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延續筆者前文《當空域成為常態》,若將東海空域保留區視為一種由短期任務運作走向長期存在的轉變,則值得關注的問題,已不再只是「是否異常」,而是這樣的運作,究竟如何在既有制度中被允許,甚至被強化。
首先需要釐清的是,飛航情報區(FIR)並非主權空域。其設置目的,在於提供飛航情報與警報服務,是依據國際民航組織(ICAO)架構劃分的管理責任區,而非國家領空的法律邊界。因此,一國在其負責的FIR內發布航行通告(NOTAM),屬於飛航服務責任的行使,並不等同於主權延伸。
然而,FIR雖不構成主權,卻賦予管理權。這使航空管理機構得以在制度內劃設空域並對外公告。從程序上看,這些操作屬於合規行為;但從結果來看,其影響已不只停留在飛航安全。
就制度而言,國際與各國皆有類似空域分類。依據ICAO規範,空域通常區分為禁區、限制區與危險區。中國大陸《飛行基本規則》亦列出相關類型,並規定空域須經申請與審批程序劃設。在此架構下,「Restricted Area」屬正式空域分類;相較之下,本次NOTAM所稱「保留區」(reserved area)並非標準法規名稱,在中國大陸現行民航法規與空域管理規範中亦無明確對應條文,而較接近於NOTAM中的操作性用語,意指特定期間內預留空域供特定用途使用。
換言之,本次東海空域保留區,並非制度外行為,而是既有空域管理體系的一種運用。
類似機制在其他國家亦可見。美國聯邦航空總署(FAA)劃設的限制空域,部分為長期或持續有效(如加州二十九棕櫚海軍陸戰隊空地作戰中心周邊R-2501系列,地面至無限高,主要用於軍事訓練);臨時演訓則透過NOTAM啟動,時間多為數天至數週。日本與南韓亦有對應的限制與危險空域安排,多用於軍事訓練,期間通常為數小時至數日,大型演訓可達一至兩週。
上述案例顯示,雖然部分空域具有長期或持續有效的設計,但透過NOTAM啟動的任務型運用,其時間與用途多仍具有相對明確的對應關係,且常見尺度為短期。相較之下,本次東海空域保留區長達約40天,已明顯超出一般任務型空域的常見時間尺度。
因此,差異不在於是否劃設空域,而在於其運用方式。
當空域由短期任務延長為長時間存在,其功能可能由支援單一行動,轉變為「隨時可用」的運作空間;若此類區域反覆出現,其意義亦可能由一次性使用轉為較常態的存在。當空域使用不再嚴格對應單一任務,而保留較高彈性時,外界將更難預判其用途與節奏。
換言之,改變的不只是空域本身,而是區域運作的穩定性。
另一個關鍵,在於民航與軍事的制度交界。NOTAM屬於民航體系,但往往承載軍事需求。中國大陸空域管理採統一飛行管制架構,軍事需求可透過民航機制整合並對外呈現,使其在形式上維持合規,同時具備高度運作彈性。
也因此,本次空域保留區未引發明顯國際反應。一方面,其範圍避開主要航路,未對民航造成顯著干擾;另一方面,其程序符合既有體系,難以被視為異常。
然而,低干擾與合程序,並不代表沒有影響。飛航情報區雖非主權邊界,但其管理權限,足以在制度內影響區域行動條件。當此類安排持續發展,其影響將不在於一次空域管制,而可能逐步改變整個區域運作的基準。
問題不在於空域是否存在,而在於其使用方式是否正在改變。回到最初的問題:這並不只是一次空域劃設,而可能是一種正在形成的行動現實。當制度開始承載這種運作時,其影響將不再只是空域,而是整個區域的行動邏輯。(照片資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