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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婉真說故事》台灣第一座反共造神基地 「太原五百完人紀念建築群」在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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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婉真說故事》台灣第一座反共造神基地 「太原五百完人紀念建築群」在圓山

隱身在圓山飯店車道入口處的「太原五百完人建築群」,七十年前是蓋在「台灣神社」入口處,破壞前朝風水、宣示主權意味濃厚,但最終天下誰屬,也只能說人算不如天算了。(陳婉真攝)

 

作者/陳婉真

 

台灣第一座反共造神基地 「太原五百完人紀念建築群」在圓山

 

在台北市的重要地標圓山大飯店入口處山腳下左手邊,有一個隱身在樹叢裡及橋墩下的水泥灰色牌樓,上頭分別刻有「天地正氣」及「成仁取義」等字樣,外觀看起來並不顯眼,它卻是一個舊的外來統治者離去、新的外來統治者在此宣示主權的重要建物。

 

它是由一個名為「山西省政府委員代理主席梁敦厚等五百完人招魂塚」,外加一間祠堂形式的建築,加上大門牌樓等,就構成現在名為「太原五百完人紀念建築群」的台北市歷史建築。

 

祠堂外觀。(陳婉真攝)

 

牌樓下有一個簡短的解說牌,和文化部網站上的台北市歷史建築的說明內容都一樣:

 

「太原五百完人紀念堂」係於民國39年3月行政院依據立法院咨文,訓令財政部墊款,臺灣省政府撥地,並由內政部及臺灣省政府會同山西省政府臨時辦公處監督施工興建,於民國40年2月19日落成後交由地方政府負責管理,至民國77年臺北市改制後,由臺北市政府民政局管理迄今;另太原五百完人諸烈士,已於民國59年3月29日奉核定入祀國民革命忠烈祠。紀念碑、紀念堂及招魂塚以軸線依山勢而建,建物設計之水準頗高,包括牌坊、紀念碑、紀念堂、招魂塚、碑等,佈局中規中矩,另有孫立人題辭之招魂碑,入口由左進入,風水亦相當考究。

 

 

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塚背後就是圓山大飯店,日治時期是台灣神社。在前朝的神社入口蓋墳墓,無論是要宣示主權,或是破壞風水,都是對人民土地與歷史的褻瀆。(陳婉真攝)

 

文化部在公告登錄為歷史建築的理由中,有幾句很特別的內容:

 

本紀念建築群為國共內戰下之產物,雖「太原五百完人」不盡符史實(fact),但仍為社會之「實存」(reality),亦見證兩岸現代史及臺灣「歷史教育」之變遷。

 

意思就是說,它雖然是虛構的故事,卻是社會實際存在的現象,講白一點,就是歷史的負面教材啦。

 

然而,大約和38年戒嚴一樣長的時間裡,台灣的中小學教科書一定有一課介紹太原五百完人的故事,很多中小學生還為故事裡的情節感動不已。

 

中學歷史課本這樣寫:「(1949年)四月,太原失守,山西省代主席梁敦厚等文武官員五百餘人集體自殺殉國,是為太原五百完人,寫下戡亂戰史中最悲壯的一頁。」

 

所有這些故事背後的主角是閻錫山,雖然現在已經很少人知道閻錫山是何許人,他卻是中華民國史上非常重要的人物,身為北洋軍閥晉系領袖的他除身兼行政院長及國防部長外,並於1949年11月20日至1950年3月1日,代行「代理總統」李宗仁的職務,是中華民國行憲至今唯一一位代理總統職權、形同國家最高領導者的行政院長。

 

和梁敦厚同時自殺的還有閻錫山的堂妹閻慧卿,閻慧卿自戕前,曾由梁敦厚代筆寫下《閻慧卿致閻錫山的絕命電》的電報文,經人潤色後拍發給當時在上海的閻錫山,電文中有一句「同仁五百,成仁火中」。閻錫山就是依電文的這句話編出了「太原五百完人」名單及故事。

 

回顧它的興建時程,是在閻錫山代理總統前不久的1949年10月30日(蔣中正已於當年1月21日宣布引退,由李宗仁代理總統),立法院通過臨時提議諮請行政院院會建立「太原五百完人成仁招魂塚」並獲得通過。

 

招魂塚的題字者也不見了。(陳婉真攝)

 

1950年3月行政院訓令財政部墊款新台幣20萬元,由台灣省政府撥地,於台北市劍潭山山麓建立牌坊、紀念碑、紀念堂、招魂塚等紀念建築群。

 

1951年2月19日舉行落成典禮,但那時的蔣中正已經又以憲法條文中所未見的「復行視事」為名當上總統,蔣親率五院院長及軍政首長前往致祭,閻錫山撰寫「太原五百完人成仁紀念碑」碑文、祭文,另還撰寫《太原五百完人歌》;孫立人為塚題詞。

 

那段期間,閻錫山是中華民國權力最大的人,可惜終究敵不過蔣介石,閻錫山的勢力一夕之間崩盤,不過,建築群仍然如期興建,只是閻錫山從此只能隱居陽明山,居住在他自行興建的銅牆鐵壁屋中直到壽終,包括他的墳墓、陽明山的故居,以及太原五百完人紀念建築群,他總共為台北市天龍國留下三處的文化資產。

 

根據台北市政府指定閻錫山故居為古蹟的理由中說:

 

