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煥福
在我多年的古籍收藏中，最讓我珍惜的，莫過於這套明末朱絲欄手鈔殘卷——芒碭山人王三德為《十竹齋書畫譜》所作的題跋與《墨華題辭》。紙色雖已泛黃脆損，墨痕卻依舊清潤流暢，四百年前金陵文人的雅趣與匠心，仍在紙頁間熠熠生輝。
《十竹齋書畫譜》是明末胡正言（號曰從）輯刻的水印木刻巔峰之作，而這套殘卷，正是為它所作的序言與題詠。開篇《胡曰從書畫譜引》中，作者王三德以「市而隱者」稱譽胡正言：其家事淵源深厚，天性穎異多巧思，於繪刻、製箋、治印無不精絕。王三德批評明末畫壇“摹倣極力不能至”的流弊，盛贊胡正言“繪刻精而奇，譜則巧而該”，將文人意趣注入版刻技藝，讓“左伯烏絲欄之妙”得以廣佈人間。
特別動人的是，王三德以“蘇子瞻忌爵祿而喜字，輕死生而重畫”為喻，點出《十竹齋》的文化意義：它不再是文人秘不示人的私藏，而是“使騷人墨士不愛錢而屋”，讓藝術走向大眾。在他眼中，胡正言以梨棗代筆，將花果竹石、禽蟲雲煙凝於尺幅之間，其匠心之難、傳播之廣，更勝名家手繪，這正是中國版畫的革命性突破。
另一部分《十竹齋墨華題辭》，則以華美的辭章歌詠《十竹齋》的藝術之美。從河陽之桃、洛下之牡丹，到徂徠之松、秋甫之柏，作者將自然造化與版刻藝術並論，盛讚其「吐其華，造物有時消沉，華生於墨，神色永會」。在他看來，《十竹齋》的墨華，是「真花易老，畫花長春」的永恆見證，讓草木菁華、天地靈氣，在尺幅間得以永存。
這套殘卷落款“芒陽山人王三德未凝父書於秣陵小署”、“澧水乘槎子漫書於問月樓中”，考其年代為明末崇禎年間，正值《十竹齋》刊刻流傳的黃金時代。作為手鈔本，它比刊本更具原始文獻價值，完整保留了明末文人對《十竹齋》的最初評價，是研究中國版畫史、明末文人美學與胡正言藝術成就的一手史料。
從收藏角度看，這套明末手鈔殘卷屬於古籍善本範疇，存世稀少，兼具歷史價值、文獻價值與藝術價值。它不只是一件藏品，更是一段脈絡的見證：四百年前，金陵城內的文人與匠人以刀為筆、以版為紙，將「傳神」之妙播撒人間；今日，我們摩挲這些舊紙，仍能感受到那份對藝術的赤誠與對文化的堅守。
一頁殘箋，藏盡天地菁華；數行墨痕，續寫百年文脈。願以藏護史，讓這些珍貴的手鈔殘卷，在今日依舊綻放光芒，讓更多人讀懂《十竹齋》的藝術魅力與文化分量。
【作者簡介】劉煥福，資深古籍收藏家，專注明清版畫、善本殘帙收藏，研究二十餘年。尤重明末清初版刻文獻與十竹齋相關史料整理，多篇收藏隨筆見地方報刊與收藏類刊物。
（照片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