。法院後面鵝麥河與巴生河匯流在一起,空氣中充塞著由北方蒂迪旺沙山脈沖刷下來的淤泥味。大部分的吉隆坡居民都忍受不了這種臭氣,尤其在季風季節已過、河水位低之際,但我從不在意。在都市中心,我卻能聞到一百哩外山巒的氣味。

  我坐在平常坐的長椅上,張開我的五官,感受寂靜在這棟建築裡安頓下來,成為它的一部分。

  過了一會兒,我站起身來。這花園似乎少了什麼。我走到那堆落葉上面,抓了幾把,把它們任意灑在草坪上,然後拍掉黏在我手上的葉片,由草地走下來。現在這樣比較好,好得多了。

  燕子由屋簷下的巢俯衝而下,牠們翅膀的尖端掃過我的頭,教我想到我曾去過的一個石灰岩洞穴,在群山之中。我拿起公事包和水彩畫走出中庭。在我頭頂上的天空,清真寺傳來的最後一行禱詞慢慢消散,在原本的回聲之處只留下寂靜。

 

  夕霧位於往金馬崙高原路上三大村莊中第二個村莊丹那拉塔西方七哩。我由吉隆坡開了四小時車抵達,一路上停了好幾個地方,一點也不著急。每隔幾哩我會看到路邊攤,賣一瓶瓶混濁的野蜂蜜和吹管,以及一堆堆臭氣四溢的臭豆。自我上次來之後,道路已經拓寬不少,急彎的地方也都修得平緩了,但是有太多車子和遊覽車,太多州際卡車在趕往高原另一個建築工地之時,一路上漏下沙礫和水泥。

  這是九月的最後一週,雨季在山間盤旋。進入丹那拉塔之後,前皇家陸軍醫院矗立在高坡的景象讓我湧起一股熟悉的不安;菲德瑞克前一陣子曾告訴我它現在已經改成學校。在它後面高高聳起了一座新旅館,免不了又是仿都鐸式的外觀。丹那拉塔已經不再是個村莊,而成了小城,它的大街已經被火鍋餐廳和旅行社以及紀念品商店占據。我很高興把它們全都甩在身後。

  我驅車經過馬久巴茶園時,衛兵正在關鑄鐵的大門,我在大路上繼續走了半哩,才發現自己錯過了往夕霧的彎路,只好氣呼呼地掉轉過車頭,放慢速度,直到找到拐彎處,原來它躲在廣告看板後面。這條紅土路在幾哩之後來到夕霧的入口,路邊停著一輛路華休旅車,我把車停在它旁邊走了出來,踢一踢、動一動僵硬的雙腿。

  花園外的高牆長了一塊塊的苔蘚,布滿陳舊水漬。裂縫中長出了蕨類植物,牆裡嵌著一扇門,門柱上釘著一塊木牌,上面燙了兩個日文字,下面則是這花園的英文名字:Evening Mists。我覺得自己好像就要走進一個只存在空氣和水、光線和時間交會的地方。

  我抬眼望向牆頭上方,視線隨著花園後山脊上高低不一的樹林起伏,看到半隱在樹叢中的木造瞭望塔,就像大船的桅竿被樹葉的浪潮困住,沉沒在枝幹之間。一條小徑螺旋而上進入山區,我凝視了會兒,彷彿會看到有朋走回家一樣。但最後我搖搖頭,推開了門,走進花園,再把門關上。

  外在世界的聲音被樹葉吸收而消退無蹤,我一動也不動地佇立著,有一瞬間,我覺得這裡和上次我來的時候沒什麼不同,那幾乎是三十五年前──空氣裡依舊瀰漫松脂的香氣,竹子在微風中吱吱咯咯地搖曳,破碎的陽光拼花圖案灑在地面上。

