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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友也會歧視街友?!我不是街友,我只是睡了三年遊民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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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友也會歧視街友?!我不是街友,我只是睡了三年遊民收容所...

「我不是街友,我只是睡了三年遊民收容所。」

街友歧視街友?!

在我剛踏入無家者服務領域的時候,我腦中對眼前這群人,是循著林萬億老師的定義──露宿於公共場所達兩週、居無定所的人。如果一個人露宿兩個禮拜,那麼,他就是我的服務對象,他就是街友。

這個明確的標準,讓我可以很快的篩選對象,但也帶來很多煩惱。例如,剛被房東趕出來幾個小時,他算街友嗎?睡在立委服務處門口幾小時,被送來遊民外展,他算街友嗎?

後來,我開始從事無家者的倡權工作。我負責引導他們說出自己真實的人生故事,讓更多社會大眾了解無家者群體,洗刷掉大眾認為「遊民都是懶惰、愛好自由才變街友」的負面標籤,也因此慢慢更理解街友們。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圖說:街友,也是有區別、會仇視的!「我不是街友,我只是睡了三年遊民收容所...」

 

街友如何認知其他街友?

我培訓的服務對象,叫做阿益。阿益六十幾歲了,他睡在要被都更的社區某屋簷下的長椅上,白天當清潔隊員。阿益聽說導覽可以賺錢,而且他口才很好,所以,我們很快就開始策劃導覽路線與內容。

我請他把我當成他的遠房親戚來拜訪,替我介紹他生活的地方。在我們聊到艋舺公園時,他是這麼說的:「艋舺公園那些人,我看很多啦。他們很懶惰,有些人一次拿好幾個便當,只吃雞腿就丟在地上,又不去工作。哪像我白天就去清潔隊掃地做到很晚,還肯存錢。」

我很震驚,我以為阿益也是無家者,他會講出我們常說的事,例如,「就算賺錢了,但因為月收入太低,也沒辦法租房子……」或「早上六點公園臨時叫工,也不是想做就會有的工作……」

阿益在導覽中多次強調「街友很懶惰」,不像他很勤奮。

我每次都很掙扎。好多問題,在我的心中打轉──你很勤奮,但,你也睡路邊,不是嗎?而且,阿益一直講這些,不就更強化了我想洗刷掉的街友污名嗎?

 

我不一樣,我是高級流浪漢

阿益的培訓,並不順利。

我常常在半夜接到他的電話。接起來,就是他酒醉不清的說,我看不起他,不讓他去睡遊民收容所。

平常練習完,我塞給阿益練習費兩百元。他卻硬塞回來給我,並說先存在我這邊,但他喝醉後,卻成了我不給他錢。

我們常常約了練習,阿益卻不出現,我殺到他睡覺的地方去找他,他人不在。

我詢問他的鄰居與鄰長,他們是這樣評價的:「他喔?那個人,沒用了啦。回來就喝酒,然後大小聲啊,我們都要被他吵到受不了!你是他的社工喔?我跟你說,沒有用啦。那種人,就是爬不起來了。他自己都放棄自己了。」

我聽得心中難受,也震驚於他在鄰里眼中,竟然與我認知的這麼不同。

 

後來,我和阿益結束培訓,他在我這裡存的練習費,統統領了回去,我們再也沒碰過面。但我常常看到他在公園裡喝酒,外表和他所鄙視的公園裡所謂「懶惰的人」,一點也沒有差別。

阿益不是唯一一個說街友好吃懶做、活該的街友。事實上,我遇到的很多街友,都會這麼說:「那些街友就是不工作……什麼?你說我嗎?我不是街友,我只是睡了三年的遊民收容所而已,我沒睡過街上。」

培訓導覽員阿好這麼說,而另一位導覽員,也常在導覽中說:「那些混蛋就是整天喝酒啊,但我跟他們不一樣。」

導覽員光頭王更常指著遊民睡覺的立體停車場說:「他們就是不潔身自愛、愛打架,所以才會被警察趕。我不一樣,我是『高級流浪漢』。」

 

