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實比溫柔更難得 ◎沈政男

誠實比溫柔更難得 ◎沈政男

沈政男(醫師、文字志工)2013.12.29

公司來了一位女同事,嬌小可愛,初來乍到怯生生,上司一責備哭得像個被霸凌的小學生,惹得OA辦公室裡隔了幾個座位的你,不禁過去關心安撫,傳授應對之道。幾天後陰霾掃去,還她一個無憂無慮,笑容卸人心防的小女孩,你感到心中某個甜蜜點被觸動。

早上打開信箱收信,幾封政令宣導的垃圾郵件之中,出現一個陌生帳號,點開一看:「David,很謝謝你幫我的忙,晚上一起吃個飯,可以嗎?Josefina」你想了一下,腦中浮現太太懷疑不悅的眼神,你猶豫起來。下午再開信箱:「David,我找好了,這家新開幕的法義料理,網路上風評不錯。」你點進連結,滑鼠滾動菜單,橙汁羊排櫻桃鴨胸什麼的,腦中卻是自己煎著各式各樣的藉口與理由。

甜點果汁吃完,時間不早,但Josefina講著那個曾經「照亮我的生命」的男人,眼眶泛紅,你的下半身像被點穴,動彈不得。手機響起,你皺眉接起。

「好啦好啦,老同學很久沒見,再聊一下就回去了啦!」你狠狠撳下OFF鍵,像要踩死擾人的小昆蟲。

然後是傳Line,交換臉書,三不五時手機諮詢,那措詞與語氣泛著芬芳,你知道那條無形紅線漸漸逼近,趕緊踩煞車,停止回訊息。

她沒有動作,似乎只是靜靜等待,反而是你查看手機越來越頻繁。

「最近好嗎?」幾天後你主動傳過去。一秒鐘,打勾看過記號馬上出現,然後是隱隱浮動的正在輸入跡象,你有些等不及。

下了班,你查看手機的頻率增加,聽太太講話有些心不在焉,太太問你怎麼啦,你只說沒有啊,就是工作比較忙。幾天後晚上洗澡出來,你都還沒穿好衣服,太太就怒氣沖沖把你的手機端到你眼前。

「誰是Josefina?」她質問。

你一把搶過手機,斥喝一聲:「怎麼可以偷看別人手機!」

「我問你,誰是Josefina?」

「就那天一起吃飯的國中同學啊!」

「同學?同學會這樣密集傳訊息嗎?你還這麼關心她,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們沒怎樣,只是聊天吃飯,你不要亂猜!」

你覺得沒怎樣,但另外一半覺得有怎樣,或者懷疑有怎樣,這是親密關係裡,很容易遇到的狀況。每個人對另外一半,如何與異性互動的容忍度不一樣,有的人覺得不要有肢體接觸就可以接受,講手機傳訊息一對一吃飯沒什麼,也有人禁止出了辦公室,還有任何私下接觸。

有的人覺得夫妻就該彼此信任,給對方交友空間,有的人安全感薄弱,深怕日久生情這樣的事,發生在另外一半身上。如果這方面的觀念有落差,當然要溝通、澄清、折衝,協調出一個彼此可以接受的清楚界線,然後雙方承諾,為了我們的婚姻,你我不得跨越道德的邊境,

但事情有這麼簡單嗎?你的Josefina,或者妳的David,會這樣就放過你(妳)嗎?不要對自己的理性太有自信,人是感情的動物,情慾中樞在演化上,比理智中樞早生了千萬年,強大了好幾倍。

愛情=友情+性的吸引力,這是很簡單的數學式,兩人之間要避免滋長情愫,不是不要成為朋友,就是完全沒有性的吸引力,但男女之間,有可能完全沒有性的吸引力嗎?所以說,有了固定的親密關係以後,要避免管不住自己的心,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結交異性朋友。

什麼是異性朋友,人人定義不同,但避免私底下一對一互動,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則。什麼是私底下?很難定義,但只要一出現,人人都知道。不是時間與空間的問題,而是互動的本質。每個人都喜歡男女之間,那種講好聽是發乎情止乎禮,其實就是打情罵俏的曖曖昧昧。「我喜歡的女孩,就是眼睛大大笑容甜美,嗯,像妳這樣!」「你文筆真好,我的初戀男友,也很會寫情書耶。」「哇,好想找一個很愛我的人!」「如果你離了婚,我是說如果,會不會把我列入考慮?」如果你的另一半,不容許這樣的互動,而你也想要維持婚姻,那麼你就不該進行。

而如果夫妻之間談不攏,妳覺得跟女同事單獨吃飯不行,但他認為是正常社交,最常見的狀況,就是有一方會開始說謊。每個人從小被耳提面命不能說謊,但沒有一個人敢說自己不說謊。

誠實是上策,因為說謊是免錢的操弄獲利策略。免錢的最貴,謊言一旦被揭穿,付出的代價是信任感的瓦解。一般生活裡,家庭內學校中職場上,誠實坦白不容易,但在親密關係裡,更是困難。

誠實的前提是赤裸裸,把自己獻給對方,但很多人在愛情裡,依然遮遮掩掩,表面上是保有自己,實際上乃因不信任別人,欠缺安全感。要在愛中誠實,也須謹守彼此的承諾,但大部分人當情意削減以後,就顧不得海誓山盟。

很多人談擇偶條件,總希望「要對我好」,沒聽過誰把誠實當成要件。誠實始生信任,信任導向親近,親近促成結合,而結合才有愛情。

誠實比溫柔更困難,誠實是一個人的個人特質,溫柔有可能只是暫時有所求。要選一個好人,而非只是選一個對我好的人,道理就在此。

當然誠實的人,進入婚姻以後未必一樣誠實,因為婚姻很困難,難免遇到知道櫻桃樹不能砍,卻又忍不住要砍的時候,這時,要當華盛頓,還是編理由說什麼「他是我小學同學的同學」之類的謊言,難免考驗人性。誠實的人進入婚姻未必誠實,但有說謊習慣的人,進入婚姻或親密關係以後,一定會說謊,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在愛中誠實,不要說謊。

 


※本文由《沈政男醫師》授權刊登。出處:請按此

沈政男:1968年生,台中市人。 台大醫學系畢業,老年精神科醫師。長期以通識自我教育,科學與人文兩棲。
業餘寫作多年,曾獲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梁實秋文學獎散文首獎等二十項文學獎,
時事評論文章刊登報章超過四百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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