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海的子民

無常之地

災難發生那一刻，一切如常。地球在軌道上，自然規律吐息，人們過著自己的日子，帶點緊張，或許無聊，任誰都無法預測下一秒，這樣的日常就會崩落，成為一個新的日常。

為新日本鋼鐵工作了大半輩子，伊東信一總算等到退休。對於離開職場這事，他絲毫不感失落或空虛，反倒期待這第二人生的開展，甚至早就計畫好，要拿出部分積蓄買艘二手遊艇，從此恣意過活。

伊東信一出生於日本東北的岩手縣釜石市。過去，只要提到東北，就會讓人聯想到野蠻人、鬼怪、凍寒的未開發之地；直到今天，東北仍給人一種與現代化都市格格不入的傳統農村印象，還有一種人間疏離的邊境之地感受，就像十七世紀的詩人松尾芭蕉在〈奧之細道〉形容的那樣，是個孤獨與孤立的場所。

然而，初識伊東信一的人，不容易在他身上嗅聞到這股氣質。他直率爽朗，即使年過六十，體態仍然結實，皮膚黝黑沒有一絲老態，這無非是長年鍛鍊體魄所致。這個東北大漢愛山樂海，冬天滑雪、夏天出航，絲毫不浪費故鄉獨特的山海資源。

釜石緊鄰著太平洋，但只要背海，就能見山。他所工作的新日本鋼鐵與相關工廠沿著山丘展開，住家則在距離工廠不到半小時車程的大槌灣岸，開門即能看見湛藍大海。伊東信一的生活，可以說是體現了釜石的山海兩面性。

這條總長六百公里的海岸線，有著「三陸」之名，又因地形景觀差異而有南北之分。伊東信一所居住的南三陸地區有著如鋸齒狀般的海岸地貌，在他慣常行走的四十五號沿海公路上，可以看見山脊伸入海──路在樹林山壁這邊的暗裡，海在另一方的明處。這種在冰河時期形成的里阿斯式海岸（Rias Coast）擁有良港條件、又是天然漁場，居民聚落都靠著這山海恩賜，過著富饒的好日子。

但日子並不總是這麼好。二○一一年三月十一日午後，伊東信一正無所事事地躺臥客廳看著電視時，地震波急急竄過，整個屋子都上下跳動起來，他險險被甩下沙發，慌然坐起。天搖地動的時間約有六分鐘，就人的感受來說，卻是不可思議地長。這不像是普通地震，但環視眼前的老房子，除了高處物品紛紛跌落之外，再無異狀。

地震發生時，電視螢幕上早已發出登登登的警示：岩手震級有六，幾乎全國有感。

地震可以說是日本的一部分，島國人民的「日常」。過去，人們會透過民俗傳說──像是大鱉、地震蟲或鯰魚，來解釋地震現象；明治時期的日本人已知科學，甚至在濃尾地震後推進地震預報發展──地震預警系統是藉著地震波特性的設計，利用上下震動的縱（P）波先抵達，破壞性強的抖（S）波後至的時間差，來做出避災警告，給予大眾反應的空間。到了一九九○年代，日本地震觀測網密度已是過去的十倍，地震也能更快被捕捉，當震度達到三級或更高，日本氣象廳就會發出訊息警告，並透過專線傳到防災部門，讓地方政府和媒體發布給大眾。

伊東信一簡單收拾屋子後，又躺了回去。包含他在內，全世界都還無人知曉，方才的震動是日本自有地震記錄以來不曾見過、將名列世界地震史上第四大地震的規模，它的威力足以讓地球的地軸產生十七公分傾斜，讓日本列島有一部分朝著美國的方向移動一公尺有餘。但不到一兩分鐘，桌上的手機突然彈動震跳起來，提示手機的主人──海嘯可能發生。

海嘯預警與地震預警的邏輯相同，當地震被偵測到時，監測人員會在三到五分鐘之內做出反應，判斷其是否會引起海嘯。地震是海嘯的前提，但不是每次地震都會引發海嘯，只有在海底地面為垂直錯動，規模達到七以上，才可能造成海嘯。但伊東信一只是看了看訊息，沒有把這警告當作一回事。

「等等……」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寶貝遊艇，它就被綁在灣岸邊，要是真的有海嘯怎麼辦？伊東信一縱身跳起，穿上外套，快步出門，直往遊艇所在。牢牢捆住繩索後，他便站在距離家門口五十公尺遠的防波堤和鄰居聊天。或許海嘯記憶的風化與淡薄，也或許因為天生粗神經，在這顯然應該緊張的時刻，伊東信一竟帶著「觀看海嘯」的興致，看著眼前的海浪往後退了五十公尺，原先泡在海中的石塊探頭而出。第一次打上的浪，僅僅落在防波堤上，使他不免有些輕視──所謂海嘯，不過如此。

但附近傳來的騷動聲旋即吸引他的注意，往右看，發現稍遠處的房舍似乎泡在海水裡，只有屋頂露出，而救命聲此起彼落。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感到有些不對，立刻回頭往屋後的山坡跑。這社區沿著道路邊緣蓋，不算寬闊的道路外側是灣岸，路緣下去直往前走就是海。幸運的是，屋子後頭就是垂直的樹林坡地，他們幾乎一轉頭就能往高處躲去。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圖說：當時約有三十多人與他一起急奔，他們根本沒有空思考，只能一個勁兒地往前跑。即使狀態緊急，途中看到一個快被海水沖走的老婆婆，伊東信一還是停下腳步、拽起老人家，揹著她往坡道奔去。

當時約有三十多人與他一起急奔，他們根本沒有空思考，只能一個勁兒地往前跑。即使狀態緊急，途中看到一個快被海水沖走的老婆婆，伊東信一還是停下腳步、拽起老人家，揹著她往坡道奔去。

已爬到坡上的伊東信一有些緊張，沒有意識到海水已經追上他，鞋子也被猛然竄上的海水打溼了，大水差點就把這個人高馬大的壯漢拖曳下去。他的腳步必須比海水更快才行。專注逃命的伊東信一完全聽不到鄰居岩崎昭子的叫嚷。

「趕快逃，趕快逃！」

岩崎昭子奮力大喊，揮動雙手，而後往下跑……。

本文摘自八旗文化《日常的中斷：人類學家眼中的災後報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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