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福山
張善政於論壇中向民眾說明15年後的未來桃園軌道樣貌。圖/桃園市政府
「這是百年難得的城市再造計畫!」桃園市長張善政在去年底一場座無虛席的論壇上,為討論桃園軌道經濟揭開序幕。當時桃園正如火如荼推進鐵路地下化工程,現場聚集了不同背景的聽眾,從專家、學者,到關心城市未來走向的年輕家庭,都試圖在這場討論中找到答案。
台下聽眾的提問,很快就從施工期程與交通改道,轉向更貼近日常的疑問──前後站什麼時候能真正連起來?車站周邊,會不會只是另一個長期圍起來的空間?城市中心,還有沒有餘裕,承接接下來十幾年的居住與活動需求?
本刊記者實地走訪施工中的桃園車站時,會場裡的討論還在繼續,城市裡的變化,早已在各地悄悄展開。
站在現有的高架通道往前後望去,視野中是一整片仍裸露的軌道與工區。現階段旅客必須先穿過高架、圍籬與大型施工區,才能抵達前站的遠東百貨、新光三越。沿著中正路一路往市中心前進,經過統領、電影院等商場,迎面而來多為兩、三樓高的老房子,騎樓停滿機車、巷弄狹窄,城市紋理顯得細碎,巷弄轉折多、街廓難以伸展。
而後站的景況則截然不同。這裡幾乎全數尚未開發,是名副其實的「城市空白」,多為大型停車場、台銀持有基地,以及等待轉型的舊工業區,與前站高度密集的老城形成強烈對比。
記者眼前,是桃園老城區的日常;而腳下,卻是桃園百年來最重要的城市重塑工程。接下來的挑戰,絕非把鐵軌送進地底那麼簡單,而是如何讓前後站真正連接起來;沿線老舊街廓與工業用地,又要怎麼找到轉型的方向。
地下化帶來的三大命運翻轉
這樣的場景不只出現在桃園。鐵路地下化,正在多座城市同步推進,只是進度與承受的代價各不相同。
長期以來,台灣城市習慣向外擴張。只要還有土地,就往邊界推,成為最直覺的選項。這樣的發展方式,對上班族意味著每天通勤距離拉長;對家庭而言,生活被拆散在不同區位──住在新重劃區、工作在老城區,孩子就學、長輩就醫,都必須跨越整座城市。
當人口結構改變、城市成長趨緩,這套邏輯開始顯得力不從心。城市縱使仍有土地,但核心區的結構失能,卻愈來愈難被修補。這套邏輯之所以撐不下去,不只是因為空間不夠,而是時間成本已經高到多數家庭無法承受。
鐵路地下化,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寄予厚望。這是一項少數能重新整理城市結構的百年工程,但它的代價也不輕。封路、動線反覆調整、商圈人潮外移,以及市民耐心的消耗,都是必經過程。能不能撐過這段時間,往往決定了地下化之後,城市究竟是翻轉,還是只是換了一種不便。
嫌惡設施,開始被重新定價
鐵路平交道阻斷了生活動線,被視為嫌惡設施,圖為中壢平交道。
在鐵路仍在地面的年代,沿線多半只具備通過功能。噪音、平交道、視覺阻隔,讓這些區段長年被視為嫌惡設施。地下化之後,這條原本切割城市的線,開始被重新定價。
在高雄車站周邊,這樣的轉變已提前反映在土地市場上。幾家熟悉站區操作的建商,早在工程尚未完全落定前,就陸續進場整合零碎基地。市場普遍的看法是,鐵路仍在地面時,這裡並不是會讓人停留的地方;當車站被重新定義為節點,土地用途也開始被重新思考,從單純通過,轉向「要留下什麼樣的人」。
這種轉變,並不是等到工程完工後才發生,而是在市場開始相信,這條軸線真的會成為城市下一個重心時,就已悄然展開。
國際城市的經驗,也印證了這個趨勢。全球大型建築事務所Aedas凱達環球的全球設計董事溫子先向《住展》表示,在多數國際主要城市,交通樞紐早已不只是車站,而是結合住宅、辦公、零售與公共空間的複合節點。相較於台灣過去零散、個體化的開發型態,地下化後釋出的長帶狀空間,反而成為重新配置城市機能的關鍵條件。
從走得過去,到願意停下來
溫子先表示,世界主要城市的交通樞紐設計,多為結合住宅、辦公、零售、商場、酒店等複合設施的綜合體。
鐵路地下化帶來的另一個轉變,發生在結構層次。在鐵路仍在地面的年代,前後站之間往往只隔著幾百公尺,卻要繞行十分鐘以上。地下道昏暗、天橋陡峭,人流被迫集中在少數節點,街道久而久之只剩通道的功能。
地下化之後,最先被改變的不是房價,而是行走的直覺。當車站周邊開始出現可以停留的空間,商業與公共設施重新靠攏,人不再只是被引導通過,而是願意在這裡停下來。
也因此,列車開始被納入市區通勤系統,成為一套日常可使用的移動選項。這一波以桃園、台南與高雄為代表的鐵路地下化工程,不只是把鐵軌送進地底,也正在改變城市使用的方式。三城在規劃上,逐漸接近日本首都圈的發展模式,透過增加通勤站、縮短站距,讓台鐵在都會區段更像一套日常通勤系統。
