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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藝術,尋一條回家的路-走訪2017米耙流濕地藝術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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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藝術,尋一條回家的路-走訪2017米耙流濕地藝術季

前往米耙流藝術季的台十一線公路上/攝影:柯鈞彧

盛夏午後,坐上往台東的花蓮客運,明明是筆直的台十一線,司機大哥卻開的橫衝直撞。左前方坐著一個女孩,提著一個大行李箱,打扮入時,出神地望著窗外,沒有觀光客瀏覽風景的興奮感。突然一陣鈴響,她拿出手機,「喂,Ina阿,我在公車上,再半小時就到家了。」掛上電話,她不禁笑了,卸下在城市裡的淡漠面具,她臉上漾著真誠的期盼。家,快到了。



窗外,在海跟稻田相交處,冒出幾座藝術裝置,造型各異,卻不約而同地邀請觀眾坐下休息,像是呼喚著疲憊的靈魂在此安歇。女孩注意到了田裡的藝術作品,饒富興味的用手機拍照。最熟悉的部落,竟然也有新鮮事讓人興奮。

米耙流藝術季作品「大地的臉孔」/攝影:柯鈞彧


這些田地裡排列的藝術作品,是2017米耙流溼地藝術季的成果,由港口部落跟林務局共同舉辦。因為海稻米只有一期稻作,為了讓休耕後的稻田,持續成為活絡部落的空間,同時也讓港口部落為數不少的創作者有發揮的舞台,而有了藝術季的誕生。催生者就是電影「太陽的孩子」女主角原型人物、海稻米的復育推手舒米‧如妮。她想復育的不只是海稻米,而是整個文化,希望改變大家對部落的印象,讓更多人能夠回到這片土地生活。

「我們不需要再有一個墾丁、再有一個三仙台!」當資本主義快速入侵,觀光似乎成為不可避免的選擇,但是對港口部落而言,他們需要的不是大批遊覽車的短暫停留、觀光客上廁所買土產。他們想要的,是讓部落的孩子可以回家。因此,舒米希望透過藝術季營造一種氛圍,讓花東地區跟藝術能劃上等號,就像瀨戶內海跟越後妻有因為藝術季而復甦、吸引人群。

「如果每個在外的小孩進來看這個環境的改變,他們或許會意識到說,也許部落不只是這樣,也可以有藝術的發生。他們每年回來,看到這些事情的發生,對於未來他才有可能有比較多的想像。」

米耙流藝術季策展人舒米如妮/攝影:柯鈞彧

因此,從復育海稻米的初期,她就提出藝術季的構想,並跟林務局爭取補助,在2011年跟2012年舉辦過兩屆藝術季。暌違五年後,2017年再度回歸舉辦第三屆,邀請11位國內外藝術家駐村一個月,在部落生活、學習傳統智慧,從土地獲得養分進行創作。

隨著農耕式微而逐漸消失的Talo'an,就不約而同地成為許多藝術家的靈感來源。對阿美族而言,它不僅是田地裡的工寮,也是族人休息、嬉戲的場所。但因為經濟型態改變,水梯田荒廢後,Talo’an的經濟跟社會功能也降低,不如以往普遍。但它依然是阿美族人記憶中不可或缺的風景。不論是在地藝術家回想起童年在Talo’an 的美好時光,或是駐村的藝術家聽了Talo’an的故事,他們都透過藝術的轉化,讓Talo’an以新的形態復活。如港口部落藝術家撒部.噶照 (Sapud Kacaw)的作品《輕輕落下的種子》,向天延展的枝幹,彷彿招呼人前來休息。漂流木搭成的小亭讓人席地而坐,望向太平洋。


米耙流藝術季作品「輕輕落下的種子」/攝影:柯鈞彧

舒米就笑著說,「我們傍晚也很喜歡去那邊喝個兩杯,好像他們那個作品就能看得出藝術家的悠閒,而且這個悠閒的感覺也是從自己的文化脈絡去轉換成這個物件。」我想起那個帶著大行李箱的女孩,她是否跟我一樣,一坐進《輕輕撒落的種子》,就覺得彷彿回家了?

藝術季-另一種發展的可能?

然而,藝術季,或著是藝術,真的可能讓部落的孩子回家嗎?

瀨戶內海跟越後妻有的成功,似乎讓「藝術季」成為搶救偏鄉的一帖靈丹妙藥。以藝術季之名,邀請藝術家、志工進駐,透過他們新鮮的眼光重新挖掘當地的特色,並試圖以創作回應地方面臨的社經困境。最終,駐村成果化為美麗、有趣的藝術作品,映襯著令人屏息的景致,吸引旅人蜂擁而至,帶動商機、產業發展,促進人口回流,以達到「復振」偏鄉的成效。

