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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代,那些人一履彊小說》系列六、荷花與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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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代,那些人一履彊小說》系列六、荷花與劍

高中時期的馬順曾為了心愛的女人、也就是現任老婆美蓉畫了許多她喜愛的荷花。(圖/翻攝自freepik)

 

《卷首語》

那個時代,那些人,曾經與小說家履彊共同生活,共同呼吸,共同夢想回家的路。

那時,少年軍人履彊從那些人,身上的疤痕、汗臭、鄉音以及沉默著飲酒的姿勢,看到那些人,像潮間帶湧上岸,却又回不了遠方海域的蟹,倉惶而憤怒的神色。

履彊總靜靜傾聽他們鄉音中的心事,於是一篇篇關於老兵的故事,便成為履彊文學的沃土。

如今,那些人或已凋零,那個時代的潮起潮落,似已被遺忘。讓我們重讀履彊的小說,重溫那個時代的夢與家國之思。

而在時代的潮汐間,履彊也曾以本名「蘇進强」在政治上的浪尖上有過一頁風雲,但他終究回歸作家的身份,準備將近代的這些人、這些事,也許是政治,也許是人性,也許是您我都熟悉或不為人知的祕辛,寫成系列小說,讓我們看下去。

 

作者/履彊

下午,公園裡的荷花,一片枯舊,萎黯了無生氣,風大,那巨大的葉瓣,愈顯蕭瑟,蓬蓬冷冷的在污水裡,被吹得身姿模糊、欲裂欲墜的樣子,叫馬順下不了筆,調色盤裡的顏料,都快乾裂了,畫布上依然只是一梗灰鬱,鉛筆白描畢竟失色。也許,蓉真的說對了,冬日臨荷,豈不把荷畫死了。

 

荷是死了;馬順支著下頷,望著池裡,所有的荷,全像死了一樣,頹頹喪喪的。原想,在其中抓住一絲尚存的神氣,寫出荷的韻味、靈秀。他極不喜歡滿街紅紅綠綠的荷畫,那些,只畫出荷花、荷葉、荷梗,卻沒有把荷的精神、氣韻展現出來;濃妝豔抹的荷,失真;他想。可自己在公園裡盤桓了幾天,就是找不到、尋不著心中的荷韻,他一直堅信,縱使荷池全部枯死,也可以看到那死不透的生機。

 

馬順擲筆,自忖;畢竟離開畫筆太久了。

 

他百無聊賴地躺坐在硬梆梆的鐵椅上,掏出早上買的菸,新習慣尚不順手,打火機幾度被風吹熄,只好敞開衣襬,背風,弓起身子,像偷竊什麼似地點火。

呼──

馬順胸前一束火舌,倏然竄出,他慌忙鬆手,猛拍著燒到毛衣背心的火星,胸腹前一陣灼燙,幸好很快滅了。他拾起地上的打火機,貼在上面的裸體美女像,似遠還近,縮小的緣故,笑得十分野媚,他用手撫壓過,順勢撕下,碎散北風中。

 

他重新點燃,吸著,菸頭上的火星,飛出薄羽般的灰屑,原來,菸只燒半邊,他突地用舌頭將菸頂彈出去,掉落荷池裡,只一陣淡煙裊裊,破敗殘荷中,哪有像火的花朵?

 

馬順縮著脖子,冷。手上的打火機,失去美女了,卻仍有不甘熄去的灼熱。他蹲下再次打燃火舌,且又任風將焰苗一次又一次的吹熄,他忽然有點燃自己的念頭。腳步聲從他耳邊走過,是一對情侶,相擁的背影,漸行漸遠。沒有人注意我。縱使真的自焚;馬順自忖。

 

自焚。

 

馬順握緊拳頭,問自己;幹嘛呀?

他仰頭,讓冷風灌進衣領,寒流襲人,卻叫人有種醒驚的錯愕。怎會有這可怕的念頭呢?馬順抹著自己的臉,咬緊牙根,告訴自己;怎麼可以?不甘心哪!

 

不甘心,的確!

 

他頹然坐下,背脊一陣冷,鐵椅又鏽又硬,叫人不舒服,這叫什麼公園、植物園嘛!?馬順在心裡罵著,卻又莞爾。耳邊響著妻子的聲音:你啊!看什麼都不順眼、都不對。醫生也說:先學習適應新環境,你的病,不藥可癒。

每當他在家裡,憤怒地指責妻女的不是,罵那些軍中的敗類、社會的蛀蟲、共匪的同路人、台獨時,他的妻子便摀著耳朵,顧自看電視。

他看得出來,妻子對他的感情,已經有著某種質變的可能。可不是嗎?馬順想到早上出門時,蓉神秘的、低聲講電話的神情,這女人是變了,自從他退伍後,她開始上班,每天花枝招展的外出,下了班,對丈夫的態度,漸顯不耐,且不時透露出不屑、藐視,菜也沒以前做得那麼可口了,幾次還以泡麵代餐,經他抗議後,又不情不願的乒乓碰撞鍋鏟,摔碗破碟,弄出三不像的飯菜。

 

──別刺激我。

馬順怒吼。

 

他猛覺自己置身公園,好在沒有人聽到、看到,要有,只那池中乾枯的荷吧!

心理醫生給他的第一帖藥,是「去接觸美麗的事物吧!」

 

他再也不去什麼陳醫生那兒,世上有這等行業,聽人家傾吐心事,催眠般的要人家放鬆、放鬆,把所有的不滿、不安全說出來,然後,又用什麼夢境解析、心理醫學的怪名詞,來斷定你得了妄想症、精神病。

 

不甘心也是一種病吧!他想。才四十多歲,前途一片光明,事業如日當中,沒想到就必須填表自動退伍。馬順把臉埋在雙手裡,搖頭,真不甘心哪!

 

什麼時候,那病竟兇猛的欺身上來,沒幾個月,就打倒一個身上流著浩然正氣的血熱漢子,一個以肅奸防諜為終生職志的優秀軍官。馬順回想長官關愛的眼神,和微啞感性的談話,心裡舒服了些。

 

把過去種種,忘掉。

心理醫生如是說。馬順吐了口痰,用力踩抹。簡直是鬼話。怎麼可能忘掉一切?又不是白癡。

蓉總是瞇著眼皺著眉,沒好氣的指著他:馬順,我看你到龍發堂去吧!

焦慮、自律神經失調,紅紅綠綠的藥丸子一大包,還出了些奇怪的主意,什麼去洗三溫暖啦,去遊山玩水啦,甚至去度二度蜜月啦,去享受美麗的事物啦!