張善政率市府團隊一行人去年五月至日本取經軌道經濟,圖為虎之門之丘建設整合與人本規劃。圖/桃園市政府
東京大學特任研究員邱秉瑜指出,許多城市前後站之所以「看起來很近,走起來卻很遠」,並不是距離問題,而是生活機能被切碎後,人沒有理由停留。當行走重新變得有意義,城市核心才有機會出現。
事實上,列車除了承擔城際運輸,也常被納入城內通勤系統中,成為「類捷運化」的存在。同時,各站體在規劃階段即預留與捷運、輕軌、公車、機場捷運等系統的轉乘介面。隨著地面軌道路廊被釋放,車站周邊的土地使用也開始重新調整。住宅、商業、公共設施與開放空間,逐步以車站為核心進行配置,土地開發模式隨之改變。
中原大學建築系教授陳宣誠認為,鐵路地下化的意義,不在於單點美化,而是讓整段城市界面被打開。只有當生活、工作與公共服務能夠在空間上順接,城市才有翻轉的可能。
放眼國際,城市的競爭早已不只發生在地面。未來的城市,不再把人行、商業與交通全部鋪在同一個平面,而是透過不同高度的步行系統與公共空間,重新安排城市的使用方式,讓人與車真正分流。
以桃園車站為例,其規劃地下6層、深達40米,是國內目前開挖最深的地下車站。這樣的設計,並非工程炫技,而是以最深的地下空間,換取最完整的地面生活與公園綠覆。這樣的選擇,也讓桃園在這場地下化競賽中,承擔起與其他城市不同的風險與期待。
洗牌,重新排序的城市版圖
地下化帶來的最後一個改變,是發展順位的洗牌。
在工程尚未完成前,沿線許多站點被視為「過站不留人」的邊緣位置。商業不願進場,住宅只能靠價格取勝。當鐵軌送進地底、站點密度提高,這些原本被忽略的位置,都將重新納入城市決策、進入市場視野。
有些站點因為腹地充足、公共設施到位,很快成為新的生活重心;也有些地方,即便交通改善,卻因缺乏功能承接而錯失翻轉時機。地下化並不保證每一站都成功,卻一定會重新排序。
若把時間軸拉開來看,台灣推動鐵路地下化的城市其實不少,但真正能放在當前對照的,並不多。
台北早已完成地下化,如今看到的是結果;台中與新竹,走的是不同的軌道路線,面對的也不是同一種結構調整。只有桃園、台南與高雄,仍處在同一節點上──都是「進行式」,工程仍在推進,代價正在發生,城市結構也尚未定型。
這三座城市,分別呈現出地下化不同階段的樣貌:有人已經開始看到改變,有人正站在通車前的臨門一腳,也有人仍走在最深、也最漫長的施工期裡。放在同一條時間軸上看,才能更清楚地理解,鐵路地下化如何一步步改寫城市。
不是每一座城市,都能把地下化的紅利留下來。作為已完成地下化的對照案例,在台灣,最具代表性的成果,則是如今的台北車站。
荷蘭鹿特丹車站。圖/pexels
從曾經切割城市的地面鐵道,到如今串聯起市民大道、松山與南港的一整條城市軸帶,台北用了三十多年時間,才完成這場結構調整。這條軸線上,最具代表性的成果,正是近年備受矚目、總投資金額逾700億元的台北雙星計畫。
該案基地所在附近,過去正是鐵路地下化後釋出的鐵路用地,包括舊站場、附屬設施,以及地面鐵道系統周邊大片空地。如今化身為兩座超高層摩天大樓,結合頂級商辦、國際酒店、百貨商場、城市美術館、六鐵共構交通樞紐等多元功能,預計明年完工,成為台灣第二高樓與國際級複合式地標。
「國際企業評估據點時,『交通便利性』常是無可取代的基本條件。」仲量聯行商業不動產部副總經理游淑芬指出,尤其鐵路地下化所帶動的TOD開發案,更是吸引外資與國際品牌的重要利多。對此,宏匯集團董事長許崑泰日前也證實,萬豪酒店確定進駐台北雙星,就是看準未來商務需求,及「站體級開發」所具備的交通、商業與招商優勢。
國際級萬豪酒店確定進駐台北雙星。圖/Marriott Bonvoy臉書
住商不動產企劃研究室執行總監徐佳馨則提醒,鐵路地下化並不代表站區立刻出現大量新案。「多數老車站本來就是傳統市中心,周邊可供開發的完整腹地有限,產權整合難度高,使得預售與新成屋供給相對稀少。」
她表示,相較之下,若站體能與重劃區銜接,土地取得與規劃彈性較大,往往更容易形成市場關注與後續開發動能,也更可能成為地下化後真正被放大的節點。
再看回桃園、台南與高雄,三座城市正站在同一條時間軸的不同位置上。鐵軌下沉只是開始,真正的競賽,才剛要在地表展開。這場競賽,比的不是哪一站蓋得快,而是哪一座城市,能把釋出的空間,轉化為人願意停留、工作與生活的地方。
對多數市民而言,這不是遙遠的城市藍圖,而是下一次換屋要住哪裡、每天通勤要花多少時間、孩子未來會在哪一個生活圈長大的問題。對政府來說,鐵路地下化也不只是交通工程,而是一次必須承擔風險的城市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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