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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電影看台中!1959年李行導演《王哥柳哥遊台灣》,除了台中公園為代表,另一個地點竟然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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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電影看台中!1959年李行導演《王哥柳哥遊台灣》,除了台中公園為代表,另一個地點竟然是這裡...

台灣作為整體的認知對象

1959年李行導演的《王哥柳哥遊台灣》,是關於王哥(李冠章)、柳哥(張福財)暢遊台灣的故事,分為上下兩集。上集多圍繞著王哥、柳哥兩個好朋友,如何從三餐不繼的貧窮,到王哥買彩券中二十萬元,決定走一趟寶島台灣旅途的經過。若說這是一部旅遊電影,上集僅交代旅遊的動機源由,而下集比較全面描述他們的旅遊經驗。下集片頭曲是由周藍萍作曲、劉碩夫作詞的《美麗的寶島》。歌詞傳達的大多是在歌頌台灣的美麗,台灣各地的物產,如椰子、鳳梨、香蕉,以及著名的觀光景點日月潭、阿里山、花蓮港等:

 

啊……美麗的寶島 人間的天堂
四季如春 冬暖夏涼
聖地呀好風光

阿里山 日月潭 花呀花蓮港
椰子樹 高蒼蒼 
鳳梨甜呀 香蕉香

啊……美麗的寶島 人間的天堂
四季如春 冬暖夏涼
聖地呀好風光

 

雖然這部影片是以台語為主,但是隨著片頭所再現的台灣美麗山水,卻搭配華語所歌唱的主題曲,或許更能說明它背後觀光宣導的意味。學者研究指出,這部旅遊式的電影可能是為了搭配1956年政府倡導發展觀光事業而拍攝的(葉龍彥 259)。下集除了被流氓追趕、夜探年久失修鬼屋外,最重要的就是王哥、柳哥旅遊的玩樂。影片中所拍攝的木柵指南宮、北投溫泉、中和圓通寺、西螺大橋、日月潭、關子嶺、赤崁樓、中興新村、台中公園等,頗符合當年台灣觀光景點的認知。

值得一提的是,王哥、柳哥旅遊時所再現的台中公園內的雙亭建築,是台中的重要意象之一。

 

台中公園的雙亭是1908年10月所造的,為紀念台灣縱貫鐵路通車的建築物,日本櫻井營造廠設計的(李乾朗 118)。當年執政者為了紀念鐵路通車,不僅在台中建造這座建築物,也在嘉義水上車站西側搭建北回歸線地標塔。清代統治時,台灣鐵路僅完成基隆與新竹之間的一小段工程。日本統治之後,台灣南北交通不便讓他們印象深刻,因此1896年開始就積極著手縱貫鐵路的調查與鋪設,經歷八年而全線通車。

在鐵路時代來臨之前,相當少的人具備往返台灣南北的經驗。外國的傳教士在台灣的活動,大多僅止於港口附近等少數據點,而南北遠行也大多藉著海面船運前往。康熙36年(1697)奉命來台灣採硫磺的郁永河,是極少數真正體驗過台灣長途旅行的人,他真正經歷數個月從台南遠行至北投。這個尋找硫磺的旅行經歷,可說是處處充滿危險的探險活動,如他《裨海記遊》所描述的,睡至半夜枕頭邊插著一支突如其來的箭簇(郁永河 27)。日治時代之前台灣道路交通狀況,如學者所描述的:

日人占領台灣當初,台灣交通情形很壞。除清時劉銘傳巡撫等所建樹的基隆、新竹間的鐵路和南部若干糖業者私設之牛車路而外,幾乎沒有足道的交通存在。城鄉與其附近數十個村莊以及這些村莊彼此之間,是有田畦一般的小徑,也許可以叫做里道;然城鎮之間卻看不見縣道或國道。當然也沒有車輛交通,旅客不是徒步便要坐轎,貨物則肩挑背負,而難以運至遠方;結果南北400多公里、東西最廣120公里的小島,形成地方分割的情形:即只有以小城鎮為中心的村落社會,政治和商業關係幾以這些狹隘的範圍為限。(張漢裕 77)

