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老天下著密密細雨,也沒能阻止郝仁對老母親的一片孝心。他搭乘鄉村客運汽車,再步行十多裏的泥濘山路才到老家,一雙黑皮鞋都成了黃泥鞋,兩褲腿全是泥巴和水漬。
“媽,我回來了。”
老母親聽到,趕緊走出屋子,冒雨來到院落坪裏。
郝仁大步上前,將手裏的雨傘撐在老母親的頭上,為老母親擋雨的同時,也遮住了老母親滿頭的白髮。
“仁兒,下雨天,你回來幹啥?”
“陪媽過生日。”
老母親咧嘴笑了,笑著笑著,突然落下老淚:“唉——,要是你爸在,我該多幸福?”
郝仁的父親過世的早,是母親既當爹又當媽的一手把他拉扯大,讓他讀書,細心培育,讓他走出山溝溝,教他為人處世,身懷感恩之心,出息啦。
“媽,兒子陪你過生日不好嗎?”
“好好好。”老母親點著頭,給他倒上一杯茶水,“你喝茶看書,寫作,媽去給你做好吃的。”
他拉起老母親的手,端詳老母親皺巴巴的臉:“媽,您老了,兒子今天啥也不幹,就陪著您過生日。”
“你這兒子,真讓媽幸福啊。”
老母親去廚房煮飯炒菜,他跟著進去當幫手;老母親收拾餐桌,他幫忙清洗碗筷;老母親去菜地摘蔬菜,他提著籃子跟在後面;老母親去別人家院落轉悠,他為老母親打傘一路陪伴。
下午三點鐘左右,回到家裏,老母親上床休息片刻時,他卻接到一個熟悉的電話。
市中心血站打來電話:“郝幹部,有一位癌病患者手術後,亟需血小板,想請你趕來中心捐獻成分血。”
這裏需要解釋一下,獻血分為獻全血和獻成分血兩種,獻全血是將捐獻者的血液直接採集到血袋中,一般多為獻全血;而成分血是將捐獻者的血液通過全自動的血細胞分離機處理,將血小板收集到采血袋中,而其他成分同時回輸給捐獻者。獻成分血以治療量表述,一個治療單位的血小板大約來源於200毫升全血。
大家都喜歡叫郝仁為幹部,因為是一家大型煤礦的宣傳科副科長。他立足崗位,履行職責,將礦上的宣傳工作做得有聲有色,受到礦上幹部員工的一致好評。他還以熟悉的礦山和礦工為原型,創作出了四部長篇小說和多部中、短篇小說,順利加入了中國作家協會,成為當地很有名氣的小說作家。
郝仁接到電話,猶豫片刻,才回話:“我已回到山溝老家,陪母親過生日,明天早上趕回市里行不?”電話那端歎著氣:“急需啊。”他一驚,回話的聲音發顫:“現在都沒得班車往市里去,我就是想回也一時半會趕不到啊。”“不為難你郝幹部啦,我們叧找他人。”
他一拳砸在餐桌上:“咋這麼不湊巧呢?”
郝仁是全國獻血的金獎獲得者,獻血達230多次,累計獻血量在10萬毫升以上,可謂“熱血英雄”。市中心血站每次叫他獻成分血,他都是隨叫隨到,從沒推辭過。可今天偏偏這樣,沒法趕去,將留下獻血的唯一遺憾。他極不情願啊。
老母親醒來後,郝仁照樣跟著進廚房一道煮飯炒菜。直到用餐時,老母親盯著他問:“仁兒,你的氣色怎麼跟上午不一樣,是不是有心事?”“媽,你就別問了。”“不行。”老母親的態度很堅決,手裏的筷子往桌上一放,“你不說,媽就不吃了。”老母親使的激將法,讓郝仁破防了。他低垂著腦袋,如實地將市中心血站打來電話叫他回去捐獻成分血的事兒全部跟老母親講了。
“仁兒,獻血如救命,你咋不及時告訴媽?”老母親沒有過多責怪,而是當機立斷予以彌補,“你快點吃些飯菜,我打電話叫三兒哥用摩托車來接你,先把你送到鎮上,你再在鎮上租一輛小車回市里,趕去血站獻血救病人。”聽到這,他的愁眉登時舒展開了,感激的眼神投向老母親:“好的,媽,謝謝你的理解!”“豈止理解?媽可是一貫支持你獻血的呀!”
這話說的沒錯。郝仁因為經常獻血被妻子誤會,進而徹底鬧翻,老母親耐著性子做工作,也沒能讓兒媳婦回心轉意。在這種情況之下,老母親堅定地站在兒子一邊。老人家發話說:“獻血咋啦?獻血能給人治病和救命,值得提倡,仁兒沒有做錯。凡人都要有愛心嘛,盡力幫助他人,社會才會更美好。要是你兩口子因為獻血而鬧離婚,那就自行解決吧,我決不干涉。”郝仁毅然跟妻子離了婚,將無償獻血進行到底。
郝仁坐摩托,乘小車,快趕慢趕於晚上八點多鐘趕回市里,徑直來到血站。工作人員見到他,告訴說:“我們另外找著了人,獻了血小板,已送去醫院給患者用。”他急急地問:“能幫我打探出患者的名字不?”工作人員點點頭:“應該可以吧,我試試。”
郝仁記住患者姓名劉偉,買上一束鮮花和一袋水果,到護士室一問,徑直走進8-509病房。他看眼床頭掛著“劉偉”的卡片,放下鮮花和水果,發現劉偉已入睡,便沒敢開口。
“你是——”
郝仁告訴陪護的家屬:“我是劉偉的朋友。”
家屬感激地看郝仁一眼,指指躺著的劉偉:“他剛睡,要不——”
他趕忙擺手,輕聲說:“別驚醒他了,讓他睡吧,我去外邊走廊裏等。”
劉偉真是郝仁朋友呢,市化工廠的工程師,因同樣愛好文學創作,二人常在一起交流創作體會而成了朋友。
坐在走廊的長板凳上,郝仁長長歎出一口氣來,心想,這就好講了,只要我把自己今天的事兒告訴劉偉,他就會理解的。不然,我良心過不去啊。
郝仁等著,等著,等得瞌睡上來,乾脆往長板凳上一躺,竟然睡了過去,大概兩個多小時吧。
他醒來後,悄悄去了一趟劉偉病房,見患者和家屬都睡著,也就不聲不響地退了出來。
郝仁依舊躺在走廊的長板凳上,兩眼瞪著天花板,再也沒合眼。他一直在想,劉偉的病情咋樣?我見到他時,第一句話該說啥?
郝仁翻來覆去睡不著,只盼著早點熬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