這大概就是各地縣市政府爭先恐後舉辦藝術季的如意算盤。今年東海岸大地藝術節的學術研討會也明言不諱這樣的藝術季熱潮:「以花東地區為例,正在舉辦與籌辦中的『大地藝術節』就有『東海岸大地藝術節』、『米粑流濕地藝術季』、『南迴大地藝術祭』(台東縣政府主辦已完成招標)、『縱谷大地藝術節』(水土保持局主辦,目前正在規劃中)。」這還只是花東地區而已,尚不包括基隆潮藝術國際藝術季、桃園地景藝術節、屏東地景藝術節等等。

然而,當我們尚未來得及仔細檢視藝術季對於地方的實質影響,就迫不及待地讓它遍地開花,究竟是創造還是消耗地方的能量呢?我們是否真的需要這麼多藝術季呢?「現在就是遍地開花之餘,你要想到台灣這麼小,你要讓它發生在什麼地方」,舒米老師一針見血地指出。特別是花東地區就有四個藝術季,分別由林務局、東管處、台東縣政府跟水土保持局各自籌辦,不但容易讓民眾混淆,造成彼此排擠的效應,更是寶貴資源的重複浪費。

成熟藝術祭的舉辦不能只是官方由上而下的希望帶動觀光人潮,而沒有從地方的特色出發,回應當地的需求,那也只會跟煙火一樣剎那即逝,並未帶來真正實質的改變,反而徒增破壞跟擾民罷了。舉辦藝術季,更重要的是為了找到發展的方向,為了自己的生存。是深刻的認知道要透過藝術季,邀請藝術家跟志工的參與,共同思考、解決社區的困境。

如何互助,何以美好?

因此,由部落自主發起的米粑流濕地藝術季,便跟其他藝術節相比格外不同。它的出發點來自於部落自身的需求,要再利用農閒空地,以及給部落藝術家舞台,而非純粹為了觀光。


呼應「里山倡議」的概念,舒米如妮跟林務局爭取補助。也因為部落跟林務局這樣殊異的組合,讓藝術季的作品還需要接受林務局的「驗收」,藝術家不能隨心所欲更改作品材質、尺寸,創作者的自主空間跟工程單位的嚴謹彼此拉扯。但舒米對這樣的考驗不以為意,認為要配合不同的單位作法。因為沒有長期穩固的單位經費,舒米只能維持彈性、柔軟的身段,跟不同的機構尋求合作機會。

另一方面,不像其他藝術季以「大地」、「縱谷」等地理景觀為名,舒米以「米粑流」(Mipaliw)為名,即阿美語的「互助」之意,喊出「互助而後美好」的口號,期望回復農耕時代彼此扶持的社區精神。這個核心理念非常重要,因為藝術季讓平時少與外人接觸的部落跟外來的藝術家、志工互動,他們不只是「介入」到社區的外來者,而應該成為部落的夥伴,共同思考、回應部落的傳統文化跟社經問題。舒米笑呵呵地跟我們分享嚴謹的外國藝術家跟隨性的族人如何適應彼此,或著是語言不通的時刻如何理解對方。甚至是不小心未經地主許可就將作品放置其上,後來又是如何的化解誤會。這些駐村的日子,最實際的考驗著米耙流精神的存續。

可惜這個核心的過程,是短暫停留的旅人看不到的。漫步田間,我看到的仍然是各自獨立的藝術創作。作品,掛上的還是只有藝術家的名字,除了匈牙利藝術家Eva Bubla特別向林清進阿公致敬。倘若創作的過程,是透過彼此的溝通、文化轉譯還有生活中的感悟積累而成,那將這些真實的相遇書寫成展版文字,放置在作品旁,也許更能讓觀眾感受到互助的力量。

米粑流濕地藝術季的初衷動人,也有部落的積極參與,但長遠來看,既沒有固定的合作單位、贊助單位,也尚未成立組織,米耙流的精神該如何延續,仍是未知。離開美術館的展覽機制,藝術季的籌辦需要藝術家、社區居民跟中介組織緊密的協調,甚至連志工的招募籌備,都需要一套完整的系統。

坦白說,當代藝術的典範轉移,從美術館到介入社區都只是近一二十年才開始的,其實還沒有一個案例長久到可以宣稱藝術確實改善了社區經濟,讓年輕人回鄉。我們看到的是契機,是可能,但是在美景跟藝術作品之外,還有更多的生存考量。

美國著名藝評家利帕(Lucy Lippard)曾說︰「『生態』在希臘文中代表『家』。現在很難找到像『家』的地方,因為世界上許多人都沒有『在家』的感覺。(中略)我們能夠採用以互動性、過程性為主的藝術,將人們帶領回家嗎?」(註1)我在米粑流濕地藝術季,看到這樣的渴望。以藝術之名,它試圖召喚人們回到土地、回歸傳統。但是要透過藝術,帶領孩子們回家,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可至少,米耙流濕地藝術季站在一個對的起點上了,只要持續的累積,形成組織、目標,保持初衷,我相信它會開創出獨樹一幟的藝術風景,引領著部落的孩子回家。

註釋:

1.Lucy Lippard ︰四下看看,《量繪形貌》 p. 140。轉引自吳瑪悧。

文字與圖片由Evoked 承誌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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