清代台灣交通險阻不通與各地城鄉孤立的情境,學者甚至將之以「歐洲中古時期」相類比(張漢裕 77)。因此日治時代西部縱貫鐵路通車,使得台灣開始邁入一個現代化的時代,更重要的是南北交通而使「台灣」成為一體的概念,也使得旅遊台灣的概念得以實踐。王哥、柳哥遍遊台灣各地風光,當然不可能只侷限於他們原本生財工具三輪車,而非得藉助火車的交通不可。《王哥柳哥遊台灣》的重要意義就在於使觀眾相信:可以將戰後的台灣視為旅遊對象的可能性。這樣的可能性,是建立在台灣作為整體認知形象的實踐意義之上:順著台灣縱貫鐵路各站沿途作短暫停留,不失為可行的觀光旅遊方法。

王哥、柳哥所再現的台中,除了台中公園之外,竟然是醉月樓舞廳。目前一般民眾對於台中「風化城」的刻板印象,恐怕是長久累積所致。

 

醉月樓除了舞池男女擁抱共舞的意象之外,門口霓虹燈的招牌除了中文字之外,英文字加上高腳雞尾酒杯的logo,再現了台灣戰後的跳舞文化。戰後的跳舞文化,可能多少與美國文化在台灣的流行有關。1950年6月25日南北韓進入戰爭狀態,美國隨即於6月27日派遣第七艦隊協防台灣,並宣布台灣海峽中立化。此後全世界進入以美國、蘇聯為首的兩大集團的冷戰時代,台灣的國民黨政府依賴美國的經濟、軍事援助,而成為自由世界、反共國家的行列。1951年蔡斯(William C. Chase)少將在台北出任操縱美國人軍事行動的軍事顧問團團長(Kerr 390)。美軍顧問團來台灣的人數,從最初的33人,到1955年甚至高達2347人,甚至幾乎每個軍營都有美軍顧問(吳密察  171)。此外,韓戰爆發之後,台灣的經濟通貨膨脹尚未能有效控制,1951年美國國會通過共同安全法案,開始對台灣提供經濟援助,直到1965年終止援助為止,十五年期間的援助金額約15億美援。在1950年代美援對台灣經濟有舉足經重的地位,其金額約占當年台灣進口金額的40%(林鐘雄 40)。

從正面意義來看,美援是1950年代台灣得以維持相對物價安定的最重要因素之一。然而美援文化(U.S.-Aid Culture)對台灣帶來的文化衝擊與影響,卻不容小覷。有人認為反共文學與現代主義文學,在一定意義上屬於「雙生兒」的共生關係(陳映真 37)。甚至有人認為戰後的台灣幾乎成為美國「新殖民主義」的對象,幾乎毫無保留地接受以美國價值為標竿的美援文化,如學者所指出的:

1950、1960年代的台灣對於美援文化的「抵抗力」似乎太過薄弱,甚至1960年代,台灣不但沒有積極抵抗美援文化帶來的歐風美雨,反而對於西方文化一面倒地接受,展開一場全面性的現代藝術活動,進入台灣文學的現代主義文學主流時期,加上1965年台灣成為越戰美軍的度假中心,美軍帶來美金,形成特殊的酒吧文化景觀,以及青少年學習美國反叛文化、反越戰文化。(王梅香 8)

1959年《王哥柳哥遊台灣》所再現的台中意象:在醉月樓隨著舞池悅耳音樂搖擺,享受男女之間的摟摟抱抱,對王哥、柳哥等處於社會底層的台灣人而言,仍是相當新鮮的經驗,如影片中王哥、柳哥的舞姿仍略嫌僵硬不自然。如果說舞廳的設施、跳舞的姿態、輕快舞曲等屬於美援文化的一環,那麼這種深入生活的文化可說是戒嚴時期觀光旅遊的另類想像。

