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火車通勤時
不知有人發現了嗎？電影愛情故事的男女主角若起初為不相識的陌生人，他們命運中的邂逅經常透過大眾交通運輸工具發展：公車、地鐵（捷運）、輕軌電車、通勤火車……。不經意回眸，特寫男女表情之後，瞬間打開話匣子，繼而越說越投緣譜出戀曲。《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 1995） 可謂箇中翹楚， 美國男子傑西被女友意外分手後，獨自在歐洲旅行，同車巧遇正要前往維也納探親的法國女孩席琳，儘管文化冏異，兩人一見如故，霎時火花四射，親人可以先不看望，背包旅行成了雙人自由行，他們搭電車，然後一塊漫步於維也納的文藝大街、特色黑膠唱片行、品酒調情、露宿街頭，一日堪比他人的一生一世。
▲ 月台不設防，無柵欄、無驗票口、無車門，通勤火車一停下來，輕輕一躍即刻啟程。（圖：蔚藍文化）
得力於主角本身文藝特質，對白臺詞和他們的生活水乳交融，洋溢著幸福的信服感，居然衍生兩部續作：《愛在日落巴黎時》（After Sunset, 2004）、《愛在午夜希臘時》（Before Midnight, 2013），三部曲的電影敘事時間堪比真實時空，強烈的尾韻撼動廣大電影迷許願：「就算拍成穿越劇，也會看下去！」
將主角群置於大眾交通工具，讓故事兼具「事故」的開闊性和封閉性。路上的通勤火車或者捷運，是人們為城市編織的蜘蛛網，讓這條有形的路線，串起同個生活圈的人間聯繫，愛情文藝電影藉此而生，警匪懸疑片也同樣適用無疑。
印度人口截至2024年統計，共14億人口，為世界人口最大國，每天到底有多少起故事，難以算得清。起自維多利亞時期的鐵道路線，基本上從未除役，隨著世界工廠移往東南亞、南亞，印度硬體必須急起直追，使得人力拉車、電動嘟嘟車、私營Uber、輕軌電車、地鐵捷運、通勤火車……同時並存，想到巨大的人口數字，要拍出像好萊塢那類電車偶遇，日本通勤火車裡社畜的曖昧隱流，印度光是緊挨著都呼吸困難，車頂車門掛滿著人，比擠扁的麵包還扁，上下車如戰場，愛情文藝的矇朧感欠奉，拍成凶殺片應該更具說服力（如Netflix 的《德里犯罪》在公車上）。
▲ 車內百景，不到上下班時間，約八分滿，反之磨肩擦踵，但是人們一樣可以順利上下車，絕對是印度的獨門絕活。（圖：蔚藍文化）
印度沒有不可能， 或者換句話說， 印度大眾運輸工具的封閉與開闊，倒是讓人際關係重新交會。《愛在大都會》（Life in a Metro, 2007）的故事就發生在雨季的孟買，每天通勤火車載著職場男女進城來，四對男女有職場小三、婚姻破裂的夫妻、錯失初戀的暮年情侶、致力婚姻的尋常人，猶如誤陷羅網的小蟲，不知如何脫身；也有雙腳自願踏入，甘心沉溺於悖德的人際網路之中。觀眾以天神的視角，審視他們交會的瞬間，看著主角群的為難，這部電影缺乏矇矓美，缺乏任何流量紅星，當年竟然開出不錯的票房成績，時隔十七年，今年續集《Metro in Dino》熱鬧上映，通勤畢竟是大都會必然的生活經驗，容易引發共感。
▲ 車內百景，不到上下班時間，約八分滿，反之磨肩擦踵，但是人們一樣可以順利上下車，絕對是印度的獨門絕活。（圖：蔚藍文化）
▲ 其實這人還有氣，呼吸規律，不知從哪一站開始就路倒，人們不以為意，我坐了七站，直到下車，他還在睡。（圖：蔚藍文化）
Metro 一語雙關，既是孟買大都會，也是電影海報畫上的地鐵標幟，因為大眾交通工具讓他們生活圈攏在一塊兒。四對情侶最後到了攤牌時間，他們在火車月台前後交錯，其中一對最為討喜： Monty 全心物色新娘，總因不修飾的色胚口吻被回絕，他愛的職場新鮮人 Shruti 認為自己是新世代女性，不可能愛上傳統直男。 Monty 多次網戀失敗，決定遵循傳統媒妁之言，婚禮那天， Shruti 終於正視自己的心意，逕往婚禮向 Monty 表白， Monty 被嘈雜的喜樂吹打弄昏了頭，當下反應不及， Shruti 失落地前往火車站，這時 Monty 騎著婚馬，一路狂追她的嘟嘟車，偏偏馬路上響徹雲霄的喇叭聲（待過印度都懂喔，24小時沒停過那種），誰是誰的示警都不可能分辨了，何況是示愛。白馬直至月台上， Monty 翻身下馬，闖入擁擠的女性車廂，他們確定彼此心意，全車喜做證人。當然婚後的 Monty 依舊愛看女性大腿、女性曲線，只是為人夫人父了，眼神要快快挪開自重喔。
2009 年亞太影展在臺灣舉辦，印度寶萊塢電影獲獎之時，得獎人致詞：「印度電影已經進入快速的巔峰期」，同樣的2024年印度的人口、基礎建設也進入快速發展期，好多首府地區的機場捷運以及地鐵捷運，每天以公里數推展到城郊，舊時的通勤火車並未因此退卻，反而因為價格便宜，學生、上班族、遊民便利的上下火車，甚至根本沒有查票人員，沒有柵欄，乘客可以大步走進月台，直接踏入車廂。從清奈的市場火車站往海邊，一張票10盧比（約4元台幣），要買不買自
由心證，火車門直接卸下，佛系地送往迎來。
那時傍晚五點，離七點下班時間還早，車廂約八成滿，一個略禿的黝黑男子直接倒在車門口，上上下下的人跨過他、側著身跳下車，他規律地呼吸著，車廂的木板座位上，另一個青年占了三個椅子，讓腳懸空橫掛著，像是一種車上瑜跏，火車／都會愛情故事恐怕難以成真。
然而那麼多的觀影經驗、印度生活，依舊沒讓我像印度人一樣思考。那天我坐過站了，越來越接近海邊，趁著靠站時下車，萬般心焦地要回中央車站買票，偏偏施工的月臺好比廢棄場，我又毫不識塔米爾文字，很怕搭錯，到時夜色降臨會有危險。
▲ 月台不設防，無柵欄、無驗票口、無車門，通勤火車一停下來，輕輕一躍即刻啟程。（圖：蔚藍文化）
月臺兩側正停著火車，有些車廂坐著乘客，印度男人們看出我著急的神情，我卻怎也不敢相信他們的話，瞬間某個妙齡女郎倚窗獨坐，我連忙前問：「前往中央車站是在這個月台搭車嗎？」她走到門邊，告訴我在月台另一側，火車再過幾分鐘後才會啟動。
▲ 月台不設防，無柵欄、無驗票口、無車門，通勤火車一停下來，輕輕一躍即刻啟程。（圖：蔚藍文化）
我開開心心謝過人家，正要走向對面，此刻有個黑色捲髮，穿polo 衫男人，輕快地跑步跳上她的車廂，隨即兩人並坐在一起，他可能提早下班，兩人約著一起去海邊踏浪吧，愛在火車通勤時 Life in a Metro 永遠不過時。
【本文摘自蔚藍出版《奇怪捏！印度跟你想的不一樣：16種觀看印度的方式，揭開印度多元文化的神祕面紗》。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