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 聲/王原昌
王原昌我奶奶今年九十二。背不駝,耳不聾,脾氣大到什麼程度呢?村口的黃狗只要遠遠望見她蹬三輪過來,立馬夾著尾巴貼牆根溜。那輛三輪車渾身都響。奶奶喜歡讓那串吱嘎聲先一步碾進各家的院子。這是信號,意思是:老太太來了,該挨罵了。她每天從獨居的老宅一路蹬到村西大伯家,再折
王原昌我奶奶今年九十二。背不駝,耳不聾,脾氣大到什麼程度呢?村口的黃狗只要遠遠望見她蹬三輪過來,立馬夾著尾巴貼牆根溜。那輛三輪車渾身都響。奶奶喜歡讓那串吱嘎聲先一步碾進各家的院子。這是信號,意思是:老太太來了,該挨罵了。她每天從獨居的老宅一路蹬到村西大伯家,再折
王原昌小時候跟父親要錢沒給躺地上打滾。奶奶拉我進屋從手帕裏抖出幾張小票子從此覺得父親不愛我再沒朝他伸過手後來去外地讀書父親給錢慷慨,倒讓我很愧疚奶奶有時和父親置氣我兩頭勸。奶奶躺著生悶氣不吃飯,嘴裏罵著父親我端了飯到炕頭
王原昌幼時偷拿娘的錢花她數過,未戳穿我說,咋不換個地方藏她笑,怕你找不見放學歸家,在門口一喚娘便從鄰里間回來我說,咋不往遠裏走走她答,怕你尋不見如今找娘,徑直往地裏去風一過,草便低了頭我無論怎麼喊,她不應不是不想應,
王原昌萬物喊疼,疼已是贅言這場亂局自有蠻橫的律法每一滴都是暴君,不講道理連冰雹也帶著重刑地皮被迫咽下透明的刃不見血,只嗆出陳年的土腥那是大地翻出的底牌,原始的帶著黴變的鼻息我隔窗袖手,做個冷眼的看客看天地間這場失控的婚宴雨
王原昌被誰摘了腎,虛得發飄炊煙稀薄,想必是投奔了雲霄巷弄裏,沒半聲孩啼老人,硬撐著村莊的瘦骨白日,荒草接管石階鎖孔鏽死,門板歪在爛泥裏蛛網封了灶口,耗子越過門檻唯有風在空院子裏打旋煨著散不盡的空寂暮色漫過山梁。我遠遠瞅著荒
王原昌我站在這裏。大地把椎骨一節節頂出體表像我咽不下的碎岩雲繞開我,也繞開它風伸進石縫摸得自己發顫松針數著冷,雪線勒著光我數心跳,量這副皮囊還能撐幾寸吸氣時,星群墜喉呼氣,河流硬是從肋骨間擠出來山腳那聲喊,回聲
王原昌河邊有人釣起一尾白條嫌小,扔進泥裏嘟囔一句:不夠塞牙縫我俯身拾起,送回水裏不提生命平等只覺這水色,合該是它的歸處水面合攏,複蕩開它一擺尾,碎成碎影這瞬息的自由是它向慈悲贖回的命我久久佇立到了影子開始傾斜的年紀
王原昌那通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改代碼。對方是個年輕男人,聲音很輕,說他奶奶快不行了,只想再聽聽他爸的聲音,錢不是問題。我核對了下手頭的工期,告訴他,一個禮拜內能調試成型、交付可用音頻。簽合同那天我見到了年輕人,叫周小雨,還是在讀的大學生。他說他父親已經走了快一
王原昌院牆根下,母親埋了半筐豆角不爭藤架,不邀蜂蝶只在晨霧裏低頭,葉脈裏藏著去年沒說完的鄉音溪水繞過石磨馱著蟬蛻、稻殼和曬乾的炊煙像蹲在門檻上的人不說話,只把影子拉長窗臺那把豁口鐮刀,刃已發白嵌著隔年的草籽與陳土久到連鏽都
王原昌老張頭六十八,鋼廠電焊工退休,背駝得像煮熟的蝦米,十根指頭六根伸不直。老伴走了五年,兒子在北京漂著,一年回來一趟,開口就那句話:“爸,跟我去北京。”老張頭也那句:“不去。”爺兒倆心照不宣。兒子租兩居室,媳婦剛生了娃,他去了算怎麼回事,擱客廳當擺設,樓道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