此外,旅遊不可或缺的要素,就是異國情調(exoticism)。王哥、柳哥在日月潭化蕃社遇到毛王爺及大公主、三公主。電影所再現的日月潭、毛王爺,都是那個年代不可或缺的台灣形象,也是觀光客必須造訪的對象。

 

日月潭,清代的文獻稱為水沙連,周圍主要山脈,東有水社大山,西有卜吉山,南有玉山,北有能高山圍繞,是台灣天然的高山湖。據原住民傳說,日月潭本無人煙,因狩獵一頭大白鹿而意外發現這塊山明水秀的樂土,這些人即邵族的祖先。1919年台灣電力株式會社投資4,800萬日圓,開工興建日月潭發電廠,但因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世界不景氣的影響而被迫停工。直到1928年美國史迪威公司延聘水利專家規劃,並向美國摩根財團貸款,始得再度興工,1934年水利發電廠竣工(莊永明《台灣紀事》 640)。邵族人因日月潭水壩工程,而被迫遷居現在的德化社,此地邵族語稱為Barawbaw,日治時期一度稱為「化蕃社」(陳聖昌 4-1)。

電影中的毛王爺,是戰後邵族的傳奇人物。他的本名毛信孝,是少數受過日本教育的邵族人。據官方網站的說法:1949年蔣介石曾造訪日月潭,當時邵族人毛信孝率族人在碼頭迎接,並表演歌舞以資娛樂。蔣介石對邵族部落組織並不清楚,遂以「酋長」稱呼毛信孝,但邵族本無酋長制度,真正頭目也非毛信孝。無論如何,毛信孝從此聲名大噪,乃出現「毛王爺」之稱呼。

「毛王爺」的出現,是否與戰後蔣介石尷尬的年代相互呼應?1949年的台灣不僅面臨5月19日宣佈的戒嚴、6月15日更面臨40,000元舊台幣折換1元新台幣的貨幣政策,而當時已辭去總統職務的蔣介石,8月1日在台北草山成立總裁辦公室,以黨務來替代政府運作。這時的蔣介石尚未重新執掌總統職權。如果蔣介石真的在這個年代造訪日月潭,也僅能使用總裁的名義,而非當年的中華民國名義上的代總統李宗仁,直到隔年3月1日蔣介石才正式復行視事(張之傑 309)。如此看來,「毛王爺」與「復行視事」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所謂的「假做真時真亦假」,無非是時代的巧妙暗喻。

據說毛王爺後來積極地組織邵族歌舞團,並前往前線勞軍。目前德化社村內更有「邵族文化村」,提供給遊客觀賞邵族的傳統文化與歌謠舞蹈。原住民的歌舞從原本嚴肅的祭祀目的,轉變為供人欣賞的歌舞秀。這似乎意味著文化在一夕之間,貶值為可賞心悅目的餘興節目,而觀光客則彷如巡幸蠻荒部族的帝王一般。這部影片可說再現了台灣戰後日月潭旅遊的經驗,雖然「毛王爺」的封號、原住民歌舞,都是刻意展演的原住民意象。

此外,王哥、柳哥相偕至關子嶺旅遊。關子嶺位於台南縣白河鎮,為河階台地的地形,東南側是台南縣最高峰的大凍山,群山交疊,鬱鬱蒼蒼。此地原是平埔族的聚落,1898年屯駐此地的日本士兵,在東北方的露山谷發現了關子嶺溫泉,從此展開溫泉觀光事業。

 

