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相達
“臘日常年暖尚遙,今年臘日凍全消。”北國的雪與冬日的風洗褪了草木的秾豔,消解了往年的嚴酷凜冽,正以一種不容置疑的遼闊姿態降臨,並將清奇的山川引向蒼茫無垠的遠方。
年關將至,山下的人間煙火裏步履也愈發匆匆。詩人素來敏銳,早已洞悉自然的節律並非如鐵律般一成不變,在年復一年中也不乏些許意外的溫情或偶至而更深的寒峭,
奔赴團圓的迫切向著繽紛的年景慢慢靠近,踏雪而來的遊子把山光水色、朝暉夕月,連同共赴歲華的殷殷期許一併釀成了冬日裏綿長雋永的景致。歲末的臘月是二十四節氣輪回的收梢,在這萬物收斂之際,人的情感與活動卻反向地熱烈稠密起來,天地仿佛進入一場盛大的留白,並在空濛澹遠中愈發風骨峻拔。
陸遊曾歎“今冬少霜雪,臘月厭重裘”,多麼難得!暖冬終於讓人卸下了累贅厚重的棉猴,歲末特有的、對漫長冬季的疲憊,以及對掙脫束縛、迎接新生的隱隱渴望,沉澱出的醇厚滋味我們都可以從中窺見。楊萬裏筆下的揚州臘月更顯別致:“兩岸紅燈成白晝,揚州臘月看元宵。”在這本該擁爐取暖、縮手斂足的時節,揚州城已張燈結綵,將元宵的喜慶提前點燃,打破了冬夜“晝短夜長,輾轉難眠”的孤寂。司空曙“臘月江天見春色,白花青柳疑寒食”的描繪堪稱顛覆性。寒食在清明前已是仲春景象,而詩人於臘月的江畔看到了疑似寒食的融融春暖,敏銳捕捉到了冬春之交,地氣先暖、植物先知的那一抹“春意偷渡”。
人人團聚宴飲的臘日,蘇軾也獨有一番別致的清逸情懷:“臘日不飲獨遊湖,如此清尚他人無”,獨遊西湖,領略湖山清淨,歆享超然物外的“清尚”,在向外的奔赴與團聚中辟出一方向內觀照的天地。原來,在一年將盡時與自然獨處,何嘗不是一種更深刻的“辭舊”?
然而對於更多尋常百姓乃至漂泊羈旅之人,臘月的滋味則如白居易在《與元九書》中所描繪的潯陽況味:“潯陽臘月,江風苦寒,歲暮鮮歡,夜長少睡。“苦寒”“鮮歡”“夜長”寥寥幾字寫盡了歲暮的物理寒冷與孑然孤寂,也反過來映襯了“慈母手中線”的款款深情,團圓相聚也顯得彌足珍貴。
臘月有著千百種面目,是自然時序的預言者,容納“凍全消”的暖意、“大雪過大樑”的嚴酷、“疑寒食”的早春錯覺、“厭重裘”的溫和時刻——臘月遠不只是一個等待春天的、灰白色的過渡段落;是傳統與現代的接駁點,古人的賞燈、壯遊、懷友、感時與今日的返鄉、備貨、總結、規劃從來都不曾相悖,對時光流逝的敏銳、對團聚溫暖的渴望與在新舊交替之際的振奮與憧憬跨越千年不變。
所有的奔赴、沉澱、勞作將“歲暮鮮歡”的清寂一一消融。歲寒的盡頭有詩酒伴年華,我們收納一年的風霜與陽光,珍藏氣候的變奏、身心的悸動、風俗的雅俗、人情的遷變、山水的清寂、日月的流轉,品咂“思君令人老”的牽掛與“凍全消”的熹微期盼。
