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的化妝間裡，剛抵達不久的桂綸鎂，一到場就坐下與大家聊起天，一身舒適的便裝及腳上的懶人拖鞋透露出她的自在。今天有將近12小時的拍攝行程，精心設定的博物館展間場景及現場成排的Chanel 2023 Métiers
d'art工坊系列服裝，都等著她上場演繹；但，此刻她只想以最極簡的姿態醞釀心情，在隆重登場前做最後的沉澱。看見人來，桂綸鎂眼睛瞬間閃起了光芒。她一直是這樣的，客客氣氣地對待所有上門來試探的人，不分生疏，很快就能熟稔談笑，這不只是「大明星沒架子」而已，而是總能很快對人「託付信任」。
入行20年，從《藍色大門》、《不能說的秘密》、《女朋友。男朋友》到《白日焰火》與近期的影集《台北女子圖鑑》，她的作品陪著一個世代的人懵懂長大，直到中年。而今，她即將迎來40歲。時間無情地推著所有人往前走，沒有人可以倖免於難，不過，桂綸鎂總能在這亂流中展現一種兀自堅持的力量，像是水庫裡的水位標示牌，告訴你這裡沒有氾濫也不會乾涸，一切都是最好的樣子。
所見所聞皆為自心映照
她說到，今年三月去巴黎看了Chanel
2023秋冬系列時裝秀，這是桂綸鎂睽違三年重返那個熟悉的國度。她曾在里昂念書，在巴黎拍了無數個雜誌封面，某種程度上，巴黎也熨貼著她的成長歷程。「現在的巴黎充滿蠢蠢欲動的氛圍，好像有股能量在那邊，隨時都要迸發。每個人都有點『要換上新面貌』的調調，令人蠻期待的。」小鎂如此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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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傷了怎麼辦？桂綸鎂：「就慢慢把自己關起來，慢慢修復啊。」（圖：Harper's BAZAAR）
這樣的觀察或許來自對現況的投射。畢竟放眼望去，我們處在一個舊事物隨時要解體、新事物又勢態未明的時代，不知所措之餘，卻也不禁會生出期待。「我對於舊時光那種殘缺的、破舊的味道，依然覺得很美好。但我也認為在大環境衝擊下，我們都必須做出改變。就像面對一個小朋友真的要踏出第一步，或要去上學了，你明知那改變是不錯的，但你仍然會心疼啊，會想跟他說：『要加油喔！』因為不知道他將來會面臨什麼。」那個小朋友，其實就是桂綸鎂啊。「我都要40歲了，過去每個十年對我來說，都是很明確的轉捩點。」小鎂直言：「人家都說，四十不惑，但我還是很惑。只是某部分的我更清楚，我是什麼樣的人，我的特質是什麼了。」
站在自己的花園裡享受芬芳
桂綸鎂是什麼樣的人，特質又是什麼？過去有關她的訪問，總是不出「乖乖女力求突破」或「學習放下對完美的追求」之類的主軸，但，那真的是桂綸鎂嗎？「其實這些標籤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大的感覺，就是別人貼上來的貼紙，我不會急於撕掉，也不會受影響。純粹就是我們站的花園不一樣，只有我知道這個花園的芬芳是什麼。」小鎂打了個比喻。「那就像，別人用想像塑造了一個我，然後我去裡面感受是什麼樣子，其實蠻有趣的。」聽起來，像是桂綸鎂在實現身為演員的天命。
「大家覺得我好像雲淡風輕，但我其實很有野心。我的野心是，我始終想拍很好的電影，不時也會問自己，『欸我現在做的這個，到底有沒有跟觀眾、跟社會溝通？』或是『有沒有跟自己的生命現況作連結？』」
「有時候我收到的案子，不見得是大家都聽過的導演，或劇本本身完整度不高，需要花很多時間去討論。但我預想得到它可能會是不錯的東西，或跟我當下的生命非常貼合，我的確需要這個東西帶我的人生走出不一樣的方向。」小鎂說的是帶點實驗性色彩的《德布西森林》。它很藝術，直面對人丟出個問號。但對當時拍戲拍到很沮喪疲累的她來說，簡直像把自己丟回山林裡的母體狀態，讓她可以重新面對身心，療癒自己。「這是老天給我的一個禮物吧。」拾起過往記憶的桂綸鎂，言談間有著通曉了什麼的輕盈感。
