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竹
櫻花開了,清明就來了。我該回家了,不管願還是不願。心情也總是有些陰沉,有些潮濕。母親在的時候,不能回或者不想回——常是哪天有空哪天回。一年裏,回家不過三四次。
那時候應該回來呀。那時候……哎,那時候。
去年清明到現在,墓園又添了十幾座墳。也許村子裏也添了好些小孩呢。一座墳頭的紙花還很新鮮。母親墳頭的這棵柏樹竟然活了,去年清明,枝幹葉枯……樹是舅舅栽的。母親給舅舅托夢,說“熱。熱得很”,舅舅就栽了這兩棵柏樹。
母親沒有托夢給我們,是怕打攪我們吧?兩棵柏樹站在母親墓碑旁,心葉鮮綠。真好。
我沒有偷偷流淚,或者將淚強壓進去。我很平靜,尋常一樣和媽媽嘮叨。紙火滅了後,我看了眼越來越大的墓園——這一眼,我看見了他——他的墓碑,高大的墓碑。應該留點紙火。我淒然一笑,向著櫻花圍繞的村子走去。
家很大,三間兩層。院子也很大,蒜苗、油菜黑胖黑胖,門前的菜籽正黃,丁香正白……柿子樹挖了,一摟粗的銀杏樹正等著被挖……哪兒都不是我該站的地方,哪一個凳子都在拒絕我。
弟媳從地裏回來了,看見我笑了下,我也回一笑。弟弟和侄子,我們說了好些話:……草的價格漲了,去年的包穀全瞎了,今年的小麥長勢很好,侄子的婚事……父親不知胖了還是虛腫。
“沒事。只是膝蓋有時打彎,近來都沒下地。”父親說。
八十多了,該來的病痛都在往來趕……我也一樣,從去年開始,藥不離口。
想在家住一晚。
那就住一晚。
十多年來,我第一次在家過夜。
睡在母親曾經睡的炕上,失眠了五六年的我,擔心沒帶安眠藥……結果還沒數幾個數,就睡著了。半夜醒來,炕上光明,以為誰家燈火,歪頭一看,一丸月亮,正圓溜溜地在高遠澄澈的天空,燦燦地望著我。
月亮很小,碗口大兒,感覺很瓷實,像母親祭灶時烙的那種小圓餅。天青空明,幾朵雲白得透亮。風也許在花蔭下睡著了吧,槐影在窗上一動不動。睡前的雞鳴狗吠此刻也消息了。人們都睡了。
我想起剛才隱約的夢:母親?——一個纖秀的姑娘,櫻花一樣飄然而來。不,不是像櫻花,而是她就是櫻花。——青色的天空,櫻花紛紛揚揚。
母親一直都是厚重的,拉扯三個兒女,一日三餐,雞和豬,還有主要的活——務勞莊稼……現在,這個叫櫻花的可憐的女人,終於不再承載誰之妻,誰之母——她放下了一切,不再牽絆,想去哪兒,只需腳尖輕輕一點。
母親恬淡的神情,讓我終於舒出氣來。這個四月一日的夜晚,還有這月亮,屬於我獨個兒,我感到了安寧。
山牆下的小河,又開始流淌,雖然纖細的一流。河底不知什麼植物一叢一叢,蓬勃得好像春天將所有的綠都給了它們——涼水灘的冒眼有水了。
即使它能再次流成一條河,還會有一個“我”來戲水、捉魚、洗衣服、用手掬了喝嗎?還會有一個美麗聰慧的祖母,讓她的小孫女舀來冒眼水給她解熱嗎?也會有一個小孫女向祖母誇口,買一個——“這麼大,這麼大”——伸展開小胳膊,“這麼大的白糖冰棍”……
嘿嘿,我忍不住笑了,像個傻子。很快,我又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