馬順想到這裡,突現靈感:也許該打個電話給陳醫生,問他,自焚的念頭和在野外與陌生的女子約會、野合的夢,有什麼關係,讓他去傷傷腦筋。

 

偏偏美蓉就相信陳醫師那一套。

先是帶他去參觀畫展,主題:荷。

 

然後,從儲藏室裡翻出畫具,是她送給他的高中畢業禮物。那時,他正打算投考軍校。那套畫具只在他們訂婚時用了一次,也是畫荷,美蓉愛荷,他們倆的情愛,荷才是媒介。初識緣於高中校際寫生比賽,他和美蓉各自代表學校參加,地點就在植物園,荷池自然成為大家臨摹的所在,比賽結果他第一,她第二……。

畫具上仍有十多年前的色漬,美蓉刷洗乾淨後,又買了一套顏料,對他說:「你一定可以畫得很好,五十歲生日時,我要替你開畫展。」她就在一家畫廊工作。

 

「我要,樹,立,自己,的,新風格。」馬順緩緩的自信滿滿的說;那些畫展,盡是些俗不可耐、有肉無骨的作品,有啥可看的。

對於他對別人的批評,美蓉有些不以為然:「別這樣,順,你別完全否定人家……。」

好像那作畫的人,是她的情人似地迴護著。

 

「OK!看我的!」

馬順揹起畫具,向植物園出發。

 

今天,第三天,畫布上的荷花還未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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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馬順感到意外,妻子已經在廚房了。

 

「怎麼樣?」她探頭出來,一眼瞥見畫布上的灰鬱,自己給自己回答:「沒關係,慢慢來,大器晚成嘛!」

馬順朝妻子一笑;她臉上隱藏了什麼,似有若無。妻子察覺他質疑的神色:「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啊!」他淡漠地回答:「不太想畫了。」他沒有把下午那個自焚的念頭說出來。

「幹嘛呀!馬順先生,別再胡思亂想啦!」蓉說:「我剛給你買了一本最新的畫冊。上面的荷花,都是得獎作品。」

「沒什麼意思。」他咕噥著,廚房的抽油煙機聲浪大,蓉沒聽清楚他的話,顧自說:「我看了半天,發現我老公在不久的將來,說不定就能出一本《荷》的畫集呢!」她媚媚的朝丈夫笑看一眼。

 

他脫了衣服,發現茶几上有一封女兒的信。

 

「喔!別拆──」

 

美蓉要阻止他已經來不及了。

 

「放心,我不會讓她發現的,喏!」

 

馬順得意地抽出淡藍色的信紙,他的專業技術,使信封保持完整,僅將封口輕輕用手指撥開,他又特別注意信紙的摺痕。

 

美蓉又皺眉:「別這樣,馬順,女兒長大了,她有她自己的天空,我們要尊重她,前幾天,她在向我抗議了,說你偷看她的日記,翻她的抽屜。」

「妳啊!就知道討好她,才高中,懂什麼?」馬順揮了掙手:「我是她老爸,有什麼不可以?」

「看你依然一副天霸王的姿態,喂!馬先生,你現在可不是保防室馬主任啦!抓匪諜的時代過去啦!」美蓉性起,鏟子一響,表示她已經開始生氣了。

 

「好好好!」馬順很快的瀏覽過去,是小怡過去的同學寫來的,內容都是小女生的芝麻綠豆事。小怡的同學多,新的、舊的遍佈南北,每當搬一次家,就認識一些,結交一些,小妮子太單純,總不聽話,很輕易地就將新家住址給人家,這房子也才住進來一個多禮拜,就有來信了,未免太不小心,蓉卻一直寵著她。

 

──得了,再搬家,我都快得搬家恐懼症了。

 

除了妻子的埋怨,小怡也在週記中透露心中的疑惑,為什麼爸喜歡搬家呢?

這個問題也引起陳大夫的興趣,他說:搬家癖與自閉性格有關,是一種安全感的追尋。這症狀,還是他從醫以來首度發現的個案呢。

馬順十分後悔把心中的結坦開來,他告訴醫生,不搬家,便不得安寧,那些人會來找他,不是送紅包禮盒,就是黑星武士刀。

這讓陳大夫驚愕不已。這麼危險啊?他駭歎。

馬順把自己的職務告訴醫生。保防官員對匪鬥爭,肅清內部的重責大任。

 

──哦,多可怕!竟有那麼多匪類啊!

 

陳大夫的角色轉換,他頹靠在皮椅裡,沉思半晌,忽而霍然頓悟,哈哈一笑。

 

──馬先生,你對台灣竟這麼缺乏信心嚒?你害怕被追殺,哦!這是環境錯置的反射啊!你抓過多少真正的匪諜?哈哈!匪碟就在你身邊;這魔咒果真厲害,叫人心驚膽跳,草木皆兵;你的病因在此!

 

一席話,哪裡是什麼診療,簡直是教訓,這異端邪說不也在一些偏激刊物出現嚒?馬順因此認定:陳大夫有問題。從此不再踏進診所大門,蓉為此氣得咬牙,連忙向陳大夫道歉,她不敢確定丈夫是否對人家有什麼不禮貌,或是戴紅帽之類的言詞。陳大夫可還是透過朋友關係介紹的,人家是留英博士,看病得預約排隊十天半個月才輪得到的。

 

有什麼了不起?

 

馬順嗤之以鼻,才不聽什麼佛洛伊德,什麼精神官能症的。

 

妻子端出飯菜,見他默默坐在沙發上,眼裡一片空茫,似在眺望遠方,又似失了魂魄的張著眼瞪牆壁上的壁虎,叫了他:「馬順──」

 

她有些過意不去,臉上閃過微笑:「吔,好啦!女兒長大了,確實我們要尊重她一些,否則,唉──」

馬順回過神來,哦哦的恍然聽到妻子的話:「什麼?沒有啊!我沒有怪妳,只是,妳別一天到晚聽那些什麼心理醫生的鬼話。」

「就是因為女兒長大了,我們才應該更關心她、保護她,外面,壞人那麼多。」

 

馬順的臉有些慘白,當他講到「壞人」時,不由得挺胸一悚。

 

「是是是,長官,吃飯吧!」蓉搖搖頭,苦笑。

「我不想畫了。」他舉筷扒了口飯,覺得無味,把碗放下:「那池荷花全死了。」

「喲喲,跟你老婆撒起嬌來了。」蓉看著他:「馬順,你到底怎麼回事?什麼都不起勁──」

 

馬順慘然搖頭,髮髭鬆亂,一蓬灰白從額頂飛出,「我是,我是……唉!」他掏出打火機,「我都討厭自己了,真真想燒掉自己算了,算了。」他的頭垂到胸前。

 