那麼在去年引起諸多討論的《台北女子圖鑑》呢？「我很清楚知道當時為什麼會接這案子，也經歷了集體創作下的掙扎。回望起來，當時盡力了，現在心裡踏實就好了。」小鎂坦然地說著。
迷霧中依然前行
戲劇是創作者與觀眾交流的平台，而能坦然面對觀眾的討論與評判，是入行20年，已經可以被後輩稱之為「姐」的桂綸鎂能夠處理的。有點難想像，當年青澀的孟克柔現在竟然是姐姐了。怕被叫「姐」嗎？「這個稱謂只是因為我年紀稍長而已，但很多年輕演員，他們拍戲量比我還多，經驗比我還豐富，他們擅長的，是我相對陌生的東西。」
「因為這次的訪談，我回顧了過去自己演過的戲。無論是兩岸三地的文藝片，或動作戲、古裝戲，然後發現其實還蠻多元的。我期許未來可以有更多方的嘗試，真的成為一個年紀稍長的大人，然後把這些經驗好好分享給年輕人。」小鎂很誠實地說，過去這十年，自己也是在一片迷霧中前進的。「也不是慌張，就是身處迷霧中，看不到路徑在哪。那怎麼辦呢？我就跟自己說，往前走就對了，不管速度快或慢，不管看不看得到前方有什麼，只要繼續往前走，你終究會遇到些什麼東西。」
於是，沒拍戲的時候，桂綸鎂跑去烏石港學潛水，被奇幻的海洋世界迷得暈頭轉向，覺得自己簡直要醉倒在海底。或是她接了法國沉浸式AR擴增實境紀錄作品《黑》的中文說書人角色，為一位勇於挑戰種族隔離法的小女孩Claudette發聲。或是，她這次擔任BAZAAR Taiwan值得紀念的第400期封面人物，把自己當成一個展覽中的藝術品品，在博物館裡遇見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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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拍戲的時候，桂綸鎂跑去烏石港學潛水，被奇幻的海洋世界迷得暈頭轉向。（圖：Harper's BAZAAR）
她笑說還記得先前也曾登上BAZAAR Taiwan第250期的封面，「其實無論在何時，我都是一個『緊張底』的人，我回想當時的自己，那種緊張讓我充滿了表現的慾望，努力要達到好看或完美的樣子。我現在還是緊張，但好像漸漸懂得享受一個set給我的感覺，去享受它，展現它。」
如果「桂綸鎂」是一個展覽主題，那會是怎樣的展覽？我們丟給她這個天馬行空的問題。
走入「桂綸鎂」展廳
這時小鎂的眼睛突然被異物刺到張不開，淚水直流，一旁的化妝師趕緊上前協助她，但訪談並沒有被這突發狀況給打亂節奏。「那我閉著眼睛跟你說好了，不要介意。」她閉著眼睛喃喃開始，感覺上比較像在說給自己聽：「我希望它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可以是室外一個無邊際的大草原，或是室內某個很透光的空間。我直覺它有兩個部分，一個區域充滿大自然的聲音，不是音樂、也不是人聲車聲，而是大家走進來之後，可以讓心落下來，或甚至睡著的空間。」
「另一區是白色的，到處布滿不同形狀的白色器皿，有的破碎、有的完整，旁邊再擺滿各色顏料。然後每個走進來的人，可以把顏料灑在這些器皿上，或自由把玩，甚至把它摔壞也行。每個人都可以形塑自己心中的『桂綸鎂』，因為我的工作就是這樣，我也有受傷的時候啊。」小鎂的聲音輕柔，卻又有韌度。
受傷了怎麼辦？「就慢慢把自己關起來，慢慢修復啊。這世界其實沒有誰能真正接住你，能接住你的，只有自己。但某部分我又希望，大家可以在那個充滿大自然的空間裡，很安心地放鬆、睡著。在這個快速的時代，擁有這樣的空間是很奢侈的事。」
桂綸鎂有沒有變成自己理想中的大人？「我以前好像不曾許願說，自己要變成什麼樣子。但每一步走來，我走得還不錯。雖然常會自我懷疑、自我譴責、自我反省，但想通之後又覺得：『這就是你啊。雖然不盡然那麼好，你用這方式生活了40年，也沒有變成很差的人啊。』她客氣了。不僅沒有很差，反而很好。在這濾鏡滿天飛、人設處處倒的時代，能坦然面對自己的好與不好，就是成熟大人該有的，理想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