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強
車子駛出高速的時候,陽光正好穿過擋風玻璃,在儀錶盤上留下一塊閃亮的光斑。朋友說前面河岸柳條應該變綠了。
果然。遠遠望去,河堤上好像籠著一層煙綠,走近了才看清,是千萬條柳絲在同時蘇醒。風一吹,它們就齊刷刷地蕩起來,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梳理。堤邊三四個婦女蹲在地上,竹籃子放在腳邊,手中小鏟一挖一挑,薺菜、馬蘭頭、蒲公英都采到了。她們沒有抬起頭來說話,嗓音中帶著笑:“這會兒的野菜最嫩,過了清明就老了。”經過的時候,其中一個人直起身子,把裝著春色的籃子往我眼前推了推:“帶點回去嘗嘗?焯過開水後,味道很香。”手背上的泥還沒幹透,指縫間卻透露出一股利索勁兒來。
往裏走一點,黃色就開始成片地出現。油菜花的黃,是春天最先沉不住氣的顏色。不等你站穩,它就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把整片田野都染透了。花田旁邊擺放著幾個蜂箱,養蜂人戴著面罩從蜂箱中抽出一板金黃的蜜。她女人坐在帳篷外面擇菜,一只老狗躺在她的腳邊曬太陽。見我們停下腳步,她便揚起臉說:“蜂蜜要嗎?現搖出來的油菜花蜜最好喝。”那笑容像從花海裏開出的一朵花,在陽光下舒展著。
山路越來越窄的時候,桃花紅、梨花白就接連不斷地闖入視線。農家小院前,桃子是粉的,梨子是白的,還夾雜著幾株早櫻樹,在風中飄落的花瓣落在了晾曬的棉被上,停在了孩子的肩頭。老人在門檻上擇香椿的時候抬頭說:“花開得怎麼樣?去年冬天很冷,擔心會被凍死,沒想到反而開得更旺了。”她後面有幾個孩子正在樹下追逐嬉戲,聽口音應該是城裏來的,笑聲驚動了一群麻雀,撲棱棱地飛起來,花瓣像雨一樣飄落下來。
再往上走,人就越來越稀少,顏色也越來越鮮豔。繞過一個山彎之後,整片山坡上突然燃起了火焰,是映山紅。它們從石縫間、灌木叢中探出頭來,一簇一簇地綻放著紅色的花朵。一個穿著迷彩服的護林員正在巡山,看到我們喘著氣,便遞上礦泉水說:“這花開得快,謝得也快,趕上就是福氣。”瓶子是溫的,不知是他焐熱的,還是陽光曬熱的。我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竟然覺得那水裏也有山野的清香。一到野杜鵑花盛開的時候,山裏的人們就開始忙碌起來,種玉米、採茶、挖筍的人也都紛紛出工了。炊煙升起的地方就是有幾戶人家已經等待了一個冬天。
下山的時候天邊已經出現了灰藍色。回首來時的路,綠柳、黃花、粉桃、白梨、紅鵑漸漸地化作了一片溫柔的暮色。忽然間心裏亮了起來。挖野菜的手、搖蜂蜜的手臂、摘香椿的手指、護林員遞過來的水壺、花樹下的孩子,他們就是春天的根,也是顏色如此美麗的緣由。
車子開上公路的時候,朋友說:“明年再一起來。”我點點頭,沒說話。窗外的田野靜了下來,融入了灰藍色的暮色中。而泥土深處,那些看不見的根須,正在悄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