妻子忽然溫柔地從椅後抱住他的頭顱,低聲:「噢!馬順,別這樣,別這樣,一切都過去了,沒事的,我知道一切都沒事的,我真的、真的不在意,你畫不畫沒關係,你別把畫畫當真,我不要你有任何壓力。」

 

蓉幾乎是半哄半餵他吃了半碗飯。

 

小怡補習回來,看到茶几上的信,高興地跳了起來,卻馬上質疑:「誰拆了我的信?」

馬順從報紙新聞中,猛的驚醒:「沒有,我沒有!」

「有!有!有!」女兒緊緊盯著他:「我就知道有,爸,你的臉上已經寫出答案了,我就知道、就知道──」

馬順放下報紙,訝異女兒的指斥,囁囁的:「誰說,誰說的……。」

還是妻子解了圍:「沒有,小怡,沒有人拆妳的信,別亂告人。」一邊眨著眼睛,示意女兒別再鬧了。

馬順站起來,憤憤地說:「看妳們眉來眼去,分明是串通好了,陷害我!」

 

他用力關上房門,躲進自己的天地,只有幾本書的書房裡,就靜靜坐著,生氣、喘息,他知道妻子不時在門口傾聽房內的聲響,女兒正在看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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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和小怡出門了,屋子裡,又是空蕩蕩。

天陰雲暗,光線差,室內顯得黯沉沉的。

馬順鎖好門窗,發現自己有些昏眩,鼻塞,還咳嗽,許是感冒了。昨晚,一場激烈的厮殺,蓉快樂地呻吟著,自己也一下子癱了,忘了蓋被,裸了一夜,當然要著涼了。

 

妻女上班上學,屋內的收拾工作,自然落在他手裡。馬順把屋子裡的燈,全部打開,他喜歡那亮。床褥上,猶有戰事後遺落的毛髮,他一根根撿起,縐亂的枕巾被單猶存溢著兩人的體味汗臭,他不禁俯趴下去,深深地呼吸;哦!多久未曾這麼歡暢了。馬順抓著毯被,把自己埋覆進去,吸吮著微甜些酸帶鹹如酵母乳液的氣息,再次感受那顫抖的快感。

 

昨晚,當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取出那支存放箱底,用紅絨布套裝的尺四成仁劍,細心地擦拭著,一不留神,那鈍去的鋒刃,竟閃電般殛開手指一個口子,血滲出來的時候,他忽然昂然起身,感覺有一股燙熱的氣流,自頭頂灌沖向身體四肢,他全身沸騰般湧動起來。啊!那是浩然正氣呵!

 

浩然正氣!

 

馬順撫著劍身,手指猶痛,血的味道甜中有鹹。他握住鏤著獅頭的柄,發現銅綠掩蓋住鍍金的顏色了。他像個精工的劍匠,開始拭擦著這把父親傳承給他的劍。

 

蓉來敲門,見他滿臉通紅,以為他還在盛怒中,眼睛瞟著短劍,有些擔憂地望著他。

馬順霍然欺身上前,一手朝妻子脖頸反扣,一手持劍抵住她的胸口,駭得她大叫大聲。

 

──哈哈!

 

妻子見他是玩笑,氣得跺他一腳。

 

蓉不願再聽十、百遍相同的故事,關於成仁劍;五○年代,父親從東山島突擊歸來,帶回幾個彈孔,以及碎裂的膝蓋,他的成仁劍沒有用上,然而,老人家信誓旦旦,他在戰事潰敗之際,舉劍自戕,被同隊的夥伴救護上船,在馬順考上軍校,報到之日,老人家莊嚴地把這把凝血忱忠貞的成仁劍,交付給他。

 

蓉摀著耳朵,嬌嗔著丈夫的不是。

 

上床後,妻子竟熱烈地需索著丈夫的身體,他努力的迎合她。自從,馬順被診斷患了精神官能症,他在床上就一直萎靡不振,手腳發冷,任蓉百般挑逗,也是枉然。

 

──呵!馬順,你,好了吔!

 

妻子喘著氣讚美著他。

 

浩然正氣,浩然正氣……。

 

馬順口中默誦,加緊動作。

 

啊──

 

馬順從甜美的歡暢中醒轉過來,忽忽觸及自己濕漉的內褲,有些懊惱;最近老是失控,不是緊閉,提不起勁,就是一發不可收拾,糊塗傾洩。昨夜,倒是十分美好。這是怎麼回事?他問自己,真病了嗎?他一直不承認自己患了什麼大不了的病;病,是敵人加諸在他身上的陰謀。他認為。

 

他從床上爬起來,開始清理妝台上的塵埃,他發現黃色小螞蟻正從圓鏡上分列而過。喔!妝台上一瓶綠盒糖漿藥水,可不正聚了密密麻麻的蟻群。

 

馬順按燃打火機,黃柔的火舌立時噴射出來,那些螞蟻有的焦死,有的被他的手指揉死,少數逃竄。

綠盒裝糖漿,竟是報上廣告的恢復男性魅力,重振雄風,增進夫婦恩愛的口服液。

馬順回想著,昨晚臨睡前,蓉遞給他一杯味道有些不對的水……。

 

他抓起黏著蟻屍的藥盒,朝窗外丟出。

 

是啊!

 

馬順喃喃自語:是啊!

 

一切都有了答案了哇!

 

蓉最近待他,陰晴不定,是多麼可疑啊!豈僅是藐視,豈僅是不屑、侮辱。伊在床上,是那麼激亢,伊不只一次地需索著他(伊讓他要求伊,其實,是伊要他)。這個女人有問題,是的,有問題,伊的需索、熱情,其實是一種補償,一種愧對丈夫的表示。馬順手腳冰冷起來,他拍著額頭,叫著:天啊!

 

天啊!

 

早該想到的,很簡單的推理,就求出答案了啊!

 

蓉有了婚外情。確定!