「閻錫山先生為近代史上非常重要人物。38年北平、南京相繼撤守,閻錫山旋於廣州就任行政院長兼國防部長。年底政府遷台,曾一度代理總統。39年3月,蔣中正復任總統職,閻錫山以中樞負責有人,卸行政院長職,轉任總統府資政,晚年隱居。

 

石頭屋名為『種能洞』,閻先生因懷念家鄉,欲仿山西高原窯洞建築,基於軍事防衛需要,居於可居高臨下俯視淡水河口與臺北盆地之防風山坡上建造。紅磚屋牆厚90公分,樓板厚度為30公分,窗戶加裝銅板,具防衛功能。建物歷經53年之久,目前保存狀況良好,屬戰後重要人物防禦性及避世概念故居,具保存價值。」

 

此處說得好聽是「軍事防衛之需要」,講白了是怕被蔣介石幹掉的自我防衛工事,蓋得比宋美齡蓋的圓山大飯店還堅固。

 

「太原五百完人」的神話直到兩岸開始交流後,共產黨才得知有這個故事,並開始去考證,總共花了5年的時間逐一調查,結果發現所謂「太原五百完人」中的自殺死亡者,最多不過百餘人,且大多是太原綏靖公署特種憲警指揮處的成員,「是害怕中共報復才集體自殺」。調查報告公布他們「確認特警處首要特務分子有46人自殺」,其中只有十多人被收錄於「太原五百完人」名單中。

 

調查報告也很認真的根據閻錫山所編造出來的500人名單逐一比對,發現其中有的並非太原易手時死亡,有的是戰死或病死的,也有的是被閻錫山自己的特務機關處死的,甚至有的在調查時仍健在。該書將名單中認定為非自殺者有九大類(後來還發現有部分是殘留日軍轉而投靠國軍的),包括:

 

1、至1987年仍健在者;

 

2、太原失守前已在別處戰死者;

 

3、被中共法庭處決者;

 

4、被中共有關部門處死者;

 

5、因病去世者;

 

6、其他原因死亡者(非當時自殺者);

 

7、名字重覆者(本名、字號同指一人);

 

8、確有其人但是下落待查者;

 

9、查無其人者(透過名錄、籍貫查尋各縣而不可得者)。

 

多年前,台北市議員梁文傑曾引用該報告指出「太原五百完人」故事為假,台北市政府卻仍每年用公帑祭祀,做法荒謬,要求取消。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現任國史館館長陳儀深認為,應當還原歷史真相,有必要在「太原五百完人歷史建築群」處立牌說明此段歷史。主管機關至今並沒能提出說明。

 

在所謂中華文化裡,任何朝代的統治者都很重視風水之說,當年的代理總統閻錫山會在風水寶地的台灣神社入口建碑設塚,自有其道理,有趣的是,當中題字者不只有孫立人,還有前省府主席吳國楨,都是戒嚴時期不能被提及的名字,石碑因而被敲掉部分,解嚴後又被重新刻回去,那些鑿痕和史實一樣,是永難抹滅的存在。

 

 

「太原五百完人成仁招魂塚奠基典禮」石埤上,第一個名字是當時的台灣省政府主席吳國楨,吳國楨是留美派,受美方支持,與蔣介石有嫌隙,名字被敲掉,近年又補上。(陳婉真攝)

 

閻錫山「被隱居」後,換蔣介石指派宋美齡主導興建圓山大飯店,興建時不知是有心或無意,竟然把日本時代留下來的兩隻狛犬左右錯置,公狛犬被放在右邊,母狛犬反而擺放在比較重要的左邊,引來是否故意討好宋美齡甚或孔二小姐的聯想;而圓山大飯店的大門牌樓據說是為了提早讓飯店生意興隆,方位稍為偏移了一些。

 

然而,也有研究風水人士認為,圓山飯店現址其實是蛇穴而非龍首,在蛇穴上興建十幾層的高樓顯然太高太大,因此,圓山飯店的大樓開始興建,蔣介石的身體就開始走下坡,大樓建好兩年後,蔣就死了。

 

 

黨國一家的時代見證。(陳婉真攝)

 

而為了閃避閻錫山的五百完人塚,圓山把牌樓及動線調整,也因為牌樓稍微偏離正軌,所以宋美齡主導的年代,有好幾任董事長甚至總經理都曾因貪污案而黯然離開,風水老師解釋說,偏移何嘗不是為了方便貪污。

 

而今,當年叱吒風雲的歷史人物,盡歸塵土,畢竟再精心設計的假訊息,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一如全台灣隨處可見的蔣介石銅像一般,位在圓山的太原五百完人紀念建築群,終究褪去虛構的反共愛國光環,成為尷尬的「社會實存」。

 

 

 

作者簡介

陳婉真,曾擔任《中國時報》記者、美國《美麗島週刊》創辦人、立法委員、國大代表、台灣產業文化觀光推展協會理事長、綠色台灣文教基金會執行長等職務。

 

她生於彰化縣,從小立志當新聞工作者,台灣師範大學畢業便後順利進入中國時報,仗義執言和使命必達、務實求真的精神,讓她在新聞界以犀利觀點聞名。

 

她在戒嚴時期挑戰禁忌,即投入政治改革,因此成為黑牢裡的政治犯,但是無畏無懼的堅持理想,不論藍綠執政,從不向威權低頭。

 

現在是自由撰稿人,想記錄主流媒體忽略的真實台灣故事,挖掘更多因為政權更迭而被埋沒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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