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統雄/前台美兩地教授與青年輔導員
爸爸是個軍人,所以是個腳踏實地的人。眼前的世界經由他保守而嚴肅的眼後,作一番綜合的分析,順著他的眼光,便可鋪出一條康莊、理想的大道。
爸爸在部隊裡,平均一個禮拜回家一次。在我年幼的時候,有好幾年寄居在親戚家,不然,就是長日伴隨著媽媽。爸爸強壯、高大、魁梧、結實。每當他低頭跨過那低矮的門,走進家裡時,我都偷偷地擠在媽媽的圍裙後面,怯生生地瞅著他。
那時,他很少對我發出直接的命令,除了每年三大節氣,祭祖的時候,他喊我過去,對祖宗牌位跪下,規規矩矩地磕三個響頭。
在舊日的相片上,我看見他把襁褓中的我,抱在膝上玩弄的鏡頭。滿足的笑靨,由他嘴角兩邊展開。可是,在我的記憶中,那太恍惚不可追了。
往後的日子裡爸爸繼續扮著嚴父的角色。而我在沒有察覺的歲月中,一寸一寸的生長著。
初中畢業後,我竟然考進省中,當時還沒有國中,各校的升學率呈極不平均的差距。作為一個鄉下學校的畢業生,我還在沾沾自喜哩!
放榜後,一個暑熱的晚上,他把我叫到面前,開始我們第一次的長談。
他躺在涼席上,我搬把小矮凳坐在他旁邊,兩手絞在膝上。那晚的星星真多,繁空皓影,閃的我兩眼茫然。我一直不知道,經常沉浸在默然中的爸爸,卻始終關切地觀察著我,早為我在紛雜的社會中,規畫了一條飛騰的大路。
「附近的風氣不大好,男孩子就算能讀高中,平常還是蕩來蕩去沒前途。」他開場白道。的確,十幾年來,七、八個眷村,千餘戶人家,幾乎沒有人能打破不進大學的傳統。
又基於幹一行怨一行的心理吧,他繼續建立前提道:
「我也不要你進軍校,過當兵吃糧的苦日子,所以….」所以,他計畫讓我進台北一家工業公司,一所黑手學徒養成班。
「學一門技術,」
「抱著一個鐵飯碗,」
「將來有資本,可以開大工廠….」
「這樣,至少可以騎馬找馬了!」
他欣慰的作了一個結論。
我,我不知道,星光太亮了。
不久,我就走入台北,跨進工廠。
像一尾剛從金魚缸裡拋進湖泊的魚,起初懷著顫驚,有點害羞,最後,卻開使自由自在的巡梭與呼吸。
在台北匆匆一待就是半年多,在三種基本技術中,我最得意的是車工,所有車床、沖床都玩熟了,可以作出各種圓軸、圓珠,甚至立面沖雕。作鉗工,雙手虎口被榔頭搥爛的痂,結了又爛,爛了又結。至於作鑄工,在翻砂階段卻始終翻不好,出模後要浪費更多整修的時間。
有一次在灌鐵漿的時候,一小朵火紅的鐵漿飛濺到我右手腕上,噗滋一聲輕響,我的皮膚立即就變成白煙,看見鮮紅的血管,在黑色燙焦的肌肉中跳動。
領班對我瞄了一眼,用下巴向門外點點,對我說:
「到大門口找阿巴桑,貼張沙隆巴斯。」
我向他鞠了一個躬、向外走。
他又把我叫住,再叮嚀:
「貼好,就要馬上回來喔!」
當時,留下了杯口大的痂痕;現在,則像士兵從戰場上帶回家的疤紋勳章。
後來我寫了一首歌,歌詞包括一段:
我也曾經 流汗加流血,
背水泥、爬鷹架、感謝磨鍊!
轉車床、翻砂模、感謝磨鍊!
向前進 認真作顆螺絲釘!
這不是什麼創意,就是當時北漂的寫實記錄而已。
生在鄉下,從未想過人生,在一個星夜,爸爸決定了我的方向,但不到1年我就背叛了。
後來我也曾與女兒在星夜下唱歌,歌詞是我祝福她自由飛翔,但顯然她在放飛中也有過困惑。
不同時代,遭遇的現象不同、甚至相反,但向哪裡前進的挑戰始終一樣。讓我下回唱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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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Unsplash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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