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帖(組詩)/王原昌
王原昌天先啞了第一粒雪踩了踩樓頂才敢往下落一粒跟一粒追著放學的孩子追進樓道追不上,就貼在窗上我蹲下去看草尖上那一粒它沒化等它化水貼著地磚縫漫開我拿鞋尖蹭了蹭蹭不出一點白◆殘菊記風抽走最後一
王原昌天先啞了第一粒雪踩了踩樓頂才敢往下落一粒跟一粒追著放學的孩子追進樓道追不上,就貼在窗上我蹲下去看草尖上那一粒它沒化等它化水貼著地磚縫漫開我拿鞋尖蹭了蹭蹭不出一點白◆殘菊記風抽走最後一
王原昌◆野菊花從田埂豁口擠出來稈細細的,舉一小片黃霜鋪天蓋地壓下來周遭的草,早伏低了頭它不往土裏縮偏把那點黃開在霜的鋒刃上我蹲下,又站起來手掌懸在半空替它擋住落下的白它沒看我仍把那一小片黃死死舉過頭頂
王原昌此時,萬物都在收緊草把身子縮進土裏院裏水缸結了薄冰指背磕上去,一聲脆響像冬天在試音母親把辣椒串掛上門楣紅得那麼不講道理像是故意要跟冬天吵一架我把手插進袖筒骨頭裏傳來河床乾涸的聲音比蟬鳴安靜,比花開固執雪落下來之
王原昌女兒喊爸爸那晚我正死磕第三版方案她把蠟筆畫貼在我背上洗衣機轉起來,我才摸到那層洗不掉的愧疚母親說,院裏的石榴熟透了我說忙,下周回後來,那些石榴在秋風裏爛在枝頭淩晨兩點,我合上電腦冰箱上貼著女兒上周的畫大象的鼻
王原昌1.生 活鹽罐沒空醃菜缸的石頭就得一直壓著夜班司機咽下止痛藥把車燈擰到最亮替沉沉黑夜剜出一條路修鞋的老人咬緊線頭把斷裂的拉鏈縫進日子牆根的野草被踩進泥裏又從磚縫裏鑽出來沒人看見它自己也不確定為什麼要
王原昌1.秋 頌夏的豐腴發了膩秋,刮去虛肉硌出清瘦的筋骨天高,地空鳥影收得極緊風在曠野清點那些不肯藏拙的事物落葉並不難看把力氣退回根部像熬過大夜後額頭那道不退的青筋頌歌唱給滿地枯黃趴在冷風裏一聲不吭
王原昌整個夏天,你背向太陽並非拒絕光只想讓葉面迎向蔥蘢承接所有日光,那時我不懂只看見葉面青翠,在風裏搖曳雨水順著紋路奔赴塵埃葉背的骨骼,撐起一整片光鮮像母親,總讓暖朝向我把褶皺與暗影,悄悄收攏秋風起,葉子鬆開枝頭旋轉著墜落
王原昌蟬厭倦黑暗,才在脊背淬出薄翼,飛上枝頭高歌常對空殼唏噓。以此證偽所謂輝煌,不過是蛻下的虛空飛蛾撲火並非愚蠢是向光明的獻祭。每一次回望都在烈焰中將自己重新燒熔確認光,是不是另一種灰燼我不敢回頭影子正一層層蛻皮怕看清來路
王原昌天光一點點往後退我把老花鏡揣進衣兜像收起一副看老了的眼睛外頭還在吵,心裏已經迷茫不急著開燈讓黑先停在窗沿上白天的燥和夜裏的涼全悶在膝蓋裏,分不開了我坐在這條線上連喘氣都黏糊茶還沒涼透夜也沒黑到底人就這麼熬
王原昌小時候跟父親要錢沒給躺地上打滾。奶奶拉我進屋從手帕裏抖出幾張小票子從此覺得父親不愛我再沒朝他伸過手後來去外地讀書父親給錢慷慨,倒讓我很愧疚奶奶有時和父親置氣我兩頭勸。奶奶躺著生悶氣不吃飯,嘴裏罵著父親我端了飯到炕頭