  在記憶的羅盤指引之下,我走進了花園。雖然轉錯了一兩個彎,但最後終於來到池塘,我停下了腳步。穿過樹木隧道的蜿蜒小路強調了水面上廣闊穹蒼的效果。

  在池塘中央,六塊又高又窄的石頭圍成一個小小的石灰岩山,涼亭矗立在對岸,映照在水裡,看來就像懸在半空中的紙燈籠。離涼亭旁幾呎,種了一棵柳樹,枝幹吸吮著池水。

  一隻蒼鷺在淺灘處歪著頭看著我,一腿在空中平衡,就像忘了音符的鋼琴家一樣高舉著手。轉瞬間牠放下了腿,把喙插進水裡。我頭一次來夕霧時也看到過一隻蒼鷺,這隻會是牠在這裡築巢的後代嗎?菲德瑞克曾告訴我花園裡有一隻,這會是一脈相傳的孤鳥嗎?我知道牠不可能是近四十年前的那隻蒼鷺,但我注視著牠,心裡暗暗希望牠是;我想要相信這隻蒼鷺進了這個庇護所之後,能夠逃過時間的掌握。

  有朋的房屋屹立在我右方陡坡的頂端,窗戶裡透出燈光,廚房的煙囪在樹梢上冒著煙。一名男子由前門走出來,下了斜坡朝我而來。他站在幾步之外,或許是為了留點空間,好讓我們可以互相打量。我想道:我們就像這花園的每一株植物、每一塊石頭、每一片景色一樣,相互之間的距離都經過精心測量。

  「我以為你改變了主意。」他說,並走上前來,終結了我們的距離。

  「車程比我記憶中的長。」

  「我們老了之後,距離好像愈隔愈遠了,不是嗎?」

  年已六十七的菲德瑞克‧普特里厄斯就像古董藝術品一樣,散發出尊貴氣息,深知自己的稀罕和價值。這些年來我們一直保持聯絡,只要他下山來到吉隆坡,我們就會碰面喝杯飲料或者共進一餐,但我一直抗拒他要我來金馬崙高原的邀請。這兩三年來,他到吉隆坡的次數逐漸減少,而很早以前我就已經明白,他將會是我唯一的好友。

  「你剛才看鳥的那個樣子,讓我覺得你好像在回顧過去,」他說。

  我轉身再望著蒼鷺,牠已經往池塘更深處走去,霧氣由水面逸散,這是唯有風能捕捉的呢喃。「我的確是在回想過去。」

  「有一兩秒我還以為你即將消失,」他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我想要喊你。」

  「我已經由法院退休了。」這是我頭一次大聲地把這個消息告訴別人,有什麼東西由我的心裡分離碎裂,讓我不如以往完整。

  「我昨天在報上讀到新聞了。」菲德瑞克說。

  「他們幫我拍的那張照片很糟糕,糟糕透了。」

  花園的燈亮了,讓飛行的昆蟲眼花繚亂。一隻青蛙鳴叫起來,其他幾隻跟著呼應,接著更多的響應,最後空中和大地上千蛙鳴此起彼落。

  「阿昌回家去了,」菲德瑞克說:「他明天一早會來。我幫你買了一些雜貨,我想你還沒時間到店裡去買東西。」

  「你真細心。」

  「我有事要和你談談,或許明天早上再說,如果你起得來?」

  「我一向都起得很早。」

  「這我可沒忘。」他的視線在我臉上打轉。「你一個人住可以嗎?」

  「沒問題,明天見。」

  他看似不相信,不過還是點點頭,接著轉身走開,順著我剛來的小徑走出去,消失在樹林底下的陰影中。

  池塘裡,蒼鷺拍著翅膀,試了幾次,然後展翅飛翔,牠繞了一圈,滑過我身旁。牠兜著圈子,最後把翅膀大大展開,隨著剛出現的星星足跡飛去。我佇立一旁,眼看著牠逐漸消失在暮色之中。

 

  回房之後,我想起阿昌端來給我的木瓜,強迫自己把剩下的吃完,然後打開袋子,把衣服掛進衣櫥裡。近幾年來我聽到人們抱怨說,高原的氣候不再像以前那麼涼爽,不過我還是決定穿上開襟羊毛衣。

  我由房間出來,屋子還是黑的,我試著回想自己沿著曲折長廊走過來的路徑。客廳裡的榻榻米在我踩上去時發出柔和的劈啪聲響,在赤裸腳板的壓力下渴望著油的滋潤。通往緣廊的門打開了,阿昌已經把一張正方形的矮桌放在這裡,四面都放上了薄薄的藤墊。緣廊台下是五塊深灰色的岩石,端坐在長方形的碎石壇上,覆蓋著葉片。其中一塊岩石放得比其他岩石更遠。在這一區塊後方,地面微微朝向池塘邊傾斜。

