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相達
浩蕩的、蓬鬆的白鋪滿寂靜的天地,雪下得酣暢、落得踏實。
沒過腳踝的雪踩著是咯吱咯吱的。我踱到院子裏,彎腰的父親拿竹掃帚在皚皚之上留下整齊的弧線,他鬢角的白霜與落雪融在一起。別亂跑,雪底下滑。他格熟稔地將我穩穩扶住。
這一幕太熟悉了。
小時候冬天雪總是下得格外大。父親常年在外,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然而若他恰巧在家,又趕巧下了雪,天不亮就會扛起掃帚把院子、巷口掃得乾乾淨淨,之後他往往又要拎起行囊匆匆離去,留給我和母親一個漸行漸遠的輪廓。
我扒著門縫張望他在飛雪中起伏的背影,那時候的我多希望他能多陪陪我!雪落無聲,把世間所有顏色盡數收回,只留下安寧而純粹的素白。
倚著門框的母親會喊我進屋喝薑茶,還會給我披上棉猴:“快進來,剛熬的薑茶最暖身子了。”
我學著大人的樣子仔細品咂,母親訝異地打趣:“我家寶貝還學會喝茶了!知道你急,早給你晾涼了。”本是急性子的我喝得格外慢,格外耐心。我想到大雪原是不請自來的客,只管把世界揉進一片蒼茫。來日方長嗎?我們都把紙鳶交給東風,把約定托給春天。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父親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不再頻繁出差,回家的日子越來越多。他除了主動掃雪外,還會在侍弄花草,熬我喜歡的糝子飯;可千程路遠、風雨兼程,世間哪有那麼多如願以償?偏偏我背起了行囊,去外地求學。
難得假期回家,隔壁老園丁張叔正給紅梅培土,見了我便歎氣。你爸前幾天還說,等你放假回來,要陪你堆個雪人。我鼻尖一酸,時光早已錯位:小時候我守著雪等他回家,如今他守著空院子等我歸來。
可我的假期總那樣倉促,在家待不了幾天,又要匆匆返程。
清淩淩的白落在蒼茫小徑、矮矮的草垛、頷首的樹木與靜臥的屋舍。等我再次真正回到家,父親在炕邊慢慢咀嚼著飯菜,眼角的皺紋透露著疲憊。父親不停給我夾菜,絮絮叨叨問著學校的事,母親在一旁補充著家裏的瑣事。
小時候父親總說“等爸不忙了,多陪你”。可等他真的不忙了,我倒成了家裏的過客。求學、工作,我在遠方奔波,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爸爸媽媽一直在變老,“你忙你的,不用惦記家裏”這些話也說的越來越少。也許他們心中也希望我能多陪陪他們吧!我多麼想把這一年行路的顛簸都妥帖收好,期待雪霽之後款款而來的春風能替我溫暖我的爸爸媽媽呀。
父親經歷無數個“再次”之後,仍要執拗地掃雪,然而間隙裏他總要直起腰喘口氣。我不忍地接過他手裏的掃帚,在皚皚之上留下整齊的弧線。父親站在一旁,滿是欣慰和唏噓,一瞬間他卸盡了多年矯飾的硬挺。
陪父親貼春聯時,紛紛揚揚的大雪再次如席,我默默許願,往後能多陪父親掃一次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