 

馬順再次欽佩自己的追追追,靈敏的心思、智慧。

 

那個女人的情人,可能是畫荷的那傢伙,可能是陳大夫。可不是嘛?她處心積慮地帶他去見他們,把他的缺點坦露無遺,讓他們看準他的弱處,對他攻擊、攻擊再攻擊,讓他陷入流沙般的處境,無以自拔。他按著自己的手指,關節叭叭響,於是,戰鬥的意志即時充滿全身。

於是,馬順冷靜而仔細地搜索著屋內的每個角落,讓所有的可疑浮現出來。

 

首先,他發現畫家(狗屁)的名片,一朵荷,以及得獎紀錄,畫室地址,正反面都有那傢伙的手澤、簽名;馬順擊掌,悟及彼時蓉對那傢伙的媚笑,以及反駁丈夫的批評。這就是證據囉!他悲傷而興奮地歎了口氣。

其次,他在她的抽斗裡,看到一張陳大夫診所的處方箋,上面龍飛鳳舞著的字形使人不悅。那看起來像日本人、留著短髭、有個小肚子的傢伙,他的斜體英文,好似藥方,又不像;這,可,能,是他們的短箋,聯絡的訊號,或是某種情愛的信息,要不然,蓉何必費心保存得那麼好,還用粉餅壓著;馬順再次悲傷而興奮地噓歎一聲。

 

他把所有的燈熄滅,同時拉上窗簾,讓自己沉浸在黑暗裡。

 

巷子人家聽到屋內不時傳出男人的吼叫、悲痛沙啞的聲音,有時竟是類似女子遭棄的淒泣、哀哭,有時又變成狂笑,或者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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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順聽到門鈴一長二短的鳴叫,才從裡面的電眼看來人;是蓉下班了。

 

門外有聲音,是蓉:「就是這樣,搞得我也緊張兮兮的,連門鈴號都要變來變去的,害我和小怡一天到晚傷腦筋。」

「嘿嘿!有意思。」男人的聲音:「像軍中的衛兵口令,每天換,才能辨別敵人或自己人。」

 

馬順十分厭惡妻子在別的男人面前批評丈夫,這是比諸淫惡的敗德行為。而那男人磁啞的聲音,格外叫人起疑;莫非,蓉公然把情人帶回家,示威?

 

他磨蹭了半天,才決定開門的手續,首先是上、中、下的子母扣,再是紗門、玻璃鋁門、不鏽鋼鐵門,最後才是大門。

他躡手躡腳,盡量不發出聲音,倒要看看門口的狗男女在幹什麼勾當,也許是大膽狂徒送情人回丈夫的家,也許……,一念至此,馬順猛力拉開門扉,蓉和那人驚駭張眼,被定身咒定住似的。

 

「呼──馬順,你要嚇死人啊?」蓉把手上的紙包交給他:「看我帶誰來看你──」

來人一個箭步向前,當胸一拳:「他媽的,馬順,不認識我了,李台生啊!哇操!」

馬順楞了半晌,也想起李台生的名字:「哦,哦,李台生,是是!」他讓客人進入玄關:「哦,對不起,有些事忘得特別快,啊!我差不多都忘了。」

「另外還有吳台寶,他在停車馬上上來。」蓉取了拖鞋。話未落,樓梯口的腳步聲乒乒乓乓,上來另位男子。

「吳台寶,喔!阿寶──」

 

馬順伸手,握住對方。

 

「你他媽的,天涯海角四處飄,當了大官就忘了老同學,呵!今天要不是在來來碰見嫂子,就不知何年何月才有你的消息。」李台生說:「不容易啊,咱們復國新村的老弟兄,今天晚上藉著尾牙相聚,唉!你沒到,多可惜,大家夥唸著呢!」

 

「就是,就是,老小子你敢情都沒有接到通知,每年一次啊,場面一年比一年大,話題一年比一年多,大家的孩子也長大了,今年,我們討論的主題是成立復國新村文教基金會、獎學金呢!」吳台寶接著說:「有意思,嘿嘿!想想過去十四、十五少年時,咱村子裡的飛哥飛妹們,呼啦呼啦胡搞瞎整,打架、抽菸、偷挖台客的地瓜田……哈哈哈,今天,大家都還在談,也談到你呢!」

 

蓉為來客各沏一杯茶,馬順面前的是藥湯。

 

李台生眼尖鼻子靈,端起來:「幹嘛!喝中將湯啊,哈哈──」

「你還是一副猴子相,說你──」台寶笑叫:「剛人家大嫂不是說順子有病嗎?」

 

馬順看了妻子一眼,這女人又把他的病大肆宣傳了。

 

「不算藥啦,補補氣,甘苣、當歸、黃岐、黑棗泡的,當茶喝,味道滿好的。蓉說:「馬順比較容易感冒,喝了後,效果不錯。」

「嘿!這──可也兼具補腎啊!」台生說完自己笑仰,吳台寶和周美蓉也附和著笑,三人看馬順臉上不悅,才斂住笑聲。

「我們畫廊今天在來來舉行國際藝術展酒會,喔!一幅高更的《紅狗》,光保險就一千萬美金呢!不賣的,谷泰企業的王夫人連呼可惜,她不疼錢,前年還到蘇富比買了一個唐瓷花瓶,不貴,五十萬美金。」蓉又張羅水果,嘴巴沒有閒著,「才走出電梯,就遇見他們了。」也算向丈夫解釋巧遇老同學的經過,要不然他又要懷疑半天。

「藝術,嘿!我半竅不通。」台寶呷茶:「香,好茶。」他把自己挪近馬順:「順子啊,算算也十多年不見了,你怎麼樣?」

「沒怎麼樣,快死了吧!」馬順開了口,話中有氣:「天變了,我,他媽的,被歸類為第一屆老民代了,上上個月被逼退了。你們知道了吧!」他的意思是周美蓉該已告訴他們了。

 

「不知道啊!開玩笑,這可是軍機大事,老朋友還在猜你什麼掛星星呢!」台生說。

「星,他媽的,滿天都是,卻都被烏雲遮住了。」他冷冷哼了聲:「沒有天理啦!」

「好啦!別談這些嘛!不愉快的事,幹嘛提。」美蓉也坐下來:「退了好,免得受氣。」

「操!我不甘心哪!」馬順血湧上臉:「老子為國鋤奸有什麼不對?卻反被當做奸給除了下來。」

 

「不是啦!不是啦!」蓉說:「不是這樣的啦!人家長官是因為你身體不好,怕你累倒病倒,哎!馬順啊就是想不開,他是太死心眼了,搞得身體一天天壞下去,自己也不自愛,在部隊裡昏迷過好幾次,進了醫院才發現,都已經──」她歎了口氣。

 

「他媽的,都已經要被送進太平間了,是不是,還有,更莫名其妙的是,那些人居然把我當精神病,操他奶奶的,他們才是神經病呢!」馬順掌拍茶几,震得杯蓋跌落,水液四濺。

 

「別激動,順子,我們最了解你。」台寶說:「很久很久以前,你就是一副拚命三郎的樣子,天降大任於斯人也,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置個人死生於度外,看見不順眼的,就非要幹個你死我活,對吧?」

「呵呵,你老小子,翻臉不認人、大義滅親的偉大氣魄,村子裡誰人不知?遠近六個眷村三所學校,誰敢惹你?對不對?」台生拍拍他的肩:「沒想到你這些年,還是老樣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自認說錯話,掌自己嘴。

