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明說他酒駕撞死人，現在亡者要來把手討回去……。（圖：LIFE生活網資料圖庫）
暑假的夜晚，急診外傷區往往充斥著許多喝酒鬧事的年輕人，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爭風吃醋而近身肉搏的……讓整個診區吵到不行。如果外傷區突然安靜下來，肯定是有重大外傷的病患被送來，因為在急救的肅殺氣氛之下，再怎麼血氣方剛的孩子也不由得緊張地閉上嘴。
那晚也這樣嘈雜，住院醫師學弟小宇和我一同值班。午夜時分，我們接到兩個同時被送來的重大外傷患者阿先與阿涵，他們是同一場車禍的相對人。阿先不僅酒後騎車，還闖紅燈，結果在路口撞上剛下班的阿涵，兩人的右手都被撞斷。
阿涵被撞飛很遠，除了手斷掉，內臟也有嚴重損傷，即使我們努力搶救，還是無力可回天。而酒駕闖了大禍的阿先只有手斷了，我們為他做完緊急的出血控制之後，他便恢復生命徵象，接著被送進開刀房去接回斷手。
原本對我來說，那就是又一件令人唏噓的酒駕案例。
某天，小宇突然問我記不記得半年前一同處理的病人阿先。我有些納悶地問：「那麼久以前的病例，為什麼突然又提起？」
小宇神祕地說：「原來你不曉得啊。」
我被勾出好奇心，追問：「他的手後來不是接回來了？難道最近發生什麼狀況？」
小宇「哈」一聲，接著說：「原來你不知道啊！學姊，我跟你說，那個病人又回來住院了。他的家屬告訴我們一件超恐怖的事情，聽了真的很毛啊。」
他那標準講八卦的表情讓我差點笑出來。「好啦，你就別賣關子，快告訴我吧。」我笑著催促他。
「我也是前兩天去值加護病房時，才知道那位叫阿先的病人又住院了，這次的住院原因是手部的傷口感染。可是學姊，你不覺得很奇怪嗎？都出院半年了，怎麼會突然傷口感染，而且還嚴重到需要住加護病房。
「所以我問加護病房的護理師是怎麼回事，他們也覺得很納悶。倒是家屬對這件事自有一番解釋，只是聽了覺得很恐怖。」
講了半天還是沒重點。我以為他在故弄玄虛，快沒耐心了。大概是白眼翻得太明顯，小宇趕快接著講下去。
「家屬說阿先出院回家後，常常夢見被他撞死的那個人來找他要右手！而且晚上睡覺的時候，他那隻接回來的右手還伸向自己去掐脖子。超毛的！」
這是什麼恐怖的車禍鬼故事嗎？
雖然心裡也覺得毛毛的，但站在醫學的專業立場，我對小宇說：「說不定是阿先在潛意識裡對於自己酒駕撞死人，還害人家斷了右手、屍骨不全感到很慚愧，才會作這種夢和掐自己的脖子吧。這種時候，我們醫師要做的應該是叫他去看身心科啊！」身為主治醫師的我一方面安撫住院醫師學弟，一方面也讓自己安心。
「這我也明白啊，學姊。但我再告訴你這次他住院時發生的事，真的無法解釋。你聽完就懂我為什麼那麼疑神疑鬼了。」
阿先這次被送進加護病房後，因為極嚴重的敗血症而陷入昏迷。護理人員卻發現每天將近午夜時分，只要一到半年前車禍發生的那個時間點，阿先的右手就會自動舉起來去掐自己的脖子！力道之大，需要兩名護理人員抓住那隻手才壓得下來。最後他們不得已，只好把右手用約束帶約束起來。但只要時間一到，右手便開始拉扯約束帶，像要再舉起來一樣……
由於情況實在太詭異，護理師忍不住私底下問家屬要不要去拜拜。
家屬真的去了廟裡，但他們還沒開口，廟裡的人就請他們回去，表示連神明都說這件事沒辦法解決。
廟方表示，因為這不是阿先第一次酒駕，過去他也曾經把人撞傷，卻屢勸不改，加上這回甚至撞死人，這隻手本來就是他欠亡者的。現在亡者要來把手討回去，神明也沒有辦法幫他什麼。廟方交代家屬回家多念點經迴向給亡者，讓阿先日後少受點苦。
聽著學弟轉述，我想起另一個同是酒駕肇事的病人。他是酒駕慣犯，得知自己把人撞死了，釀成大禍，從急診出院之後，居然把自己灌得更醉，然後從五樓跳下去，幸運的是只有輕微腦出血與脾臟撕裂傷。然而他在酒醒之後，卻責怪我們醫護人員：「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讓我活下來？為什麼不讓我死了償命，一了百了就好？」
不管是阿先或他，與其在撞死人後懊悔自責，想要自殺抵命，甚至還勞煩家屬求神問卜、焚香念經……為何不在一開始就不要酒駕釀禍呢？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半個月後又遇到小宇，我順口問他：「你上次說的那個會掐自己脖子的病人阿先，後來還好嗎？」
他一臉痛苦地說：「學姊，別提了。那個病人不久前死掉了，而且死得超慘的……他的敗血症太嚴重了，造成敗血性血栓在血裡到處亂竄，全身不是缺血、就是膿瘍，後來連腦部都出現膿瘍和壞死，皮膚也到處潰爛。我們只要假日值班就要幫他換藥，一換就得花一個多小時。
「可是學姊，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小宇這麼問的時候，眼神真的滿布恐懼。我輕輕搖頭。
「最可怕的是他身上所有皮膚都爛掉了，只剩那隻重接回來的右手皮膚完完整整、乾乾淨淨，一點傷口也沒有，就好像那隻手不是他的一樣！天哪，學姊，你知道那個畫面有多可怕嗎？我現在想起來還是好毛喔！你看我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小宇手上的寒毛真的根根立正。想起神明說阿先重接回去的手是欠人家的，要還……即使在南台灣的炎熱夏夜裡，我的背上也是一片冰涼。
警語：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昏迷指數三分：社會破洞、善終思索、醫療暴力……外傷重症椎心的救命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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