  菲德瑞克來了,似乎對於他得坐在地板上不太高興 。他把一個麻尼拉紙文件夾放在桌上,雙腿交疊,一邊皺著眉頭調整自己在藤墊上的姿勢。

  「回到這裡覺得陌生嗎?」他問道。

  「不論我走到哪裡,都能聽到許久以前那往日時光的回聲。」

  「我也聽見它們的聲音。」

  他解開綑紮著文件夾的繩子,把一束紙張一一排放在桌上。「這是我們最新產品的設計圖,這裡這一張」他用食指把一頁紙推過上漆的桌面給我,「這是要做包裝用的。」

  插圖上所用的標記十分熟悉;是一片茶葉的葉脈變為山谷的詳圖,其中包含了馬久巴屋。

  「這是有朋給麥格納斯的版畫?」我說。

  「我想要用它,」菲德瑞克說,「當然,我會付你費用,我是說──版稅。」

  有朋把夕霧花園和他所有文學、藝術作品的版權都留給了我,我從不允許別人複製,只有極少數的例外。「你拿去用吧,」我說,「我不收任何費用。」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驚訝。

  「艾蜜麗怎麼樣?」我趁他還來不及說話,先打斷他。「她應該有……八十八了吧?」我努力想記起多年前我見到他嬸嬸時,她有多大歲數。

  「要是她聽見你這麼說,一定會發脾氣。她今年八十五。」他猶豫了一下。「她身體不好,有時她的記憶力就連大象也自嘆不如,但也有時候……」他的聲音化為一聲嘆息。

  「等我一安頓好就去看她。」我知道艾蜜麗就像許多年紀大的中國老太太一樣,非常在意小輩的噓寒問暖,認為這樣才有面子。

  「你最好要去。我已經告訴她你回來了。」

  我伸手指向屋外的花園。「你的工人把夕霧花園照顧得很好。」

  「法官不該說謊話。」菲德瑞克臉上的微笑一下子就消失了,「我們倆都知道我的工人沒有照顧它的技術。而且我也一直提醒你,我真的沒有知識……或者興趣,或者時間,來確定他們能做好分內的工作。這花園需要你的照料。」他停下來,接著又說:「還有,我已經決定要把馬久巴的花園也做一點改變。」

  「什麼樣的改變?」

  「我已經雇了一個造景師來幫我,」菲德瑞克說,「維瑪拉一年前開始在丹那拉塔做園藝設計,她是原生植物花園的忠實信徒。」

  「跟著流行走。」我毫不掩飾口氣中的鄙夷。

  他的臉上的肌肉因惱怒而抽搐了一下。「我們要回歸大自然原本的面貌,要用這裡土生土長的草本植物和木本植物。我們要讓它們按照它們在野地裡的方式生長,盡量減少人為的協助──或干預。」

  「你要把馬久巴所有的松樹都移走?還有杉樹和尤加利樹……玫瑰、鳶尾……還有……天堂鳥?」

  「它們是外來植物,全都是。」

  「這裡的每一株茶樹也是。我也是,你也是,普特里厄斯先生,尤其是你。」

  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但是近六十年來,自從菲德瑞克的叔叔麥格納斯打造了馬久巴茶園開始,它精心雕琢的大花園就一直受眾人所羨慕與喜愛,全國各地的遊客都來欣賞這座熱帶的英式花園,他們走在仔細修剪的造型樹籬和色彩繽紛的花壇之間,以及草本植物花圃和艾蜜麗親手栽種的玫瑰之間。聽到這花園要改頭換面,變得像擠在我們周遭的熱帶雨林一樣,雜草叢生、蓬頭垢面、沒有任何秩序,教我心頭為之一沉。

  「我和你說過,很久以前──馬久巴的花園人工味太濃。我年紀愈大,就愈不相信我們該控制大自然。樹木應該按照它們喜歡的方式生長,」菲德瑞克的目光逡巡著花園,「要是由我來決定,那麼這一切都該移走。」

  「園藝不就是掌控大自然,使它更完美嗎?」我意識到自己提高了音量。「你說到『原生植物花園』,或者不管它叫什麼名稱,其實就已經摻雜了人為因素。你挖了花壇,砍了樹,把種籽和插枝送來,在我聽來這就非常人工。」