 

「他啊!」美蓉看了丈夫一眼:「老同學面前,我說真話無妨的!」又在杯裡加了水,「在部隊這麼久,個性一點也不改,管他什麼長官同事,鐵面無私,案到面前,從不問交情深淺,就先來個『依法查辦』,有時,難免冤枉人,自己也下不了台,朋友、長官、同事一個個都變成敵人了,沒錯,誰都怕他,聽說,人家聽到他的名字就發抖呢!所以啊!他住院時,沒有人去看他,他退伍前,也沒有人敢請他客,退了就退了,單位裡連一塊紀念牌也沒。」

「操!那些匪諜,除了心腹大患,怕不連放三天三夜的沖天炮。」馬順正氣澟然:「這個時代,糟透了,有幾人真在為國家做事?我、馬、順!向來忠於黨國,無私無我。」他吟哦,嘴皮下繃,儼然文天祥扮相,老同學不禁肅然起敬。

 

「難怪你不甘心,幹!」台生說:「同學,你雖然沒有掛星星,我們仍以你為榮。」

 

「也以復國新村為榮。」台寶說:「明年的活動,你一定要參加。」

 

「慚愧!」馬順由衷的說:「以前真忙,通知是有收到幾次,真是沒時間參加。」

 

「嘿!你有苦衷啦,聽說,同學會之類的組織,你們搞保防的,都把這些當做非法組織?我倒是好奇。」台生說:「是這樣吧,凡參加什麼同學、同鄉、聯誼會的,都要受調查,是吧!?」

 

「對對!我有一個朋友很優秀的,高天雲,很有名的,會寫文章,有才氣,帶部隊又帶得好,台客,卻是一個喝軍中奶水長大的,很有希望的一個官兒,你認識吧?」吳台寶不勝唏噓:「可惜啊!」

 

美蓉插嘴:「喔!高天雲,認識啊!馬順單位裡的,我見過的……。」

 

馬順不讓她說下去,瞪她一眼,接口說:「高天雲,這個人有些問題,我跟他不熟,怎麼啦,他?」

 

「退了,真是他媽的軍中的損失,怎麼搞的,馬順你們都沒替他搞清楚,就讓他含冤而退啊?他只不過被什麼協會列名會員,就不行啊!」

 

馬順瞇著眼,瞄著吳台寶,裝作微笑:「他冤,誰不冤啊?我才冤哪!」

 

高天雲!該死的傢伙 ,真是陰魂不散啊!

 

馬順咬著牙,暗忖。

 

高案當然是在他手上辦的,這個不識相的傢伙,優秀什麼,一天到晚在掌聲裡忘了自己姓啥名啥,意氣風發,不可一世啦!眼看就要竄升上去,說不定有朝一日爬到他馬順頭上。沒想到郵檢時,檢查到一封「非法組織」的信函(管他這組織有否向內政部申請!),收件人是他,高天雲,這還了得,軍中的幹部,怎能參加外面的組織,還是發起人哪,想搞小組織叛國叛黨不成?當然不能姑息養奸,專案嚴辦,沒有處分他,就已經是皇恩浩蕩了,後來退了伍,自找的,有什麼冤啊?這事,上面也嚴重關切,他義正詞嚴,不改立場,長官終於同意他的簽呈……。

 

哦!

 

馬順又有了新的推理發現。

 

高天雲的案子,和他被逼退有關吧!

聽說,高退役後,立即被重金禮聘到台中某文化公司去當經理了,也在報上寫了幾篇退伍感言,頗引起重視。

去他的,高天雲……。

 

「什麼?」李台生一臉狐疑看他:「你說什麼?」

馬順笑了笑:「很久不見了,真高興。」他發現美蓉──這不貞的女人,又用眼神和他們交談了。

「是啊!」吳台寶說:「好像有講不完的話。」

「這麼久,就你們兩個同學來看馬順呢!」美蓉說:「如果不是我遇見你們,怕一個也沒有。」

 

不稀罕;馬順在心底說。

 

「同學一票子倒是常提到小順子,喔!對了黃狗──你記得吧?台生問道。

 

馬順一臉茫然。他卻暗忖咒著;就知道那傢伙會掀我的底。

 

「黃振國啊!現在開市公車的同學嘛,怎麼回事他說你不給他面子,什麼時候吧,他去部隊看兒子,他兒子就在你的單位服役是吧?聽他說你讓他等了三個小時,他還是沒見到你,他兒子只因為看了一本什麼周刊,就被修理了,禁閉之外還禁足,有這事嗎?」

「這個人啊!」美蓉無奈的笑了笑,意思是確有其事;馬順得意洋洋告訴過她的,該殺就殺,沒什麼好客氣的,管他誰兒子,反正自己又沒兒子。

「我忘記了。」馬順裝作無辜的說,臉可紅了。

 

「他還說送了一籃蘋果給你,被你的傳令兵退還,他倒是欽佩你一介不取。」台寶替他解窘。

「上樑不正下樑歪。」馬順吸了口氣:「我他媽的專矯治歪樑,連那個大小通吃現任指揮官的留將軍都怕我三分。」馬順不免氣壯山河。

「還說呢!你呵還不是禁不起人家左一聲馬弟弟,右一聲順哥哥,投降了,對那個人,你根本沒轍,明知他……。」美蓉的話被丈夫突然脹紅的臉色梗住了。

「妳懂什麼?」馬順粗聲喝道,卻馬上和緩的自我解嘲:「那人他娘的,我真把他當兄弟,沒想到在我被逼退時,非但不幫忙,還奏了我好幾本,落井下石,這輩子,就看錯這一次。」他斜睨著妻子,她不該洩露這事的。

「便宜他了。」台生裝作同情。

 

「也沒有!老子我也不是省油的燈,我在他的資料上也寫了好幾筆,看他有什麼造化可以消掉那些紀錄,兄弟我沒別的本事,就有這等功夫,呵!」

「太可怕了你。」台寶笑道。

「所以嘛!誰也不歡迎他。」

 

顯然,美蓉故意洩他的氣。他又瞪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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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吧!為了慰勞功在黨國的馬主任,小民我等今晚請您賢伉儷去泡個三溫暖,然後KTV一下下。」台生說。

 

「喔!不不不不不,那種地方──」馬順立即搖手。

 

「死腦筋到極點。」美蓉笑著,扁扁嘴:「我不是告訴過你們了嗎?他連我公公去探親,都怕得要命,哪敢去那種地方?」

 

「我們去抓匪諜。」台寶笑著:「見識見識啦,怕什麼,你又不可能升官了。」

 

「他最恨人家去什麼卡拉OK、MTV什麼的,你們不知道啊,馬順也認為『好人不會去那種地方。』。」美蓉加油添醋,頗令馬順不悅。

 

「順子,走啦!」台生慫恿著:「去看看,開開眼界,也許你的病會好些。」

 

「就是,醫生說他就是太緊張、焦慮。」妻子說:「怎麼吃藥怎麼勸就是硬梆梆。」

 

「硬梆梆,哈哈哈……」台寶笑得更是忘形:「大嫂感受可最深刻,哈哈……。」

 

美蓉發現自己有語病,出手要捶人家,被馬順的眼色阻止,他暗叱:輕浮!