必須切割,否則無法面對自己

「我很意外。我以為他自己就是露宿者,他不會說那些話,可是他卻常常說遊民很懶惰。我不知道他究竟怎麼理解同為街友的自己。」我以前曾經苦惱的問著前輩,後來才知道──雖然同樣是「街友」,但並不意味著他們對這個群體有認同。

有些人會有一套自己的定義,例如,「完全不工作的人,才是街友。」因此,如果他有在舉牌,雖然他睡路邊,但他不是街友;或是,「很懶惰的人,才是街友」,但他不懶惰,所以他不是街友……諸如此類神奇的邏輯。

我在聽他們說的時候,常常心裡會有一個很殘忍的聲音,很想對他們大喊:「醒醒吧!在外人眼裡看起來,你們都是一樣睡路邊的啊!」

有工作的無家者,瞧不起沒工作的無家者。沒領餐的,瞧不起領餐的。由街友來說自己的故事,不一定能替露宿者去污名化。

但想想,我又覺得頗心酸的。

他如果不這樣切割,他就會成了他口中瞧不起的人。總要有些人比我們差,我們才能心安理得覺得自己的處境不那麼壞,不是嗎?而這樣的心情,並不是無家者專屬,我們可能都有似曾相識的處境。

 

何謂「正常」?何謂「異常」?

後來,我和一個友人聊起這個觀察,她卻出乎意外的說:「我自己有幾乎完全能懂這種心境的經驗。」

我很訝異,貌美耀眼,又有體面工作的她,在我眼裡看來,是人生勝利組啊。她卻接著說:「大概十年前,我曾經因為很嚴重的憂鬱症住院,前後住了兩個月。那時候,我也一直都覺得『其他病友好可憐』,因為我打從心底覺得自己跟他們不一樣。

「那種心情很複雜。有一點是出於『他們真的好嚴重,我沒資格在這裡叫苦,還爭奪這些醫療資源』的自我否定。也有一種,是出於深刻了解這個社會給予精神疾患者的標籤有多可怖,而我不願意去面對這些。還有另一種是,一部分社會化的自我──所謂『正常』的自我,也是這樣標籤的製造者,覺得生病就很軟弱、自我抵抗力不足。這想法很可恥,但也終究還是一種自我否定,厭惡自己如此軟弱。那種心情,真的非常複雜。」

隨後,她停了一下,「而後來,我之所以清醒,是被另一個病友一棒敲醒。

「有一次,我看到一個病友被架到重重隔離的保護室,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我在旁邊看著他被扔進去,關在裡面,覺得好難過,就跟我同房的一個女生講,她也是個重度的憂鬱症患者。結果,她卻冷冷的回我:『你為什麼要覺得他很可憐?你以為你是誰?』

「當下,我真覺得被踹醒。力道大概跟海嘯一樣大。」她接著說:「但這樣的覺醒後來幫助我很大。我開始比較能夠面對治療,能夠跟醫生討論病情,不會一直否定生病這件事,或厭惡自己。」

 

我聽著她的故事,突然想起培訓導覽員阿益。阿益在遊客面前那麼有自信,卻在酒後或夜晚等容易脆弱的時刻,哭著打電話給我:「你一定是看不起我……」我那時不解他為什麼要把我沒說過的話塞給我,我很惶恐的檢討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讓他誤會。現在,我才明白,也許那句話,是來自於他內心裡的另一個自己。

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各式各樣的關鍵字,而眾多的特質構成一個獨立而完整的樣貌。當我們因各種自願或非自願的原因聚集於此,被強勢的主流審視,並貼上標籤時,便會讓人忘記,自己身為群體的一員,而挺身捍衛群體的價值,反而害怕得想撇清。

這時候,要求人要勇敢對抗整個世界加諸於身的污名、要堅強起來、要有自信,是非常殘酷、嚴苛的事。

於是,這些人只能流著血,切割著自己的肉,微笑著說:「那些都不是我。我很好。」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你不伸手,他會在這裡躺多久?:一個年輕社工的掙扎與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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