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華紅
下嶺老村一戶人家房子後面,鑲嵌著一口百年老井。老井方形,深約二米,井壁和井面由石頭砌成。村民搬遷那天,好多人拿著瓶瓶罐罐趕來,他們表情悽楚,邊裝水邊說,從小喝著老井的水長大,現在最捨不得的還是老井。
村民搬走了,村莊空空蕩蕩,白天聽不到孩童啼哭,夜晚聽不到雞鳴狗吠,只有房子那面牆,靜靜地投影在老井裏。牆是泥磚牆,牆皮斑駁,大片脫落。想當年,牆是那麼厚實堅挺,孩子們站在牆根下,聽老鐘叔講革命故事。如今的牆像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只要輕輕一推,就會轟然倒下。老井看著眼前的牆,發出低聲的歎息。
老井的旁邊,還有一棵梧桐樹,它枝幹高大挺拔,巴掌大的葉片,長得密密匝匝。梧桐是房子主人種下的,老井見證過它的成長,從一棵小樹苗,每天迎著風,迎著雨,迎著雪,迎著一年年的時光,長成為一棵參天大樹。梧桐樹告訴老井,村莊老了,破爛不堪,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有高樓大廈,有火車飛機,有穿得花花綠綠的人們。從未出過村莊的老井,聽得心裏激情澎湃。
喜鵲像一群報喜鳥,每天準時停留在梧桐樹上,上躥下跳,嘰嘰喳喳。喜鵲是老村熱鬧的使者,驅趕著老村沉悶的孤獨,給了老村難得的喧囂,它們有時會從樹上跳下,有的落在井臺旁,有的從老井水面上掠過,歡快地嬉鬧。老井忍不住問,外面的世界真的有那麼好嗎?領頭的喜鵲說,那當然,人們住進了樓房,樓房下有停車場和廣場,停車場有各種轎車,廣場上有花草樹木,我們每天繞著樓房快樂飛翔,在花草樹木間開心戲耍,人鳥和平相處,沒有人驅趕。老井回想起抗戰時期,聽得淚流滿面,它發誓要讓井水流出村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多年未見的鄉親。
然而,老井的心願終究沒有實現,那些流出的井水被斷頭渠截斷。唉,老井發出一聲長歎。如果說白天帶給老井的是孤獨,那夜晚的村莊到處是黑沉沉一片,梧桐樹不見了,喜鵲不見了,就連那面牆,也變得模模糊糊。老井在黑暗中,聽到陰冷的山風呼呼作響,聽到山鳥草蟲的低鳴。老井仰望著漆黑的夜空,猶如仰望著無限深淵,它顫抖著身子在驚悚中慢慢入夢。
老井在夢裏又看到了老鐘叔,他身材魁梧,面容堅定,眉宇深沉。老鐘叔像往常一樣,拿把凳子挨著梧桐樹,面對著牆坐在老井旁,陪孩子們數星星看月亮,給孩子們講抗日戰爭的故事。有時,老鐘叔還會指著老井說,這是一口紅軍井,在抗戰時期,戰士們喝過它的水,用它清洗過傷口。老鐘叔說得沒錯,想當年抗戰,高大的梧桐樹是瞭望哨,房子是地下抗戰堡壘,那些站在牆根下的孩子們,後來成了英勇的小戰士。老井想起這些,就感到特別自豪。
終於有一天,村莊裏來了幾位老者,他們穿過院子,來到老井旁邊,雙手捧起井水,邊喝邊說,還是紅軍井好,還是家鄉的水好。老井想起來了,他們是當年的小戰士山娃子、小泥鰍、小兔子……老井滿心歡喜,蕩起陣陣漣漪。
不久後,施工隊進了村莊,山娃子、小泥鰍、小兔子親自指揮工人這裏修修那裏補補,一條寬闊的水泥路彎彎繞繞地由村莊通向山外。老村成了革命教育基地,老房子得到修繕,那面牆也粉刷一新。得到修復的老井有了新的名字,青石壁上刻著“紅軍井”三個紅色大字。
從此,紅軍井再也不孤獨,它恢復了往年的活力,每天進村參觀的人,都會來看看它,抱抱那棵梧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