 

「好!我去!」馬順站起來。

 

馬順有些遲疑,終究還是脫了衣服,他發現騰騰的熱霧中,一具具或精光或裹著毛巾的軀體,環肥燕瘦,比他的身架好不到哪裡去,旁邊的李台生猴樣不改,年輕時綽號小猴,現在仍是瘦巴巴一副老猴樣,台寶則是一顆圓滾滾的啤酒肚,連彎腰都有問題,不知他在床上是何模樣?想到這裡,馬順欣慰的笑了。氤氳模糊的鏡影裡,他看到自己稍瘦的臉龐,鷹隼般的三角眼,骨稜稜的小鼻子,薄而白的嘴皮,雖不俊亦頗有可觀,再往下欣賞,胸扁而肚厚,下肢略短,搭配得有些怪異,卻也習慣了。

 

熱水池裡,人家悠然享受著蒸氣熱度。

 

李台生他們在向他招手。他微側身,使下體不致太暴露,那是他比較自卑的地方(他咬著牙,收下顎,一手在下腹處,一手橫胸,防禦的姿態)。

躍入池中,那熱立即襲湧上來。

 

啊!啊!馬順不禁呼叫起來;燙,令人抖索的熱度炙著他白皙的肌膚。

 

他慢慢地在水的微波中,上──下──上──下──,使自己的身體在水與空氣中,漸漸舒張開來。

 

馬順看到鄰池的人,閉眼、沉醉的樣子,在漣漣的水紋與飛湧的煙氣中,那人的身影有種折射後彎曲的效果,以致胸部以下好似扭曲飄浮著,比較明顯的是胸口至腹部,那叢茸茸的黑毛。

 

他也學人家閉眼,悠游。卻不時用瞇的眼睛餘光,窺探附近,並有種偷竊得手、偷窺的快樂。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下體,像一株失色的空心菜梗,在水中飄浮。

 

他感覺自己像水中的植物,任水熱蒸騰,身上的肢節浮、飄著,一種失重的暈眩淹進身體,他無力的、無力的揮不動手、腳,他呻吟起來。

 

「嘿!」老猴子忽然從後面竄出來,拍著他的肩膀。

 

馬順瞇著眼朝他微笑。

 

「呦!順子,醒啦,拋起媚眼哩!」李台生揮手招吳台寶:「瞧瞧順子,像嗑了藥的忸怩!飄飄欲仙。」

「你不泡冷水啊?」台寶潑水掬臉:「當了那麼久的官,怕冷啊?」說著自己躍入冷水池裡。

 

李台生幾乎把他從熱水裡撈起來,又將他推進冷水池裡。

 

「哇!」馬順驚叫。

 

他抱胸、抖索著、抖索著。

 

吳台寶教他搓身,他仍抖著抖著,抖不停。

 

「幹嘛?起乩啊?順子──」

 

兩人看馬順不對勁,忙一左一右將他攙上來,引得不少人注視。

 

馬順在熱水裡又泡了一會,猛打了幾個噴嚏,決心離開這冷熱兩極的地方,兩個老同學拗不過他,只好也陪他起來。

 

「我要回去了。」馬順慌慌張張抓了衣服,他發現自己完全暴露。

 

「別忙!順子,不想傷風感冒的話,留下來幾分鐘。」李台生圍上大浴巾,吳台寶則大剌剌裸體走向他。

 

他們帶馬順進入房間裡,要他趴下去,兩人也分左右躺下。

有人進門。

馬順一躍而起,又被他們按下。

進來的竟是圍著浴巾的女郎,笑盈盈。

 

「順子──」李台生說:「放鬆點嘛!」

「等你嚐到甜頭,就知道人生多麼美好。」台寶說。

 

女郎跪在馬順背後,開始輕輕地搓打著他。

 

「哎喲!」馬順不由得叫起來,逗得其他人都笑了。

 

女郎的力量,由輕而使力,搓、揉、按、拍、打,並把搓下的泥條給馬順看。

 

「怎麼這麼多?」他問。

「你啊!順子,全身內外都是灰塵。」李台生說:「舒服吧?」

 

他點點頭,並輕輕呻吟。

 

女郎的手,在他身上四處游移,馬順聞到她的汗香,以及女體散發出來的熱,他微張開眼,看著她半露的胸脯,微微的喘著息。

馬順忽忽驚覺自己的手,正環著女郎的腰,她正貼著他,努力使他亢奮。

他推開她,卻覺得無力,而兩邊的李台生和吳台寶不知什麼時候,竟不見了。

 

「他們到隔壁房間啦!」女郎在他耳邊輕輕說,並呵著熱氣:「你不要嗎?人家已經替你付過錢了。」

「哦!」馬順握著拳,並開始展開廝殺。

 

汗、喘息、以及顫抖……。

 

馬順走出房間時,李台生、吳台寶已穿好衣服。

 

「最佳損友。」他的臉熱熱的:「陷我於不義。」

「這就是解放的滋味,順子,你啊!別一天到晚緊張兮兮,弄得嫂子也心神不寧。」李台生開了車門。

「別怕,沒有人會告你密的。」吳台寶說:「嫂子可是全權賦予我們的。」

「她如知道剛剛──」馬順搓著手。

「放心,回去不會跪計算機的,我向嫂子報備過了,她雖不置可否,卻是默許了。」李台生減速,前面路口閃著紅豔的警車號誌,路邊有荷槍的憲兵、警察。

「我操!」吳台寶往後一躺:「天下本無事──」

 

車子果真被指示路邊停車。

 

「怎麼辦?」馬順瞪大眼睛,額頭冒著汗。

「嘿!虧你還是上校主任。」李台生把車窗搖下,對憲兵說:「衝啥小?三更半暝,無聊啊!」國語台語嘻笑怒罵,還是乖乖繳驗駕照、行照。

「嗯哼!」馬順挺挺胸,朝那探頭入車門的憲兵軍官說:「我是××單位保防室主任馬順上校,上個月剛退伍,嗯哼!」

 

