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華紅
楊村,坐落在江西省上饒市廣豐區下溪鄉以南,毗鄰馬家柚之鄉大南鎮,大南鎮又與玉山縣交接。楊村到玉山縣城,不過二十來公里路程,到廣豐城區也是十公里左右。新農村建設時期,楊村水泥路加寬加固,村民出行、趕集,去縣城或玉山都方便許多。在國家經濟發展建設大潮中,楊村贏得了地理上的絕對優勢。
楊村村民,以洪姓、周姓兩大姓氏居多,青壯年靠出外務工為主業,也有部分村民在家耕種勞作,或往返於村莊和縣城之間,守護著小攤、小店鋪養家糊口。村莊雖小,配套卻一應俱全,如村委、診所、小學、小商店,它們安安靜靜地守護一方人家。依山而建的楊村,山腳下有一口千年古泉,泉眼上臥有一株千年龍樟,龍樟枝粗葉茂,形如巨傘,覆蓋於古泉之上。泉眼內,泉水汩汩,長年不歇,水深數米,清澈見底,晨暮間,泉眼霧氣迷蒙,宛如仙境,滋養代代村民。
我的根便紮在這方水土裏,先外公姓周,革命烈士,育有我母親和大舅二舅,後外公姓洪,解放前也曾從軍打仗,生育三舅四舅小舅。我小時候在楊村小學讀過一年書,喝過楊村的水,呼吸過楊村的空氣,接受過楊村民風俗氣的薰陶,加上兩任外公都是軍人出身,我自認是半個楊村人,也是個有著軍人血脈的楊村人。
從小到大,每次走進楊村,都感覺有熟悉的鄉風撲面而來,有熟悉的鄉味爬滿心頭。到楊村,最喜歡欣賞的,是外婆家屋後的千年古泉,最喜歡吃的菜,是楊村的紅燒豆腐乾。外婆的家在山腳下,與古泉古樟為鄰,一條二米多寬的小土坡路,分別連著大舅和外婆的家。記憶中,每次去外婆家,在土坡路的盡頭,外婆像臥在古泉上的老樟樹,早早佇立在那裏翹首盼望。那段去外婆家的歲月,因為有了外婆的翹首,便多了一份思念,行走在那段土坡路,因為有了外婆的盼望,便多了一份踏實和自信。
疫情防控前兩年,八十多歲的外婆走了。我和母親走在這條土坡路上,心裏充滿失落,望著外婆曾經佇立的位置,悽楚上湧,淹沒心頭,眼圈泛紅。外婆,我的好外婆,您在路上撒下的愛和希望,依然在喚醒我的靈魂,激發我回鄉的歸途。疫情結束後,母親突然走了。我帶著老婆孩子走在這條土坡路上,心情如古泉漣漪,泛起陣陣惆悵,思緒隱隱作痛。人生就像是古泉上的漩渦,飄來蕩去,旋旋轉轉,起起伏伏。母親啊,我的親娘,您雖然走了,但這裏依然有我難以割捨的親情,依然有您兒時的氣息回蕩。我尋尋覓覓的,又何嘗不是娘身上留下的熟悉鄉愁。
歲月像巨大的磨盤,又磨出時間新的流年。我再次攜著滿滿的心意,帶著對外婆的思念,帶著對母親的尊敬,又來到了楊村舅舅家,踏上了這條必經的土坡路。青山依舊,土坡長存,心頭掠過陣陣亢奮、激動、失落、惆悵。渾身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讓外婆和母親的身影,在腦海裏交叉重疊。還是這個村莊,還是這條土坡路,還是不遠處的那口古泉,唯有外婆和母親消逝不見。在這條土坡路上,我銘記外婆和母親的教誨,走了五十多年,走出了人生的收穫,走出了人生的智慧。原來,餘生還很長,此路無盡頭。舅在,根就在,娘留下的念想就在,心就有歸處。這成了我往後餘生在路上最堅定的信念。
慶倖的是,今年的這趟楊村行,給了我意外的驚喜。剛走過那條土坡路,左邊的紅磚小平房讓我感慨萬千。小平房是我二舅的家,二舅走了多年,房子也舊了多年,但原來的房子門口,寬不足一米。顯然,今年與往年不一樣,表弟年前把它修整一新,砌了擋土牆,澆了水泥地。寬敞的院子,把一層不起眼的小平房,托舉起生活的新高度。走近小平房,前面一排氣派的三層樓房映入眼瞼,它們從左到右,依次是四舅小舅三舅的家,樓房牆體光亮,漂亮得像村中城,讓人看了滿心歡喜。
中間那棟,是小舅的家。小舅大我幾歲,他的兒女和我同輩,年齡卻與我兒女相仿。小舅多年前得了場大病,如房子梁塌,一家人的生活,從那時起陷入了穀底。幸虧,黨和政府及時伸出手幫扶,愛心人士也給予關愛,小舅全家才得以在低保中平安度過。當時,三個孩子,最小的才八歲。為了生活,舅媽奔赴在鄉村一場場紅白喜事中,用力氣換取微薄的收入。大女兒洪偉,在苦海裏奮力上游,上饒衛校畢業後,考入了贛南醫學院,四年後又考入南昌醫學院,而這些學費和生活費,一部分來自黨和政府的扶持,一部分依靠自己勤工儉學。誰說女子不如男?表妹洪偉便是楊村最動人的勵志模樣。
新年新氣象,新農村新生活,如今小舅家新貼的瓷磚熠熠生輝,我舉手機拍照時,一條小黃狗搖尾入鏡,似在報喜,又似外婆與母親化身,熱情地迎我歸鄉。踏入小舅家,果然有了新變化,房子的地板雖然不平整,但收拾得乾淨清爽,桌子上擺滿點心,這是十年來第一次。一桌點心,勝過千言萬語,也預示著一個家庭有了好轉的開端。
水如泉,氣如樟。桌子上的熱茶,像那口千年古泉,熱氣嫋嫋,似冠如傘,保佑一個村莊平安興旺,保佑一個家庭在苦難中重生。閒談中,喜事連連,表妹洪偉今年將從南昌醫學院畢業,下半年即將進入醫療系統工作,其弟弟妹妹正在職業技術學校就讀,有望不久後陸續踏入社會。楊村的古泉樟,果然不負眾望,激發他們堅持和努力,給他們指明了人生的方向。難過的是,由於術後後遺症,小舅總把兒子當成孫子。我好幾次給他糾正,他始終堅持認為,兒子在北京當兵,回家過年的是十七歲的孫子。
也許,小舅的糊塗,也是一種溫柔的圓滿,起碼在他自己的世界裏,依然兒孫繞膝,歲月安穩,此生,也算了無遺憾。但願,小舅一家的未來,如同古泉上的千年樟樹,如同這段土坡路上的守望,在歷經風雨後,依然巍然挺立,枝粗葉茂,綠意欣然,充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