  「像夕霧這樣的花園根本就是騙人,它們是假的,一切都經過事先的構想、設計、建造。我們現在正坐在天底下最人工的地方。」

  燕子由草地飛到樹上,就像落葉回到枝幹一樣。我想到菲德瑞克所反對的造園藝術的那些元素,卻是日本人所熱愛的──控制大自然的技巧,經過上千年而完善。是不是因為他們所住的土地經常受到地震和天災侵害,使他們想要馴服周遭的世界?我的眼睛移向客廳,看到阿昌忠實照顧的一盆松樹盆栽。原本可以長到碩大無朋的樹幹,如今它的大小卻受到限制,只能匹配學者的書桌,用繞在枝椏上的銅線塑造成人們想要的形狀。有些人就像菲德瑞克一樣,覺得這種做法是不對的,就好像要在大地上運用上蒼的力量。但是唯有在經過精心設計和創造的夕霧花園,我才找到一點秩序和平靜,甚至有短暫的片刻,能夠遺忘。

  「今天早上有人會來看我,」我說,「由東京來的。他要看有朋的版畫。」

  「你要把它們賣掉?你缺錢嗎?」

  他的關懷讓我感動,使我由憤怒中冷靜下來。有朋不僅是花園的設計師,也是版畫藝術家。我在一次訪談中不小心透露他留了一些版畫作品給我之後,許多日本的收藏家一直想說服我賣給他們,或者拿出來展覽。我卻一直不肯,教他們氣惱萬分;其中許多人甚至明白表示,他們認為我並不合法擁有這些畫作。

  「吉川達治教授一年前和我聯絡,他想要寫一本書,談有朋的畫,但我不肯和他見面。」

  菲德瑞克的眉毛蹙了起來。「可是他今天要來這裡?」

  「最近我調查過他的背景,他是個歷史學者,很受敬重。他寫過文章和書,談他的國家在二戰時的所作所為。」

  「我相信是在否認某些曾經發生過的事。」

  「他是以客觀出名的學者。」

  「為什麼歷史學者會對有朋的藝術感興趣?」

  「吉川也是日本版畫的權威。」

  「你讀過他的書嗎?」菲德瑞克問道。

  「它們全都是用日文寫的。」

  「你不是會說日語嗎?」

  「我以前會,只是過得去而已。說是一回事,但讀……又是另一回事。」

  「這些年來,」菲德瑞克說,「這麼多年來,你從來不肯告訴我日本人怎麼對待你。」他的聲音雖然溫和,但我依舊感受到那裡面所埋藏的傷害。

  「他們對待我的做法,也用在成千上萬的人身上。」

  我用手指頭追蹤茶葉包裝上葉片的線條。「有朋曾讀一首詩給我聽,是關於一條乾涸溪流的。」我想了一下,然後唸出來:「雖然水已斷,我們依舊聽到它名字的呢喃。

  「你依舊覺得很痛苦嗎?」菲德瑞克說,「即使他已經死去這麼久了。」

  每當我聽到有人說他「死」,即使在這麼久之後,依舊教我心頭一緊。「有時候我覺得他還在那裡,在山中漫遊,就像道家傳說中的八仙一樣,就如智者回家。」我說,「不過,讓我驚訝的是依舊有人只因為聽說了那些故事,而來這裡。」

  「你知道,他在這裡住了──十三年?十四年?他幾乎每天都走叢林中小徑,比一些森林嚮導更會認路,他怎麼可能會迷路?」

  「就連猴子也有由樹上掉下來的時候。」我想要回想這話是由哪裡聽來的,但想不起來。遲早會想起來,我試著這樣安慰自己。「或許有朋對這個叢林不像他自以為的那麼熟悉。」我由屋裡聽到有人在大門拉繩按鈴的聲音。「那應該是吉川教授。」

  菲德瑞克把雙手按在桌上,發出上了年紀的咕噥聲,站起身來。我保持坐姿,看著他的雙掌留在桌上的印子消失。

  「我希望你留在這裡,菲德瑞克,在我和他談話的時候。」

  「我得趕時間,還有一整天的工作要做。」

  我緩緩地挺直身軀,直到和他眼對著眼。「拜託,菲德瑞克。」

  他望著我,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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