軍官看看他,揮揮手,放行。

 

「呦!餘威仍在嘛!」吳台寶豎著大拇指:「下面一個節目,KTV,OK?」

「OK!」李台生說:「今晚讓順子開開眼界。」歎了口氣:「就討厭那些無事忙的傢伙,又去搗蛋,什麼十二點、三點的,好在老子我有門路。」

 

車停巷口,三人步進店廊,馬順張望四周,十分機警的樣子,逗得猴子一陣嘻笑。

 

「幹嘛呀!間諜對間諜啊?」

「匪諜就在你身邊。」吳台寶也不放過揶揄一番。

 

李台生先在外面打了電話,那道深鎖的鐵門才露出一道罅隙,三人低身潛入,又過了一道厚重的門卡,吳台寶側身掀開黑色的布幔,裡面黃亮的燈光剎然嘩亮,馬順摀住耳朵,那隱約的歌聲,竟是嘶吼著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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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進入廂房,馬順對點歌可是外行。

 

「嘿!有沒有『保密防諜,人人有責』?」李台生對服務生笑問,「我這位朋友只會唱這首歌。」

 

杯酒下肚,兩個同學分別對著螢幕又唱又吟了幾首歌,馬順覺得索然無味,雖也跟著哼,卻連了幾個呵欠,藉著上廁所提神。

 

「啊!」他用力:「啊!」尿液艱難的擠滴下來。

 

不祥與不安的感覺立即淹沒馬順的心頭,他覺得痛,而且有些腫。

 

「哪有這麼準的?」李台生說:「我他媽的每次去,也沒中過鏢啊!」

「中獎啦?」吳台寶問:「不會吧!你太過敏了吧?不可能的,小咪的紀錄一向很好,要是真的,我他媽的去找那老闆算帳。」

 

馬順嚥著口水,他的喉嚨乾得要裂開。

 

「順子啊!我看你是想早點回家吧!」李台生站起來:「算了,算了,走吧!」

 

回家前,馬順先到附近的24小時便利商店買了兩顆消炎片吞下,然後,走到巷口人家簷廊下的公共電話亭,撥了一一○,將剛才去過的三溫暖、KTV地址,以及逾時營業、兼營色情、逃避檢查的事實,向值班的警員,詳細地報告一番,並要求對方複誦一遍。

 

「喂!我告訴你,如果,你們、不去、取締,那我會很不客氣──」他低聲冷笑:「這通電話,可是錄音的喔!」

 

馬順滿意地聽到對方連聲「是是是」,他掛掉電話,張望街心,彷彿聽到警車急馳的聲音,那閃爍著的紅燈,正圍向三溫暖、KTV。他摀著下腹,碰觸著仍有些疼脹的下體,回家。

 

為人妻的,居然對丈夫的晚歸,毫不在意,甚且還三番兩次鼓勵丈夫再出去走走(這個意義十分豐富的「走走」,包括散步、喝酒、女人、三溫暖以及其他的罪惡),她還塞一把鈔票給他,他則故意袒露胸前的紫紅印記,一個女人的吸吮痕跡,並告訴她,需要買消炎片來抑制下體的腫痛,而她只輕笑,還有些欣慰的睨他一眼……。

馬順想著蓉最近的態度,更加肯定他推理的結論無誤;可不是嗎?她讓他外出,去品嚐一個中年男子對婚姻之外的鮮味,藉以減輕她自己的外遇的罪惡,並掌握他的行蹤種種(從她可以打電話到酒廊找到他得到證明),她將使他日後無法提出嚴厲的指控。

 

這些臆測,終因旅行社的電話,而使馬順有了更有力的證據。

 

旅行社的電話說:周美蓉小姐飛桂林的行程、機票,都已經安排妥當,請她放心。

 

桂林!

 

馬順用力掛上電話。

多麼熟悉而令人痛心的地名,距離他的故鄉陽朔才幾十公里,山水天下,是父親魂夢所寄的地方。哦!馬順跌坐在椅子上,痛苦地叫著;他努力想抹去父親臨別時的形影。

想到父親,馬順心窩乍痛。

 

他用力捏著手指;當父親告知他,決心回陽朔定居時,他正在處理一件「與匪秘密通信」的案子;有一位中級幹部,在解嚴之前,便已和對岸的父兄秘密通信,非但不報備,在調查的過程中,還堅不吐實,而那傢伙的父兄,在對岸皆是高級幹部,因此,有「通匪」之嫌。

 

──不行。

 

馬順怒吼著,彷彿對待部屬。

 

父親低著頭,下巴上稀疏的白髭,垂到胸前,他的機票、行李都已經打理好。

 

──你做你的大官,老爸回他的家,誰能阻止他?

 

馬善挺胸,為父親辯護。這個忤逆的同父異母的弟弟,一向對他不假辭色。他終於陪著老父回鄉了。

 

莫非馬善仍和美蓉暗通款曲?馬順幾乎要把手指關節按碎。答案:當然。他咬牙告訴自己;是攤牌的時候了。

原來,美蓉的陰謀如此如此周延啊!

馬順擊掌,全身發抖。

 

這女人居然要去桂林,和曾經是「同學」(這二個字格外教人起疑)的馬善相會。

 

發現馬善圖謀不軌,是在小怡出生不久,他遠從金門返家時,看到自己的弟弟,和妻子嘻哈打鬧,毫無規矩時的警覺,加上小怡不讓他抱,卻在馬善接過後便停止哭聲,令他難堪不已,小怡聞慣了馬善的味道,且對之咦呀著喊「達達,達達」,分明是「爸爸」的諧音,而一向放蕩海員生活的馬善,那麼巧合的在美蓉生產前後半年賦閒,父親向來不管他,母親則要他勿要多心。

 

他堅持搬家。並隨著職務,一搬再搬,且再三向上級陳情,免調外島。美蓉在學校時,便是鋒頭人物,同校的馬善,則是公佈欄上記過單上的常客,兩人互不往來,縱使在馬順結婚後,也少有交談……。

 

這段回憶,令馬順皺眉頭痛。他們早已秘密存在著的某種情愫,竟隱瞞得如此嚴密。他屢次搬家,從不通報家裡的。而馬善這浪子,多少年來沒有他的消息,像海上的雲,飄來飄去,只聽說他曾經在開普頓的夜總會,以一瓶香檳做見證,和當地一個吧孃結婚,卻在開航之前離婚。這事從船公司職員口中傳出,父親氣得破口大罵,整個眷村都知道這事。他連母親過世都沒有回來,說船在印度洋遇到風浪,回來時,母親墓上的草都已及膝,他連一滴眼淚也沒掉。

 

這樣的人,變成他的敵人,且和老父站在一起,違抗著兄長。這令老父憤怒揮杖笞打的逆子,失望、絕望透頂的孽子,如今,成為老父的依靠,以及他妻子的情人!

