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說起“節儉”,人人都道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這話我不反駁,卻也不能一概而論——有些時候的節儉,哪里是本心,分明是特殊年月裏的萬般無奈。
解放初期到六七十年代,百姓肚裏半饑半飽,衣裳只求遮體,這算得真節儉嗎?當然不是。是沒轍啊,糧食不夠,物資緊缺,所謂的節約,不過是“節約鬧革命”的迫不得已。祖輩父輩常念叨:“那會兒的日子,全是熬過來的。”一個“熬”字,道盡了當年日子的艱難與辛酸。
那時的食油,貴重如金。鄉下農戶做菜,為了不讓菜沾著鐵鍋的鐵腥味,就拿筷子頭裹個小棉絮砣,往油罐裏輕輕一蘸,再往燒得通紅的鍋上一抹,只聽得“嗤啦”一聲響,就算過了油,緊跟著下菜翻炒,圖個油氣罷了。哪比現在,倒油跟倒水似的,大勺大勺往鍋裏潑,菜端上桌,都快成油炸的了。
鹹菜缸裏的酸水起了白醭,明擺著酸菜要壞,換作如今,怕是連缸帶菜一股腦全扔了。可那會兒半點捨不得,酸菜照吃,酸水撇掉浮著的白膜,照樣舀來下飯,聊勝於無。
當年是真沒得吃,一家人吃飯,桌面乾乾淨淨不說,碗沿、地面連一星半點飯粒菜渣都見不著。飯碗菜碗,人人都舔得發亮;掉在地上的飯菜,撿起來就往嘴裏塞;若是團團粑粑掉在灰塵裏,拿手搓一搓,照樣下肚,半點不嫌棄。
我家兄弟姐妹六個,穿衣穿鞋更是緊巴得很。有一年臘月二十幾裏,持續天寒地凍,滿村寨都是冰雪,冷得鑽骨頭。娘把新做的、或是補好的鞋子拿給我們穿。爹瞧見了立馬過來攔著:“別穿這個,留著正月走親戚拜年穿,現在就穿舊的。”我們眼巴巴望著娘,娘對著爹歎氣:“孩子們的舊鞋子都破得露腳趾頭,壓根不保暖了。”爹重重歎口氣:“沒法子啊,孩子們,去抱一些幹稻草來,把舊鞋子綁厚實點,好歹能擋擋寒。”
那會兒火柴兩分錢一盒,一盒有好幾十根,村裏鄉親個個都省著用。早上做完飯,灶膛裏的紅火灰會特意堆緊實,用火鏟壓好,這叫“暖火”。中午做飯不用再劃火柴,扒開暖火堆,丟些柴枝幹葉,拿楠竹吹火筒使勁一吹,火星子濺起來,柴枝便燃了。
這些老光景,如今都成了過往,一去不回頭了。時代往前走,日子節節高,物資越來越豐足,就算是吃過苦的老一輩,也再不會像從前那般摳。該吃的吃,該喝的喝,該花的錢絕不手軟。
有老人說得實在:“日子往前奔,不就是為了過舒坦,享享福麼?”所以啊,過日子只要不浪費就好,不必太過節儉,要捨得消費,更要學著享受。消費能催旺經濟,發展能惠及眾人,二者相輔相成,把這關係理順了,便是社會進步的底氣,大家所盼的物質文明、精神文明,才能真正齊頭並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