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蝴蝶專欄】歷史不能只剩立場──從賴清德「台灣數百年被統治」談台灣政治的敘事危機

匯流新聞網CNEWS 2026-03-16 15:10

藍蝴蝶／公共行政碩士、時事評論人

在「台灣總統直選三十週年與民主韌性研討會」上，身份為中華民國在台灣的賴清德總統的一段歷史敘事引發輿論熱議。他指出，回顧台灣數百年歷史，統治者的重心往往不在台灣：荷蘭與西班牙將台灣視為殖民據點，鄭成功來台以此為反清復明基地，日本則為帝國南進政策而統治台灣，而中國國民黨政府來台後，也把台灣當作反攻大陸的跳板。更具爭議的是，賴清德還引用李登輝對日本作家司馬遼太郎提及的「台灣人的悲哀」，以及敘述國民政府對待台灣人民「甚至比日本殖民時期更差」。

這段話迅速引發爭議，甚至連部分綠營人士也認為說法過於激烈。原因其實不難理解。歷史敘事從來不只是史學問題，更是政治與國家認同的核心。當一位現任總統將不同歷史政權放入同一條「外來統治」的敘事鏈中，自然會碰觸到台灣社會長期存在的歷史記憶衝突。

若回顧歷史，可以看到截然不同的敘事。1995年，當時的中國國民黨李登輝總統在紀念台灣光復五十週年時曾強調「是抗日戰爭中，萬千軍民同胞的犧牲奉獻，光復台灣，帶來重生的契機」，而戰後國民政府與全體人民共同努力，創造出被世界稱為「台灣經驗」的經濟奇蹟。在明年（1996）由人民直接選舉總統、副總統之後，我們就能真正成為自由、民主、開放的現代文明社會。在李總統這套敘事中，戰後政權與人民是共同建設者，而不是壓迫者。

兩種敘事的差異，其實反映了台灣政治近三十年的變化。民進黨長期推動「台灣主體史觀」，強調台灣在歷史上屢次被外來政權統治，直到民主化後才真正由台灣人民自己決定命運。這種史觀對於強化台灣認同確實具有動員效果，也逐漸成為部分社會的主流敘事。

然而，問題在於當歷史被簡化為政治立場時，複雜的歷史經驗就容易被忽略。例如日本統治台灣固然推動現代化建設，但同時也存在武力鎮壓與殖民壓迫；戰後國民政府初期確實出現威權統治與白色恐怖，但同時也在冷戰環境下推動工業化與經濟發展。若只強調其中一面，難免會被質疑是「選擇性歷史」。

更重要的是，歷史敘事一旦過度政治化，往往會重新撕裂社會。台灣社會本就存在不同歷史記憶：有些人強調抗戰與光復，有些人強調殖民與威權，有些人則記得戰後經濟起飛帶來的生活改善。若政治人物只採取單一敘事，很容易讓不同族群感到被否定。

從政治戰略角度觀察，賴清德的路線其實相當清楚。他曾自稱「務實的台獨工作者」，但實際執政策略更接近「戰略台獨、戰術維持現狀」。換言之，一方面透過歷史與文化論述強化台灣主體認同，另一方面又避免觸碰法理台獨的紅線，以維持國際與兩岸的戰略穩定。這條路線在很大程度上延續了蔡英文政府的基本框架，只是語言更直接。

事實上，對一位總統而言，歷史不只是動員工具，更是凝聚社會的基礎。台灣真正的優勢，其實並不在於某一種歷史敘事，而在於民主制度與自由社會所展現的價值。無論是不同族群、不同歷史記憶的人，都能在民主體制中找到共同的未來，這才是台灣在國際社會最重要的正當性。

因此，對民進黨與賴清德政府來說，未來最重要的課題或許不是重新書寫歷史，而是如何整合歷史。台灣的歷史本就由多重經驗構成：殖民、威權、建設與民主化交織在一起。只有承認這些複雜性，才能避免歷史再次成為政治對立的工具。

歷史不應只是立場的延伸，而應是理解社會的鏡子。當政治人物試圖用歷史塑造認同時，也更需要謹慎。因為真正能讓台灣社會再次和諧與前進的，不是某一種敘事勝出，而是不同記憶能夠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