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的大姊頭
杏語心靈診所 陳俊欽
永遠不會有人明白她的辛苦。
大家永遠都不明白：她為了我們，付出了多少？在人前，她永遠裝著一副笑臉，講著好聽的話，不但把難聽的話都忍下來了，甚至，還反過來裝瘋賣傻逗大家開心。她不求回報，她什麼也不要，她做這些，完全都是自己心甘情願的，沒有人逼她，也沒有人能逼得動她，如果她不想做，她早就走了，事實上，她連命都不要了，她還在乎什麼？要不是那份情，她還在乎那份情，她根本就不會留下，不會為我們付出，為大家拼死拼活，爭得那一口氣。
她是人，她也會痛，做到心傷的時候，她也會躲到沒人看得見的地方，大哭一場，給她喝得醉茫茫，東西南北都搞不清楚。但是第二天起來，她一定準時又照時間開始做，她不會偷懶，在她一生中，她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做偷懶過。
示意圖：資料圖庫
是的，她知道自己很傻，她知道每個人都在利用她，從她身上把好處拿走，其實，她也不在意，因為就像前面所說的，她只是惦記那份情，一切都是她自願的，要不然誰也叫不動她。她就是那份情放不下，一聲「姊」，上刀山，下火海，只要能辦到的，都照樣給它辦到。問題是，沒人回報沒關係，多少總要感念她的付出，但是全部的人──全部，就只會從她身上拿走好處，然後就跑得不見人影，對她還一堆意見，吃好用好，欠了人情還賣乖，休說不領情，甚至一群人聯合起來在背後笑她，說三道四，讓她心痛極了。她不知道前世做了多少業，欠了多少債，為什麼這一世做牛做馬怎麼還也還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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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人格典型會出現的思維模式，不僅會造成自己的痛苦，也會造成旁人極大的困擾。我暫且不想使用任何專有名詞來敘述這樣的人格，就姑且用「苦命的大姊頭」來形容。
從外觀上，特別是聽取片面之詞時，會深深感動於當事人對於自己遭遇懇切的敘述，事實上，個案本身真的也沒有騙人，而舉的例子也真的存在──在大多數的案例下，平心而論，個案真的是很命苦，為他人做了一大堆事，不但沒人感激，還反而招惹來一堆非議。任何人認真的去同理個案時，都很容易被那種情緒所打動，而產生同情的共鳴，而最常見的反應，就是：「妳要為自己多想一點」、「妳應該多愛自己一點」、或「妳該為自己而活的」。
但是，倘若你認真的從上述角度去提醒個案，妳將會錯愕的發現：個案轉眼間又會專注在她希望照顧的對象身上。如果你擴大資訊來源，也同步聽聽所謂「不知感恩者」的聲音，你將會發現另一個全然不同的故事：「苦命的大姊頭」不只是扮演一個不斷付出的角色，還是一個權威與專斷獨裁的決定者──各種事務只要讓她知道，接下來她就有意見了，美其名，她是為了幫忙分勞解憂，但實際上，事情的處理方法必須完全按照她的意思，否則她就會暴怒不已。顯性模式是：大姊頭本身主導意見，支配整個過程；隱性模式是：大姊頭宣稱自己不過問，但是一但處理方式不合她意，她就會相當不滿。
問題出在哪裡？先不要朝人格問題去思考，我說過了，暫時我不會討論人格議題，事實上，不同人格也可能出現相似的狀況。我們不妨專注在這樣的關係上──是的，一種標準的「有條件的愛」。
「有條件的愛」並不是「不愛」，也不是「比較不愛」，「有條件的愛」反而往往比灑脫的「無條件的愛」更加纏綿悱惻、糾結不清。倘若說：「無條件的愛」是一種贈與、一種支持、一種接納；「有條件的愛」就像一種買賣、交易。在沒有練習過的狀態下，人們本能上，容易行使有條件的愛，因為比較簡單──可是，有條件的愛有個很糟糕的致命傷：萬一你準備交換的商品，對方不想要呢？或者說，對方不想跟你永無止境的交易下去呢？
這就是大姊頭的困局。不管這樣的關係是來自什麼狀況，只要成型，受照顧者通常比較容易適應成長後的環境，而照顧者卻比較容易適應不良（父母對子女也常如此）。結果，舊權威者的生產品都落伍了，新生代需要新產品，也願意回報新的產品──但舊權威者不接受，也無法供給，這樣，這個交易是注定失敗的。最後，新生代若非明躲，就是暗躲，能閃就閃，留下的──
還是苦命的大姊頭繼續苦命。
PS: 讀者精采回應：「阿母請妳也保重」好像也很適用這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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