王原昌河邊有人釣起一尾白條嫌小,扔進泥裏嘟囔一句:不夠塞牙縫我俯身拾起,送回水裏不提生命平等只覺這水色,合該是它的歸處水面合攏,複蕩開它一擺尾,碎成碎影這瞬息的自由是它向慈悲贖回的命我久久佇立到了影子開始傾斜的年紀
王原昌森林茂密,如傾瀉的發絲一定還有別的什麼,在暗處奔湧林間糾纏的角力汁液裏滾燙的、隱秘的情事以及脈搏裏跳動的一切:雨滴、鳥鳴、風速,還有奔跑的獸群女人系好吊床,輕輕晃悠男人帶著孩子,在小溪裏翻動一塊又一塊石頭而林邊的農事,一樁
王原昌雨,浸透光陰花循著節氣,一瓣瓣鬆開自己粉的、白的、紫的每一片,都懸著未幹的遲疑水珠在萼間緩行,慢得像整個冬天咽回心底的話一句句滲出,又一顆顆墜落那抖落的光,是季節初醒的呼吸風掠過,卷走這些晶亮的句子一把把撒向俯身的泥土
王原昌竹筐傾倒,像一場倉促的審判它們落入湍流有的沉底,做了沉默的水鬼有的打轉,在漩渦裏吞咽掙扎岸上的人低眉,雙手合十以為幾枚硬幣,就能買斷殺孽卻不知這並非恩賜而是一場被粉飾的流放他們只是把死亡換了地方還要站在岸邊為這虛構的
王原昌天鵝棲落這片湖面時大鵝殷勤相告:蝦在淺灘,魚在葦叢臨別,天鵝一再點頭大鵝以為是致意殊不知每一次頓首都是起飛前測量風向的角度看它們展翼、加速、掠過水面大鵝也在後邊徒然振翅卻始終無法離開地面當天鵝重返高空,大鵝啊
王原昌青山村的小秦回村直播賣山貨,是去年秋後的事。他辭了城裏的活,說是廠子效益不好,其實是受不了流水線上連上廁所都掐表。回村頭半個月,他爹沒給好臉色,吃飯時筷子一撂:“供你念書,念完回來刨土?”小秦不吭聲,架起手機在院壩開播。頭幾天沒人看,他對著空氣講,講李子哪棵樹甜、核
王原昌霜降與立冬之間門虛掩著草木以枯黃覆住自身生靈縮進大地的袖口我坐在臺階上守著這扇遲遲不開的門風雪於暗夜叩擊一下,比一下重我攥緊衣角,指節發白寒氣從指縫往上爬原來冬天從不敲門它撞進來,落向火塘邊像訪客接管一座
王原昌村裏誰都知道,老陳和老李這兩戶鄰居,鬥了三十多年。兩家院牆中間夾著一道雙層牆,看著厚實,其實中間有條窄縫,風能穿,人過不去。這幾十年,兩家人臉對臉住著,卻跟仇家一樣。過年貼春聯都要暗中比一比,他家金字,他家黑字。誰家雞飛過界,立馬拿掃帚趕;誰家貓鑽了縫,抬手就扔。孩
王原昌霜還沒落,膝蓋先疼風把天空吹得發白落葉堆在腳邊,我不躲彎腰裝滿一蛇皮袋生爐子,把冷熬過去火苗舔著鍋底,腰疼的人都這麼彎著湊向暖意喝口酒暖暖,還得去地裏秋天本就不止寒涼我還在那兒耗著拔一筐蘿蔔回家燉肉吃品一鍋酒,
王原昌夜接住月亮時清輝壓下來,深淵讓路只看見它懸在那裏碎也懸著,圓也懸著風過處,梧桐先動銀杏跟著,桂子落得最輕它們合謀一場寒流守夜的人不躲任骨頭一節一節變白霜雪是後來的事月亮把顏色和清冷交給了它覆蓋我的時候很慢
王原昌◆空 巢風,還記得穿過整林葉子的時候它托舉過羽毛的戰慄後來鳥群去了南方巢留在枝頭它認得每一道木紋認得寒霜怎樣爬上枯枝月光怎樣涼透一整夜有些巢生來就是為了等一陣風把自己拆完而那個人用磚石一寸寸量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