 

兄弟為敵,並不難堪。

 

馬順想到以前,那口口聲聲馬老弟,甚而酒後相擁吐衷腸,要為馬弟插刀兩肋,永遠支持馬主任的留先生,以及那些方臉濃眉肥肚的長官們,至圍繞在他身邊,怕他、防他的幹部、部屬們,一一與他形同陌路,也不難堪(有時是一種痛快)。

 

然而,妻子的背叛,孰可忍孰不可忍!?自己。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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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順抬頭,看到壁上那幅荷花舊畫,妻子與他在訂婚彼日,在植物園寫生,兩人共同的創作:並蒂蓮。幾度搬遷,美蓉有棄物狂,他可不容許這幅畫丟入垃圾筒,折騰來去,這幅畫不曾丟棄,美蓉倒是嫌惡得很,不再讓它掛到客廳,只好挪到他自己的天地裡:書房的牆,從此,便懸著漸漸失色的蓮,美蓉極少進來掃理,蓮的裱面積澱了一層薄黃的灰塵。

馬順踮腳,他猛力扯下似已枯死在塵垢中的蓮,摔到地上。

他聽到自己的哭聲。

門外,是微喧後的靜。

他掏出打火機,引火焚畫。

 

「馬順,馬順,開門啊!」是美蓉的聲音。

「爸──」小怡哭叫著:「爸,別這樣,房子會燒起來呀!」

「你瘋了你,馬順──」美蓉用力撞著門:「你不開,我要報警了!」

「爸!爸──」小怡嚎啕。

「馬順,別丟臉啊!」美蓉吩咐著小怡去叫鄰居來幫忙。

 

火並未燒大,那幅荷卻只剩焦黑的畫框。

馬順在鄰居進門之前,撲了火勢。他冷冷地拒絕那些多事的傢伙,他們其實也只是觀望,幸災樂禍的成分大於同情:他想。

 

「馬順,你幹嘛!?美蓉遞給他水:「別嚇人啊!」

 

他看著瑟縮著的母女。

 

「妳──」馬順吸著鼻子,吐了口痰:

「我還要問妳幹嘛?」他笑:「別以為我是白癡,妳在搞什麼鬼,沒有人知道。」

 

美蓉瞪大眼睛。

 

「要走,小怡也帶走,她根本不是我的女兒。」

 

說這句話時,馬順得意又悲哀地又笑又哭了。

美蓉開始抽泣起來。

她沒有否認、沒有否認。馬順抹了把臉,那個女人嗚哦著哭了,承認了吧承認了吧!莫怪小怡從小便不親近他,見到馬善倒是又愛又嬌的,莫怪啊!馬順以拳擊桌。

 

「你在說什麼?馬順──」抽嗒著的女人仰臉問道。

「我說,桂林有人等你們母女,行程都安排好了,請放心吧!旅行社的人要我轉告你。」他咭咭的笑著

「你知道了?」女人愕然。

「周美蓉,搞清楚,老子是幹哪一行的?」馬順站起來,妳瞞得過我嚒?瞞得過我嚒?」

 

周美蓉止住哭泣。好個演技派,馬順冷笑。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美蓉跌躺在沙發上:「我還擔心你受不了打擊。」

「呵呵!」馬順慘慘的笑了。打擊,被遺棄的打擊,被背叛的打擊,敵人的、朋友的、兄弟的、妻女的打擊……。

「妳可真慈悲。」馬順狂喊:「走啊!走啊!去去去去去──投共啊!」

「爸!」

 

馬順甩開小怡的手。

 

「你看你看,還一副死樣子。」美蓉又急又氣:「我就知道,就知道你還是受不了的。」她再度哭起來:「我也難受啊!從病重、病危的電報,到上個禮拜,馬善打了電話回來,爸在桂林醫院過世,我就一直不知要怎樣告訴你,後來,李台生他們要我瞞著你,要我自己去奔喪,等事情辦好了,再告訴你,嗚……。」

 

馬順耳邊一片嗡嗡然,整個人呆呆立著。

 

「馬善說,爸也知道你退下來了;你住院的事,我也告訴他了。」美蓉又說:「他說,爸臨終前交代他,要勸勸你,別再死心眼,一切恩怨都過去了。」

 

別再死心眼。

馬順咀嚼著這句話。

可不是嚒?

爸在臂上刺著「還我河山」和中國地圖的青痕,曾在他入伍前夕,醉酒之際,刺痛他的心窩,那把成仁劍也在彼時,豪氣干雲地交付給他。

滅敵復國!

那個晚上,整個村子都聽到父子倆激亢的呼口號和軍歌聲。

──反攻反攻大陸去……。

 

馬順又聽到妻子的話:「馬善又說爸念念不忘你,說你一定不諒解他;媽才過世一年多,就跑回老家,那邊人家也有夫有子,不可能再接受他,他求的不是那個,是家鄉的那份情……。」

「不要說了。」馬順頹然蹲坐下去。

「那邊捎了口信,你的親娘想見你──」

「不要!」馬順無力的,顫聲回答。

「我──要不要我再安排機位,我們一道回去?」

「不不不不不!」他搖著頭。

 

敵人。

馬順咬著牙,敵人在齒咬中碎了,一股血腥從他嘴角滲出。

他朝著浴盆吐出漱口的水,隱約血色。

美蓉還在說著馬善如何如何,他回到書房,把荷畫殘骸踢出去。

那把前幾天擦拭未了的成仁劍,仍斜斜趴在桌角,劃開手指的刃部上,一漬暗紅,是他的血。

他拏起成仁劍,奮臂上舉,像誓師的將軍,劍身隨他的腕勢扭動,劍尖如星芒,劃上了一道上挑的弧。

收劍人鞘。

馬順發現劍柄有些鬆動,入鞘的劍,重拔出來時須左右扳動才能滑順。

 

「馬順,你──」

 

美蓉張嘴,看丈夫一遍又一遍的試著甫磨光的劍刃,他手指上的口子滲出血汁。

 

「別做傻事,馬順!」

 

當馬順舉劍做勢刺出時,美蓉撲過去,短劍從他手中鬆落,柄身相離,掉跌地板,發出清脆的聲音。

那劍竟斷了。

馬順舔了舔指頭上的傷口,舌尖有些許腥甜,微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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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藝文創作 那個時代,那些人一履彊小說》系列六、荷花與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