在1927年5月《台灣日日新報》推出的「台灣八景」選拔的名單,關子嶺雖然尚未上榜,但1935年宮地硬介編輯發行的《台灣名所案內》所挑選的31個台灣名所,關子嶺已經赫然在列,除了有簡單的文字介紹之外,還出現代表當地意象的郵戳(呂紹理 381-385)。生於台中豐原的文人張麗俊(1968-1941)曾寫了31年,總計28冊的日記。據他所寫的《水竹居主人日記》,1930年11月22日至26日,他參加全島產業組合大會,遊歷了關子嶺,住在林獻堂最喜歡去的「洗心館」(張麗俊 295-299)。可見至遲在1930年代,關子嶺已經成為台灣人的必遊景點。

戰後的關子嶺因許正照作詞、吳晉淮譜曲的〈關子嶺之戀〉,而重新成為紅極一時的觀光勝地。這首曲子流行於1957年(黃裕元 152-153),正好是1959年《王哥柳哥遊台灣》殺青放映的前兩年。其歌詞如下:

 

嶺頂春風吹微微
滿山花開正當時
蝴蝶多情飛相隨
啊娘呀對阮有情意
啊 正好春遊碧雲寺

嶺頂風光滿人意
清風吹來笑微微
百花齊開真正美
阿娘呀對阮有情意
啊 遊山玩水爬山嶺

嶺頂無雲天清清
山間花開樹葉青
可愛小鳥吟歌詩
阿娘呀對阮有情意
啊 雙人相隨永無離

 

這首台語歌雖沒有提及當地溫泉的特產,吟詠的卻是年輕男女的戀情,在春天裡,百花盛開、蝴蝶飛舞、鳥鳴悅耳的季節裡,相偕暢遊關子嶺碧雲寺。青年男女的春天,吸引許多人對關子嶺寬廣想像的空間。王哥、柳哥置身於這樣的溫泉鄉,除期待浪漫戀情的想像之外,還多了一些異國的生活情趣:躺在榻榻米上「享受」按摩者接觸身體時忍俊不住的笑聲,無論是起居空間的「榻榻米」,按摩的日文名稱「馬殺雞」,或關子嶺低矮的日式溫泉旅館,無非是重新喚醒已經遠離日本統治十五年後的異國情調。溫泉,可說是日治時代殖民者或台灣仕紳階級的生活情趣,對台灣庶民大眾而言仍是高不可攀。這也是王哥、柳哥突然一夕之間成為暴發戶,所享受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意象。

從這部影片開始,陸續出現許多以台灣各地名為片名的台語電影,如《魂斷西子灣》(1959)、《矮仔財遊台灣》(1962)、《台北之夜》(1962)、《龍山寺之戀》(1962)、《台北流浪記》(1963)、《大嬸婆遊台北》(1963)、《相逢台北橋》(1963)、《約會在台北》(1963)、《台北之星》(1963)、《高雄發的尾班車》(1963)、《台北十四號水門》(1964)、《台北人》(1964)、《台北發的早班車》(1964)、《台北街頭》(1966)、《霧夜淡水河》(1966)、《流浪到台北》(1966)、《悲戀關子嶺》(1966)、《安平追想曲》(1969)、《阿三哥遊台北》(1969)、《劉茶古遊台北》(1969)、《康丁遊台北》(1969)、《再見台北》(1969)、《劉三、二齒遊寶島》(1971)、《回來安平港》(1972)、《哀怨赤崁樓》(1980)。毫無疑問地,對觀眾而言,「台灣」已經成為一個可以認知、可以想像的觀看對象。

值得指出的另一個現象,就是「台北」在1962年之後的台語片越來越重要,不僅出現台北的晚上、台北人,或在台北約會等意象,更重要的是以遊台北的姿態出場的人物,如大嬸婆、阿三哥、劉茶古、康丁等。這些人物的稱呼所透露的氣味,正好標幟著他們來自台灣鄉下的出身,如台北人口中的「下港人」。這些前仆後繼的台語片,或許正預告著一個農村青年大量湧入台北都會時代的來臨。

 

本文摘自聯經出版《百變千幻不思議:台語片的混血與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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