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啟聖／資深媒體人
賴清德在公開場合表示，日本殖民台灣是為了推動東亞共榮圈，而戰後國民政府來到台灣，只把這裡當作反攻大陸的跳板，甚至認為當時國民政府對待台灣人民「比日本殖民統治還差」。
這種刻意扭曲歷史、自我作賤的言論，立即引發社會譁然。這絕不是一句「戀殖心態」就能輕輕帶過的問題，而是一種具有明確政治目的的歷史操作。透過重新排列歷史評價，將潛藏多年的台獨根基論述再次搬上檯面，藉由撕裂族群、轉移執政無能的焦點，在大罷免重大挫敗之後展開新的政治動員。
民進黨長期在台灣政治操作中，逐步建立了一套三段式的歷史描述，作為其政治論述的重要基礎。這三段論述分別是「殖民統治」、「外來威權」與「本土民主」。在這樣的歷史圖像中，日本殖民被描繪為現代化的開端，戰後國民政府則被界定為外來威權，而民主政治被描述為本土力量對抗威權的歷史成果。
在歷史研究中，有一個常見概念稱為「歷史敘事的建構」（Historical Narrative Construction）。任何政治共同體在形成自我認同時，都會逐漸形成一套對過去的解釋方式。這種歷史描述未必需要虛構事件，只需要選擇性地強調某些歷史經驗，或放大某些片段，同時淡化另外一些事實，就可以逐漸形成一條看似連續、實則經過整理的歷史故事。
然而，任何歷史描述一旦被推向極端，就很容易出現比例失衡。
日本在台灣為遂行有效的殖民統治，殺害逾四十萬台灣同胞，是歷史上不爭的事實。然而這樣的歷史，卻被重新包裝為推動「東亞共榮圈」的理想工程，本身就帶有自我作賤的意味。即便日本在台殖民時期建構了鐵路、港口與行政制度，那也主要是為了殖民統治的需要，而非真正為台灣發展而建設。
以鐵路為例，日本在台灣建立的鐵路運輸體系，其核心目的並不是促進台灣內部產業發展，而是為了將糖、米與木材等重要資源迅速運送至港口，再輸往日本本土。換言之，這套交通體系本質上是殖民經濟的一部分，是為宗主國服務的資源輸送網絡，而不是以台灣自身發展為中心的建設。
但若再往前追問一步，還會出現另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這種歷史描述為何會在台灣社會逐漸形成？
一種可能的解釋，與戰後初期的政治宣傳環境有關。1945年日本戰敗後，國民政府接收台灣的過程並不平順。行政體系混亂、物資短缺、通貨膨脹，以及官僚貪腐等問題，都迅速累積社會不滿。然而在同一時期，中國共產黨在華東與華南地區的地下組織也開始向台灣滲透。部分研究指出，當時確實存在由共產黨支持或同情者參與的地下宣傳活動，其中包括透過報刊輿論塑造對國民政府極端負面的形象。
如果從政治宣傳的角度來看，這樣的策略並不難理解。對中國共產黨而言，若能成功把台灣社會的不滿情緒轉化為對國民政府的全面否定，便有利於未來在台灣發展地下組織，甚至營造「解放台灣」的政治正當性。這種宣傳當然不可能單獨決定歷史走向，但它確實可能在戰後早期的公共輿論中留下長期影響。
隨著時間推移，這些早期的政治印象逐漸與後來的民主運動歷史結合，形成一種新的歷史解釋方式。在學術與政治討論中，它逐漸被內化為一種近乎常識的說法。
然而，也正是在這裡出現了一個極為弔詭的現象。民進黨長期以「反共」與「抗中」作為政治論述的重要旗幟，但其對戰後台灣歷史的描述，在相當程度上卻延續了早期中國共產黨宣傳中用以攻擊國民政府的論述結構。當年中共地下宣傳的目的，是削弱國民政府在台灣的統治正當性，為「解放台灣」鋪設輿論基礎。而今天，當類似的歷史說法被重新包裝為主流政治論述，甚至由國家元首親自加以強化時，這種歷史立場上的矛盾就格外刺眼。一個長期標榜反共的政黨，在歷史觀上卻沿用共產黨曾經建構的政治語言，這與認賊作父，其實已沒有太大的距離。
如果只把這種歷史觀理解為單純的學術討論，恐怕仍然過於單純。因為在台灣政治發展的現實脈絡中，歷史描述往往同時承載著政治目的。
對主張台灣走向法理獨立的一部分政治力量而言，最關鍵的一步，就是在歷史上切斷台灣與中華民國之間的連續性。當戰後國民政府被描述為「外來政權」，甚至被說成比殖民統治更壞時，這樣的歷史解讀自然會導向一個政治結論：台灣與中華民國的關係並非歷史延續，而是一段被強加的統治。
因此，賴清德作為一個國家元首，他的發言很難被解釋為單純失言，而更像是一種長期累積的歷史觀，在政治語言中的自然流露。
問題在於，當這樣的歷史理解被推到極端時，就會出現一種荒謬現象——為了批判戰後政權，殖民統治反而被相對美化。
對一個社會而言，歷史記憶從來不會只有一種。有人記得日本時代的壓迫，也有人記得戰後威權年代的恐懼；有人家族曾參與抗日，也有人曾接受皇民化教育；有人是隨國民政府來台的軍民後代，也有人世代生活在這塊土地。
這些歷史經驗本來可以並存，但如果政治語言開始替歷史排出「好壞順序」，社會的裂縫就可能再次被撕開。
如果歷史的描述開始失去比例感，那麼真正需要反思的，也許不只是某一句話，而是我們整個社會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過去。更令人憤慨的是，帶領我們認識一段被扭曲歷史的，竟然正是我們的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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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賴清德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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